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称是李铨早就信不过王究,曾留下一封血书,谢大人还在王府搜到了证物!王究起初抵赖,还想牵扯武威侯,惹了众怒,如今受群臣攻讦!”
“做得很漂亮。”
乔昫发自内心赞许。
一切在他的计划之内,却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卫叔也不住赞叹:“少夫人不仅身手好,智谋亦妙!”
乔昫嘴角弧度清晰柔和,又道:“她生性多疑,哪怕王究定了死罪,她恐怕也会想亲手了结王九。这人素来不惜命,速去联络天牢中的暗线,让他们解决了王九,并放出风声。”
卫叔连忙去办。
乔昫独坐房中,从黄昏等到深夜,卫叔在两个时辰后传回消息,称已办妥。
“少夫人潜入天牢之前听说了消息,已然折返,是不知去了哪里,您也知道,少夫人身手好,很难不跟丢。”
乔昫颔首。
已到安寝的时辰,乔昫如常洗沐,褪衣吹灯躺在榻上,思绪却已飞到别苑外的夜色中。
羽翼丰满之后杀了幼时的仇人,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她想必在平复情绪。
今夜她会去何处?
探子说不曾见她回素衣阁,是寻了一处地方静静消化情绪,还是寻个人倾诉?
可她不曾来找他。
莫非去找了那个碍眼的言序?
他介入了此事,倘若表露太多对此事的关注,被她得知任何蛛丝马迹,易露出端倪。
乔昫闭眼睡下。
然而一想到那姓言的——
睡不了。
心中晦暗渐生,倘若她真去找了别人倾诉,就别怪他不顾父亲对言家的情分,对那只花孔雀出手了。
冬风瑟瑟,窗外树叶拂动,发出簌簌声响,很快风停了,那阵动静也似乎很快要停下,乔昫心念一动,大步走到紧闭的窗前,猛地推开窗。
窗外的竹林中,站着一个鬼魅似的身影,仍穿着夜行衣。
他们虽隔着黑暗,乔昫却看清了那黑影脸上茫然又纠结的神色,显然打算随这道夜风一起离开。
“遥遥!”
乔昫急切叫住她。
她不知在想什么,在他温和唤出她名字的时候,她反而骄矜地一扭身,纵身一跃,打算当他的面逃走。
乔昫扬声:“拦住她!”
躲在暗处的高手当即跃出,那阵夜风被拦住了,只得在树下就地坐下,瞪着推门而出的书生,不满地咕哝:“老娘出来夜游,碍你事了?!”
总算拦住人,乔昫笑道:“我当是采花贼,为了给娘子守身如玉,只能慎重些。”
“……”
司遥想起当初她借着采花贼的由头夜探香闺的荒唐事。
不该来的,她转身想走。
乔昫在树下仰面望着她,温澈的声音蛊惑:“搅我良夜却一走了之,非礼之道。娘子,你得负责。”
司遥还在想他的房里会不会是个魔窟,他已朝她伸出了手。
下意识地,她把手放入他的掌中,跃下了树。
魔头牵着她的手,带她回了他的房中。
第37章
乔昫房中充斥着园子里的竹叶清香,仿佛他无处不在,进了屋,他要点灯。
司遥唤住他:“别点灯!”
发觉x自己语气听起来似乎过激了,她换了懒散的口吻:“你见过谁家采花贼点灯作案?”
乔昫很是配合,放下火折子:“在理,那就黑着灯做吧。”
是错觉么?还是她本就心思不干净,司遥竟怀疑这个书呆子在暗暗说荤话,窗外照入的月光足以他们大致看清彼此,她原本在他榻边坐下,又挪到窗前圈椅。
乔昫坐在她旁侧,二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稍许,司遥先开了口:“我今日打败了一个对手。”
乔昫诧异:“对手?”
李铨和王究狗咬狗的消息传得满城都是,乔昫不可能不清楚,尽管司遥很想炫耀自己的成果,但不能说太明白,只道:“是一个不算可怕,却惦记了很久的对手。”
乔昫问:“若娘子不介意,可以告诉我是谁么?”
“它不是人。”司遥裙摆下的腿悠闲地晃起来,“不过,在今日打败它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对手是某一个人,这会才知道并非如此。”
乔昫问她:“为何?”
司遥没回答,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小片树叶,炫耀似地晃了晃:“好看么?”
就着窗外的月光,乔昫勉强看清了那片树叶的轮廓,轻笑着说:“像狸奴,憨态可掬。”
“你竟然看出来了呀!”司遥欣喜道,“我在路上抓了好几个小孩问,都说像兔子!”她宝贝地玩着树叶,半晌才继续往下说。
“杀死那个对手后,心里突然很空,不知道做些什么,闲得在街上胡走乱窜,各处看一看,看树上的叶子,看地上的砖,才发觉这一片叶子。”
原来一片树叶也如此好玩,而她从前很少会留意这些琐碎却有趣的事。
“我一直以为我无心去留意这些小事,是因为我心里只有输赢何厮杀,但仔细想想,自打入素衣阁之后,我就很少会输给谁,因此虽然当暗探安危难保,但只要我想活下去,我多半是可以的,所以,我的对手并非别人。”
她停下来。
乔昫接话:“是娘子自己。”
司遥仅是意味不明地哼了声,没有直接肯定他的猜测。
乔昫循循善诱:“为何娘子会有这个对手呢?”
他早已知道,但老阁主告诉他,与妻子亲口告诉他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司遥停了停,道:“我原本记不清入素衣阁前的事,恢复记忆后想起一些,我大概是被人遗弃的一个小乞丐,跟我一块乞讨的老乞丐不要我了。”
老乞丐的死对她而言不只是失去了一个亲人,更是一种“遗弃”,遗弃她的不是老乞丐,而是人世的无常。
从此她不仅要独自流浪乞讨,还因为发觉老乞丐死得蹊跷,蒙上对死亡的恐惧,不知哪一天自己是否也会突然被人杀死。
年幼的她选择服下失忆的药,记忆是消失了,随时会死的恐惧却在厮杀中越扎越深。
“但我不愿承认自己怕死,我只是不愿服输罢了。越是怕死,所以才越要欺骗自己,说我不怕,每次出任务都兵行险着,假装只想体会挑战的趣味。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因而不顾及未来。”
厮杀、挑衅、挑衅在旁人底线、追求露水姻缘……这些都是在及时行乐。
“我自以为,我那是无所畏惧,其实不过是在逃避。”
司遥耸了耸肩。
乔昫静静看着她,哪怕不点灯她也猜到他那双眼目光温柔,他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眼看就要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娘子,你受苦了,往后一切我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从前司遥很乐意见到乔昫说出话本里那些词儿,那将成为她引诱成果的一部分,如今她突然头皮发紧。
不行,太肉麻了!
她外头避开了他的手,却听见他说:“能坦然承认当初在回避,想来娘子已战胜昔日心结,从此无懈可击。”
司遥便没有躲,傲然骄矜地一扬下巴:“那是,本姑娘是谁啊。”
乔昫笑了,在她头发上揉了揉,没有拆穿她,顺着她往下调侃。
“不是‘老娘’么?”
司遥窘了窘:“我才二十岁,自称老娘,跟个老妖婆一样……”
乔昫笑笑,还是没说什么肉麻话,遗憾又哀伤地叹息:“司姑娘武功盖世,桀骜不驯,用强是不成了。在下本还想从姑娘的弱点入手,步步为营诱你入怀,
“如今你摆脱心魔,我怕是再无机会了。”
他望着窗外明月叹息,突然不喊“娘子”,好似已经放弃了。
哪怕猜到这个黑心贵公子在以退为进,装出那般书生文弱的姿态,司遥还是松了口。
“少主别用权势压人,也别总想着找我的弱点,说不定我会为您所动呢。”
“还有。”母爱作祟,为了女儿,她又大大让了一步,“您把女儿带得很好,属下都是念在心里的。”
乔昫眸中微动。
重逢之后,她虽做不到狠心不认女儿,也会陪孩子玩耍,却从不会在与他言谈时称孩子为“女儿”,只因“女儿”二字意味着某种牵扯,而她要与他尽可能地撇清关系。
但今夜她不曾回避。
老阁主信中曾提到,司遥少时养了只狸奴,后来狠心送走了。当初失忆时,她也曾四处招惹野猫,或许也将他当作野猫。
她自己何尝不是?
像游走在各家各户打秋风的野猫,不会在任何一家长久停留。
从前是她一门想心思驯服他,如今是他费劲心机让她在他的寒舍中驻足。
乔昫勉强抑下波动,起身作云淡风轻状:“今夜晚了,近日城中戒严,你恐怕回不去了,不妨在此安置?”
“不了。”
司遥毫不犹豫拒绝了。
事实上,在来乔昫这里之前,她在城中游走了许久,从黄昏走到深夜,从人来人往的闹市,走到无人到访的陋巷,心情换过一茬又一茬。
起初不忿、遗憾,没能亲手杀了王九,但她不会纵容自己为已成定局的事惋惜,很快心情愉悦。
愉悦过后,则是漫长的困惑,陷入因为浑身轻松而生的茫然中。
太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