师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探子,江轩也正缺人。
他退了一步:“我可以宣告‘绣娘’是清白的,再让你以一个新的身份回来,舞娘,厨娘,簪娘……任尔挑选,唯独‘绣娘’不可。”
他可不想少主怀疑他过去两年因着同门之谊,私下藏护师妹。
但司遥道:“不,就要绣娘,只能是绣娘!我要以这个身份,占据探首之位。日日在那些因我死去而幸灾乐祸的人眼前晃悠。”
江轩板下脸:“没商量。”
她报出一个人名,江轩面色微变,眼中杀意毕现。
司遥和和气气地拍他肩头:“师兄可想好了。你帮我回去,我保守秘密,效忠于你。否则,即便你灭口了我,这秘密也守不住。虽不是多大的事,可若少主和赵师伯知道了,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她猫哭耗子似地为他着想,江轩腮帮子咬得越发用力。
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肩头:“蛰伏两年,师妹功力不减反增啊!我的私事都查到了,不错,师父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但有件事师妹说错了,你是我师妹,师父疼爱你,我怎舍得灭你口?我巴不得你回来,兄妹相互扶持,效忠少主。方才不过想试一试师妹的决心而已。”
司遥面露动容。
“那么好师兄,成交吧?”
江轩咬着牙,笑亦竭力动容。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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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夏风令人心旷神怡,石桌上坐着一个如玉似雪的小婴孩,兴致勃勃地把玩一片树叶。
十四来时,少主坐于桌畔,耐心喂孩子吃米糊。
九个月的小婴孩看似乖巧,一双眼总是可怜地圆睁,却会故意把口中含着的米糊往青年面上喷。
乔昫佯怒皱眉。
爹爹不高兴,小丫头便“嘎嘎”地笑,十分猖狂。
那圆眼中尽是骄纵恣意,极似少主跟男人跑了的妻子。
十四难免担心乔昫不高兴。
乔昫未恼,耐心道:“娮娮,你是侯门千金,应行止端方。”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乔昫无奈,碗挪开了些:“看来你是不大饿,便不勉强你吃了。”
一见饭碗要没了,小家伙倨傲的小表情一收,委屈地扁起嘴,吐出含糊的字眼:“爹,饿!饿!”
模样实在可怜,杀人如麻的十四都心软,甚至想以下犯上,从少主手中为她夺回饭碗。
乔昫望着女儿委屈的眼,又想起在她阿娘才离去那一段时日,孩子每每想起娘亲孤寂的目光。
“下不为例。”他点了点女儿鼻尖,继续喂她吃食。
十四安静在旁等着乔昫一勺一勺把掌上明珠喂饱,待赵医女把孩子抱去外头耍才开口。
“少主,两件事。”
虽打过腹稿,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打算先说素衣阁的消息。
乔昫已先问:“有消息了?”
少主宽和,可十四从略微低沉的语气中读到细微情绪。
他肃然以待,神色审慎:“回少主,暂时没有。但黔南一带有人传信回来,称三月前查到一女子跟着一个年轻富商说要回越州,女子容貌艳丽,倒颇为吻合。”
“黔南。”乔昫轻点石桌。
他陷入沉思,魂已然飘到了蜀中,十四犹豫道:“第二件是江阁主来信,称一个月前,琴师查出屠夫勾结外人,窃取阁中机密。他勾结的人,正是两年前命绣娘盗取侯府宝物的北狄人!证据确凿,屠夫也招了,说当年绣娘也是他陷害的。江阁主欲请示少主关于——”
乔昫起身:“江阁主和赵老阁主做主即可,我不插手。”
他又问:“风声可放出去了?”
十四道:“放出去了,已传遍整个金陵城,那姓言富商留了人在金陵,应当很快知晓。”
那风声是一个离奇的故事,说金陵城有个书生竟是王侯流落在外的血脉,可惜才认祖归宗,妻子却不幸被仇家盯上掳走。
少主痴心,认为少夫人是受不了苦日子才离去,放出这个消息无非是想给变心的妻子一个台阶。
可消息都传出去三个月了,想回来的人早回了。
小院只剩乔昫一人。
午后他要启程回京,如今已收拾妥当。两年积攒的家当齐齐整整收在箱中,他南下时只带了两三个箱子,如今却有十余个。
一个装着阿七和他的衣物,一个装着女儿的衣物和玩具,另两个装着他的藏书及笔墨纸砚。
其余十个皆是她的衣物,及她平日置办的物件。
乔昫坐在窗边,习惯地去取袖中的绝情信,那封绝情信已几近揉坏,上方的字眼还算清晰。
每一句都像她在耳边说话。
「穷光蛋!抠门鬼!软蛋!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是要跟周十三共度良宵,是你搅了本姑娘好事,编了一堆故事骗我。我根本没打算吃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死也不回来!」
……
乔昫闭眼,第无数次将信笺揉成一团,再珍重地平展。
他收好信笺,刚要放入袖中,忽然深吸一口气,将其取出,这一次竟撕了个粉碎。
骗子,骗子。
既说怕穷,他刻意放出消息,给她台阶,为何仍不归家?
也许她根本不是怕穷。
而是在自由面前,无趣的他和女儿根本不值一提。
两年的夫妻之情,在她眼中两锭黄金就可抵消!
骗子,骗子,骗子。
满腔爱意都化作恨意,乔昫温和的眼尾猩红一片。
手中信笺最终只剩小如蚕豆的碎末,仍觉不够消解恨意。
乔昫生了火,碎纸扔入火盆,付之一炬,又打开那十口箱子,将她的衣裳、首饰、鞋履悉数扔入火堆中,箱子亦不放过。
火光熊熊,乔昫手中只剩最后一件,是他为她亲手缝的肚兜。
他冷着脸将其放入火中,冷着脸看着它烧x成灰烬。
阴天昏沉,火光映红了乔昫的眼眸,那双温润干净的桃花眼越发灼热,眼底一片冰凉的恨意。
火光惊动了守在附近的暗卫,几人纷纷奔入院中。
见到眼前一幕,皆是诧异。
火光已蔓延至窗边,屋子眼看就要烧起来。而乔昫端坐树下的石桌,面无表情地研墨写信。
暗卫偶然一瞥,见信纸上笔迹潦草,字迹比三岁稚童还难看。
写好信,乔昫将其揉皱再小心展开,妥善收入袖中。
他同暗卫说:“不慎走水了,着几人来灭火,莫殃及邻家。”
着火的小院被甩在身后,乔昫面上笑意平和干净,再无阴鸷,仿佛才经受了一场洗濯。
午后他携幼女登上回京马车,哄睡女儿,乔昫一手揽着怀中沉睡的婴孩,一手取出袖中的信。
字迹歪歪扭扭,堪比孩童,就如妻子天真的娇嗔。
「对不起,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你误会了本姑娘,还编了一堆故事。你不信我,我也不吃这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没脸回来!」
乔昫将信放在心口。
绯红的眼尾徐徐滑下一滴泪,唇瓣溢出缱绻低语。
“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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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轩思来想去,还是给少主写了一封密信送去金陵。
信在乔昫等人途径洛阳时送达,乔昫不欲理会。
女儿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了信,小家伙还贴心地撕了封缄,摇着小手,奶声奶气说:“爹!爹!”
她得意于自己帮爹爹开了信,颇有几分邀功意味。
看着女儿,乔昫怔了怔。
他捏了捏女儿的双颊,接过孩子手中信纸,读到了某一行,指尖微颤,信纸揉成团。
“绣娘死而复生了?”
十四道:“据称几年前绣娘曾受命护送一位公子。那位公子隐居江南,顾念绣娘救命之恩,在她被追杀之时,瞒着众人救下她,并李代桃僵,瞒过少主的人。”
听闻绣娘重伤昏迷,一直受那位公子庇护,半年前方醒。
“若是真的,倒是段奇缘!”
十四兀自感慨。
乔昫则对着揉皱的信笺沉思,眉间的疑虑越堆越深,半晌冷笑出声:“呵,奇缘。”
他看是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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