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夺权了,太子软禁了朕!”
“老奴知道,故而冒险回宫,誓为陛下肝脑涂地!”
曹安贵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泪豆子大颗大颗滚落在猩红毡毯上。
俄尔,一道圣旨传入司礼监地牢,由身穿麒麟服、手持拂尘的曹安贵亲自宣读。
天子要魏钦戴罪立功,祛除宫中“瘴气”。
没等曹安贵替魏钦美言,急需帮手的顺仁帝钦点魏钦护驾。
正合曹安贵心意。
绝对的信任要在朝夕相对中累积,一旦天子完全依赖魏钦,魏钦便可恢复身份,夺取太子储君之位。
这对父子注定陌路,但在此之前,他们有共同的对手。
就不知那时,天子是否会消除对长子的偏见,那或许不再重要了。
曹安贵亲自携圣旨前来,司礼监无人敢拦,不仅不敢阻拦,他们中半数以上不再伪装,听令于曹安贵。
还没饿上一顿的魏钦在越过不准他用饭的宦官时,突然咳了声,吓得那人抖成筛子,连连赔笑。
他不过是个看守牢房的小喽啰,此前连曹安贵的面都没有见过,这会儿方知谁才是稳坐二十四衙门第一把交椅的权宦。
一老一少走出地牢时,迎面遇见气势汹汹的长公主。
“曹安贵,你来添什么乱?!”
“陛下被奸佞们围困,身为深受隆恩的阉人,咱家怎能袖手旁观?”
没等长公主指向魏钦发出质问,曹安贵先发制人,“陛下信任的人不多,江家翁婿算一对。陛下特命咱家前来捞人,公主殿下若有异议,便是抗旨!圣旨在此,何人敢拦?!”
曹安贵直指长公主和上十二卫的统领们,突然拔高的嗓音,尖细如一根银针穿透听者耳膜。
二十四衙门中大部分掌印、尚宫都是曹安贵的心腹,掌控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核心权力,足够与把守内廷的侍卫们较量些时日。
长公主握拳,没敢轻易动作。
曹安贵的人脉,可不仅仅在内廷。这人怎会突然回宫,真的只为护驾?
魏钦越过长公主时,哂笑一声,清清浅浅,笑得长公主莫名毛骨悚然。
他到底是何人,怎会一再化险为夷?!
第74章
魏钦随曹安贵前往天子寝殿的路上, 捕捉到卫扬万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泠泠夜风勾勒无形刀锋,扫过魏钦上挑的眼尾,对少年暗含警告。
少年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回到母妃身边,哪承想半路杀出个曹安贵, 给了太子和长公主重重一击。
朝堂风云愈发变幻莫测。
“魏钦得到父皇器重, 会成为儿臣夺嫡路上的阻碍吗?”
“他是江嵩的女婿, 目标一致。”
郭贤妃重重一叹, 叹得少年颓然瘫软在玫瑰椅上, 烂泥似的没精打采。
江嵩可是明确表示过不会归于他的麾下。
郭氏没有深厚的家底根基,是靠母妃在御前争宠一步步壮大的,没有父皇扶持, 会很快失势。
“母妃,娇气包劝儿臣审时度势, 放弃夺嫡,是不是意味着江氏相中其他的皇子了?”
江嵩败给内阁首辅周煜谨,退出太子麾下, 总要选中一个新目标扶持吧?不是他,自然是那几个小皇子中的一个。
少年撇嘴, “母妃怎么看?”
郭贤妃揉着近来总是发胀的额, 没好气道:“你啊, 是真不大聪明, 还想着夺嫡呢。”
他们母子依靠的是天子,岂料天子突然怪病缠身,几近油尽灯枯, 离驾崩不远了,他们母子哪还有依仗?
“再等等看,若陛下真的无力回天, 咱们就逃出宫,隐姓埋名,过逍遥日子去。”
入宫这些年,在御前得了丰厚赏赐,堆金积玉,足够他们娘俩衣食无忧了。
卫扬万哭丧个脸,更颓然了。
郭贤妃一板栗砸在儿子脑袋上,“振作点,别傻到像皇后一样,明知陛下薄情还一厢情愿!为娘我啊,入宫就是为了荣华富贵。”
“母妃终于讲出心里话了,孩儿就是个不大聪明的呆瓜,被揠苗助长注定不会开花结果受人肯定。”
“你在意的是能否被人肯定?”
“不然嘞?”
郭贤妃哭笑不得,气得擦了一把眼泪,自己的儿子果然不是玩弄权谋的料子,野心家们谁会一直在乎是否被人肯定,胜者为王。
“不被肯定又能怎样?洒脱一些!”
寝殿内,顺仁帝从龙床上起身,抓住魏钦的衣袖,“江嵩被调虎离山,蒙在鼓里,不知这是太子蓄意酝酿的一场宫变,爱卿即刻出发,带你岳父回宫护驾!”
顺仁帝清楚,江嵩麾下缇骑、厂卫数万,是他的护心镜,也是最后的防守。
不可失!
魏钦顺势弯下腰,对上天子浑浊的眼,“陛下为何不求助于崔氏?”
神机营都督崔蔚,原地待命,为何不加以重用?
顺仁帝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他何尝不想动用崔蔚来压制太子,可江嵩不回宫,他没有重新重用崔氏的底气。
崔氏长女,他的发妻,是被他逼死的。
崔氏会毫无芥蒂鞍前马后吗?是否会趁火打劫?
假若……最坏的结果是,江嵩被杀,无人可用,他也不得不启用崔氏人脉,但江嵩尚在,他分得清孰近孰远。
“带江嵩回宫,莫要耽搁!”
魏钦淡淡道:“臣接旨。”
曹安贵派出几名十二监心腹,护送魏钦出宫。
宫廷无阻,皇城无阻。
可魏钦一行人出城五十里开外,就有大批兵马拦在途中。
“魏侍郎请回。”
魏钦拉紧缰绳,迫使御马停了下来,“奉旨办事,还请三位将军行个方便。”
三人出自上十二卫,并非统领,但品阶不低。
与魏钦在内廷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是吾等不通融,是太子有令,凡詹事府之外的官员,不可通行。”
魏钦淡笑,“太子敕令和皇命之间,三位将军该有所取舍才是。”
“抱歉,听不懂魏侍郎的意思。”
“既如此……”
魏钦依旧淡笑着,看起来脾气很好,可腰间御刀转瞬出鞘,刀花重影间,对面一名将领眉骨开裂,整个人坠下马匹。
其他两人以及下属们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晋升不久的文臣如此心狠手辣。
“魏钦,你胆敢杀害上十二卫的武将?”
“持御刀,可先斩后奏。”
魏钦端坐马背,斜握刀柄,刀尖点点血滴,坠在泛黄的枯草地上。
两名将领对视一眼,纷纷拔刀。
拼了。
对付一个文臣和几名宦官,还需要多大的力气?
两拨人马一触即发,乱作一团。
可随着几道蹿出的身影加入打斗,局势很快分出胜负。
颧骨有疤的青年奚落着倒地的对手,“不禁打,没劲!”
莫豪更是力大无穷,撂倒一人又一人,“少主先行!”
魏钦纵马向前,手起刀落,沿途劈砍拦路之人。
东宫。
姑侄二人坐在寝殿内,无侍从在旁。
“曹安贵回宫,于咱们极其不利,殿下务必设陷,阻挠江嵩回宫。”
江嵩只是被棘手的案子绊住脚,不可能永远不回宫。
一旦江嵩和曹安贵联手护驾,势必撼动他们姑侄好不容易稳住的内廷局势。到那时,江嵩和曹安再联手崔氏、郭氏,与首辅周煜谨博弈,外廷也会大乱。
“姑姑的意思是?”
“杀江嵩。”
饶是卫溪宸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被长公主的狠劲儿震惊,何况长公主曾倾慕江嵩多年。
“殿下莫要再犹豫了,一旦朝廷发生动荡,各地诸侯王或来救驾,或拥兵自立,甚至兵临城下以逼宫,到时候,大谙朝祸起萧墙,动荡不安,外敌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来攻,该如何是好?”
在陛下抱恙没有康复的可能后,她看出太子有夺权的野心,决定帮助太子夺权,如今已经做了,没有回头的余地,不能让陛下夺回皇权,拿她杀鸡儆猴。
卫溪宸靠在半敞的窗上,大冷的天也不嫌寒风袭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冷静下来,不被皇姑姑危言耸听的说辞扰乱判断。
杀江嵩,会激发朝野矛盾,让自己沦为不择手段上位的暴君。
再者,杀江嵩,他要如何向江吟月交代?在她心中,他已与小人无异。
姑侄不欢而散,长公主甩袖离开东宫,她扶持太子,所做的事代表太子,即便太子不愿,也脱不了干系。
朔风呼啸,细雪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