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沉浮快二十载,到头来竟都是过眼云烟,大梦一场。
季墨阳恍恍惚惚的走出院门,想着天下之大,哪里能有他安身之处。
他身似缥缈的刚走到巷口,就见周星纬和周星临乘坐马车而来,见到他忙下车问安。
“还请夫子恕罪,我们今日迟了,你脸色这么白,可是病了?”周星临担忧道。
季墨阳忽然就放松了身子,缓缓靠在墙上,一片落叶从榆树上婉转飘下,落在季墨阳的脸上,那明媚的笑容,便是秋日萧条也无法掩盖。
虚惊一场!
“今日风光正好,我们偷闲一日,我请你们去喝茶。”季墨阳笑道。
“那感情好,我们正有个事情要问问夫子,那外面传言您给花楼姑娘写诗,是怎么回事?”周星纬问道。
几个人往茶楼走去,季墨阳仔细给两位学生讲了那诗作的事情,刚到茶楼坐下,就有中年男子点头哈腰的过来。
“是季状元吧,我们姑娘是含芳苑的黄蕊姑娘,姑娘敬仰状元郎已久,不知可否请状元郎作诗一首?”
季墨阳刚端起的茶盏放下,叹了口气,给了周星临和周星纬一个无语的眼神,端起茶来继续喝,显然是习惯了此事。
想到季墨阳日渐毁掉的清白名声,周星临正义感爆棚,站起来就要赶人。
“状元郎不认识你们家姑娘,也不会给你们家姑娘写诗,你快走,不然我让人赶你。”
中年男子见状,立刻转头就走,一点都不纠缠,反倒是让周星临有些胜之不武的感觉。
正在周星临放下心来,觉得事情完满解决的时候,那个走到茶楼门口的中年男子,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然后举着纸大喊道:“这是状元郎特意为我们姑娘写的诗,今晚我们黄蕊姑娘在含芳苑唱曲答谢状元郎,大家得空都过去听一听呀!”
“这,这是当场造谣!”周星临气的都想报官。
第288章 释怀
此时周星纬也气的不行,直接就上前,把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推开,辩解道:“你胡说,这不是状元郎写的。”
那人一看周星纬和季墨阳是一起的,忙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立刻塞到周星纬的手里,笑道:“刚才走的匆忙,小哥帮忙收下。”
然后他又对着人群道:“今晚含芳苑,我们姑娘等着大家。”
说完,他一溜小跑就走了。
直到那人跑出很远,周星纬才从刚才的懵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这是帮着坐实了季墨阳写诗吗?
他拿着五百两回到座位上,磕磕巴巴的解释道:“我刚才没反应过来,实在是钱太多了。”
“大哥,贫贱不能移你我心志,你怎么能为了五百两银子,就置夫子的名声于不顾。”周星临简直气个半死。
看着那张五百两的大额银票,周星纬小声道:“可这是五百两啊,都够买一个小宅子了,心志有时候也是能移一移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移了。”
“夫子,你看大哥!”
“习惯就好。”
季墨阳有一种看轻所有的淡漠,名声已经如此,还能坏到哪里,反正周星临不误会他就好,其他人怎么想,随他们吧。
周星临是不误会他了,只是气的不行,回到家还在义愤填膺的跟宋絮晚叙说着这件事。
“你说这些人疯了吗?自己写的诗,扔下银票就走,然后就开始到处宣扬是季公子的,季公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吧!”
“那季翰林岂不是有口也无处说?”孟姑姑看上去担心的不行。
“可不是,我们就在旁边,但凡有人仔细问问,就知道没有影子的事情,偏那些人着了魔一样起哄,把季公子和那姑娘的名字放在一起,就开始造起谣来,简直是……”
人们根本不关心真相,只争先恐后的去参与一场舆论盛事,实在是可恶至极,周星临气的胸口起伏不定。
“还好季公子心胸宽广,不然早就被气死了。”
宋絮晚一直都在静静的听着,事情竟然还有这些缘由?那季墨阳当真是天生的命不好,自从离开她,就开始事事不顺。
老天有眼呐!
她心情大好,自然少不了去刺激一下闵绒雪,很快,一封信就被送到闵绒雪的手上。
“我的话闵姐姐总是不听,你看现在季郞都被你逼得,留恋青楼了,男人真的不喜欢你那样的寡淡的性子,连如今的周郎,都对那个酷似你的小娘子失了兴致,怕是只有闵姐姐你亲自出面,才能让周郎心动片刻,你要是再不退婚,季郎怕不是哪天都能给你,从花楼娶一房媳妇回去。”
看完信,闵绒雪就疯了,她以为季墨阳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会极力拨乱反正,没想到现在谣言越闹越凶,季墨阳简直成了天下第一浪荡子。
等季墨阳一回到家,闵绒雪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季墨阳已经麻木,他默默拿出银票,结果被闵绒雪直接扔了。
“拿开你的脏钱,我和离月就是饿死,也不会用这个钱。”
然后季墨阳就果真拿走了银票,转身离开了。
等闵绒雪骂累了,才反应过来,季墨阳不仅走了,还牵走了马,那就不是去找鲁正文说话,他要去哪?
她吩咐冯时:“去把公子找回来。”
两条腿哪有四条腿快,冯时很识趣找个地方去睡大觉。
骑马走到玲珑阁后面那条小河边,他实在无处可去,想去那个小院暂时歇歇脚,可惜打眼就看见白芷已经怀孕,被丈夫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一脸幸福的样子。
而施明看到他的时候,故意挡着白芷,不让白芷看见,显然不欢迎他。
一种无力又荒凉的感觉袭来,季墨阳一夹马腹,任由马儿自己去跑,他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去哪。
等到他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马儿已经来到浮云寺下的温泉别庄,可惜这里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一抬缰绳,打马去了浮云寺,也许参禅悟道才是归处。
周府里,李虎为了能再立神功,起早贪黑的找周明海的外室,可惜多日过去一无所获。
这时,他突然听到宋寄瑶和李家公子八字合上了,想着反正无事,不如顺便查查这李家公子是否有什么外室相好的之类。
谁知不查不知道,这李公子竟然真的在外金屋藏娇,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娶上宋府的姑娘,竟然还敢如此鬼混。
他一怒之下,就想直接告发到宋府去,但是他在周府混的久了,听说周家大小姐当初知道未婚夫勾搭丫鬟,愣是直接忍了,他由此也怀疑,万一告到宋府,宋府是不是也直接忍了呢?
不如先捅到姑奶奶面前好了,也可以提前判断姑奶奶对于男子养外室的态度,要是姑奶奶和他一样义愤填膺,那他以后找到周明海的外室,也知道怎么处理,更能让姑奶奶满意。
也不知道李虎怎么说的,李公子那个外室隔日就找到了周府。
当宋絮晚听说有个小娘子,自称要个名分的时候,宋絮晚直觉这是冲着周明海过来的,真是没想到,周明海还挺能耐。
“把人请进来。”
等小娘子哭哭啼啼的说明了原委,战战兢兢的生怕被宋絮晚辱骂,她偷偷打量一下宋絮晚,才发现宋絮晚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忙大着胆子道:“奴婢知道李公子绝非忠贞之人,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妾室通房,奴婢今日过来投奔夫人,就是想表忠心,只要宋家容得下奴婢,奴婢以后绝对为主母马首是瞻。”
真是个天真的姑娘,不管宋府和李家婚事进行到哪一步,从此都不可能再结亲,她这个提前效忠,用心良苦可惜无用啊!
宋絮晚抬眼给了个眼色,小娘子被扶起来坐下,她这才笑着道:“姑娘你怕是认错了门,我们宋家和李家并没有婚约,对于姑娘的请求,实在是爱莫能助。”
“不对呀,八字都合上了,也是你家护卫说,夫人最是良善,只要我提前效忠,以后绝对给我个名分。”那小娘子茫然道。
第289章 参禅
宋絮晚慵懒的抬手让云嬷嬷把人送出去,处理这个小娘子简直是浪费她的生命。
还不等宋絮晚查是哪个护卫做的局,李虎就已经跪到了宋絮晚面前,说清楚了来龙去脉。
然后他疑惑道:“夫人为何要把这女子放走,带着她去李家,就能让李家理亏,这样直接放走,咱们家不是白白被恶心一场?”
刚才还觉得李虎有头脑,竟然算计人家小娘子自投罗网,现在又露出那傻乎乎的表情了。
“咱们家要是还想和李家结亲,自然要趁着有理去说道说道,只是如今李公子都养外室了,这样的婚事,咱们家也不是一定要了。”
解释了两句,宋絮晚挑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虎早就准备好说辞,忙憨厚的解释道:“小的无意间知道这件事,想着若是告知宋府的老爷夫人,万一老爷夫人为了大局不理会,小姐岂不是要受委屈,我知道姑奶奶最疼小姐,所以才想着让姑奶奶先知道,想请您为小姐做主。”
这件事,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藏猫腻的,宋絮晚便信了李虎的说词,没想到宋寄瑶往日照顾李虎,这关键时刻,李虎也知道投桃报李。
她笑道:“咱们家没有在婚事上委屈女儿的风气,这件事你就是先告诉老爷夫人,他们也是一样的处理,难得你有心,今日之事你亲自回府上禀告,去告诉老夫人,以后挑人可要仔细看看。”
“谢姑奶奶。”
李虎知道,他这次又是立功去的,指不定能得到多少赏银呢,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发财的门路,以后宋寄瑶八字合上一个,他就去查一个,这样为宋家小姐跑前跑后,岂不是财源滚滚。
而且经过此事,李虎也十分确定宋絮晚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那以后找到周明海的外室,他可是随意怎么挑开,都不怕的。
到了宋府,禀告了这件事,果然不出李虎的意料,从老夫人到夫人都有赏银给他,甚至他出府的时候,宋寄瑶听说了,还特意过来赏赐他。
“多亏了你,不然我就要嫁给这样的小人了,对了,你怎么知道李公子的事情的?”
“哦,这件事啊!”李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道:“有次我和公子晚上外出归来,刚好见到李公子,公子说那就是和小姐您合了八字的人,当时李公子喝醉了酒,公子不放心,让我过去看看,谁知就见到有个马车接他,里面正好有个女子,然后小的就开始留意,就怕小姐将来嫁过去吃亏。”
听到李虎特别留意她的婚事,宋寄瑶也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总之这次不用嫁人,还是李虎给拦下来的,她十分的开心。
想到季墨阳还没有上门提亲,李虎担心宋寄瑶马上要定给别人,试探道:“小姐,现在外面好人不多,以后家里要是再给您相看,您能不能让人告诉我一声,我一准把他老底都摸透,保证不让您嫁到虎狼窝。”
“好啊!”宋寄瑶笑道。
李虎在心里盘算着,只要宋家相看一个,他就找出那人的缺点,搅合黄一个,这样下来,总能让宋寄瑶嫁不出去。
到时候,季墨阳提亲成功的几率就大了,毕竟像季墨阳这样品行和才华兼具的人,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让李虎没想到的是,此时的季墨阳正在浮云寺认真的礼佛,大有要出家的架势。
闵绒雪没有着急,念一先坐不住了,这季墨阳要是当真心灰意冷,不想再仕途上挣扎了,谁能帮他家小主子试试前面的水有多深。
因此,在季墨阳完全沉浸在佛法里三天之后,念一就再也无法忽视。
他找到了季墨阳,当然话里话外都是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老衲观公子,必是有大造化的人。”
季墨阳对念一的劝说充耳不闻,这世上的和尚,都说着四大皆空,怎么念一法师一门心思让他扎进红尘,简直比闵绒雪对他的仕途都上心。
自打从鲁正文那里知道自己的处境,季墨阳十分明白他越是往上爬,将来就越被忌惮,念一这么拼命的想把他推上去,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宦海沉浮本就是在正常不过,施主年轻,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常有,只要过了这个坎,将来施主必然仕途坦荡,光宗耀祖。”
……
神游天外的听着念一口若悬河的苦劝,季墨阳不时的无意识的点头,念一觉得自己总算没有白费力气,笑道:“施主这是打算下山了?”
季墨阳睁开眼,认真的盯着念一的表情,然后慢慢道:“我要出家。”
果然,念一脸色瞬间剧变,然后又快速的调整,最后才恢复云淡风轻,劝道:“施主冲动了。”
此刻,季墨阳无比确认,念一是怀着某种目的劝他继续为官,只是他身上有什么让念一执着的呢?
“法师,世间一切都是虚妄,我身在何处有什么区别,法师何必如此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