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月打帘钻进车厢,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泪如雨下。
魏钦平躺在铺有厚厚被褥的车底,坦露的胸膛缠绕洁白布巾, 梅花渗雪,晕染鲜红。
他又受伤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严重。
江吟月凑近男子身侧,不敢伸手去碰,连唤他醒来的勇气都没有。
魏钦,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受伤了。
滚烫的泪滴落。
男子玉面惨白,唇色失血,没有一点儿反应。
江吟月坐在一旁,倾身靠近他的脸,试探着感受他的鼻息。
气若游丝。
她提气轻轻靠在他的怀里,不敢压到他,又太想太想贴近他。
泪水从眼角越过鼻梁,流入另一只眼,涩涩的,微微疼痛。
卫逸赫,不要再受伤了。
车队直奔太医院。
江吟月不知的是,在她无限靠近魏钦的时候,昏迷的男子在一阵熟悉的鹅梨香中抬起手,做出环抱的手势,却因无力支撑,垂了下去。
送女婿女儿去往太医院,江嵩带着刑部官员们走出太医院大门,就有成百上千的缇骑和厂公候在漫天飞雪的室外,等待尚书大人的号令。
“随本官入宫。”
众人浩浩荡荡排开阵势。
江嵩没有更换洁净的官袍,满身血污地步入宫门,逢侍卫拦截便抽刀劈砍。
御刀在手,是从女婿手里接过的。
天子寝殿前,上十二卫的侍卫们如海浪后退。
江嵩手提一个人头,丢到侍卫面前。
赫然是一名上十二卫统领的头颅。
“本官奉命护驾,谁敢拦截,犹如此人。”
丢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大步上前,“海浪”被迫分流,为他让开一条笔直的路。
大殿内,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勾勾唇角,眼纹深深,“江尚书可算回来了。”
江嵩收刀入鞘,“再不回来,有些跳梁小丑还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内廷局势了。”
顺仁帝由两人搀扶步下龙床,瘦削的身子包裹明黄龙袍,虚弱脱相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殿门外的飞雪,恍惚间飞雪化作人形,婉约端正,仪静体闲。
“梓童,是你吗?”
“你原谅朕了?”
江嵩和曹安贵对视一眼。
天子只唤过一人为梓童,是发妻懿德皇后。
癔症了不成?
江嵩提醒道:“陛下,长公主买凶杀人,阻挠臣回宫护驾,其心可诛。”
顺仁帝被拉回思绪,使劲儿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忘恩负义的东西 ,死,朕要她死。”
长公主寝宫被团团包围时,珠光宝气的女子还在享受面首捏脚。
她躺在摇椅上,瞥一眼带人走进的江嵩,“不愧是尚书大人,福大命大。”
赌便有输赢。
江嵩死,她胜。江嵩活,她败。
胜败兵家常事,见惯腥风血雨的长公主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江嵩也不急着拿人,他踢开惊慌失措的面首,勾一把椅子落座,姿态闲适,“公主殿下该清楚谋杀朝臣的下场,是殿下自个儿前往刑部大牢,还是需要臣等架着去呢?”
“江嵩,本宫没得选。”
是在解释和致歉吗?江嵩微怔,没什么触动。
好比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袖子里,说自己只是想避避风雪。
“太子尚且没有动作,公主殿下急着立功表忠心?”
“正是太子的优柔寡断,害了本宫。”
江嵩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失江嵩,陛下便失去了力挽狂澜的底牌。太子合该发动东宫势力,截杀江嵩,以绝后患。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长公主不觉得刺杀江嵩的决定有错,是她看错人,押错宝。成大事者,最忌讳举棋不定,既要皇位又要好的名声,耽误时机,才是失败的缘由。
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江嵩,本宫要一份体面。”
“好。”
风萧萧,长公主随缇骑走出寝宫,面如死灰。
在远远瞧见董皇后的身影时,她呵笑一声,靠手段上位却又一厢情愿渴望帝王宠爱的董巧雯,终究不是真凤凰,无法高枕无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坤宁宫的心腹凑近董巧雯,“娘娘,长公主被抓,会牵连太子吗?”
太子斩断与长公主的所有关联,就是为了不被牵连,董巧雯在风中捏紧衣袖,但愿她的儿子这一次能够果决,不优柔寡断,与长公主撇清姑侄关系。
东宫门前,重兵把守,很少掺和朝廷之事的富忠才站在最前排,与江嵩面对面。
“长公主谋杀江尚书,与东宫何干?太子殿下不仅拒绝了长公主的提议,还试图阻止,已将长公主的部分势力押送刑部,江尚书审问便知。”
“据本官所知,长公主一直与太子殿下来往密切。”
“姑侄来往不是人之常情?”
江嵩入仕十余年,与不计其数的文臣武将唇枪舌战,却从未与老好人富忠才对峙过,两人不仅是点头之交,偶尔还会玩笑几句,奈何短瞬间物是人非。
“太子幽禁陛下一事呢?”
“何来幽禁一说?”首辅周煜谨从重兵把守的人墙中走出,“陛下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不照看在寝殿,出了事谁来负责?”
“依周首辅的意思,太子代理朝政,也是替陛下分忧了?”
“不由太子代理,难不成,要江尚书代理?”
江嵩没有斗嘴,论诡辩,内阁六部哪有笨嘴拙舌的?
一味辩论下去,浪费口舌。
太子该庆幸天子突然癔症,否则,东宫上下都会被天子以意图篡位治罪。
突发癔症的天子,成了周煜谨口中必须被加以照看的病患。
富忠才上前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私语道:“太子殿下不忍江尚书被蒙在鼓里,特命咱家送给江尚书一名术士。”
“何意?”
富忠才再次压低声音,在江嵩耳边解释起缘由。
江嵩那双桃花眼比冰冻的梅还要寒气逼人。
天子曾派出术士寻找机会谋杀他的女儿未果。
从太医院回到江府后罩房,江吟月拧干一条湿帕,小心翼翼擦拭着魏钦身体上干涸的血迹。
魏钦昏睡中醒来过三次,每一次都在轻唤自己的小姐,只有江吟月出现在眼前,才能安心睡下。
江嵩来到后罩房探望女婿,没有提及术士一事。太子打的算盘,无非是离间他们君臣,如今也无需离间,他要扶持浴火重生的大皇子了。
越想越感慨,江嵩幽幽一叹,拉过女儿,当着昏睡的魏钦,劝道:“他骗过你,又救了为父,旧账能一笔勾销吗?”
江吟月反问:“爹爹觉得呢?”
“为父觉得差不多。”
“嗯,差不多。”
父女俩有商有量,找着台阶下。
江嵩搂住女儿,“从今往后,我家念念的心里会多出一个与为父同样重要的人了。”
江吟月没有否认,泪盈盈的,在父亲离开后,她握住魏钦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数到十,你能醒来,我就彻底原谅你。”
“一、二……九……”
江吟月跺跺脚,“你没听清是不是,我再数一遍。”
“一、二……”
“听到了。”
江吟月心口一跳,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魏钦无力地攥住,她立即回握住,破涕为笑,又心有余悸。
那支暗箭穿透魏钦的胸膛,离心脏不到一寸。
“不准再受伤了。”
魏钦轻轻挣开被握住的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湿润,“不哭。”
“谁让你总是受伤。”
女子的声音更哽咽了。
魏钦没什么力气,垂下手搭在床边,“小姐别忘记喂我喝药。”
“记着呢,还没到时辰。”
“嗯。”
江吟月后知后觉,喂药的方式是嘴对嘴吗?
“你可以自己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