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赶赴的迢迢长路上,江吟月扭头看向马车后头的墨绿小轿,忍不住拽了拽魏钦的袖子,无声地控诉。
抄近路越山野,是为了缩减赶路的时日,严竹旖倒好,命两名侍卫抬轿跟在后头,是生怕扬州的亲友旧邻不知,这是从二品大员用于巴结她的赠礼吗?
江吟月有所感,严竹旖可不单单是为了省亲。今非昔比,她再不是被其父用于攀交的筹码了。
“你们是邻居,可曾听说扬州哪户人家给过严竹旖难堪?”
驾车的魏钦看向从帘子里探出脑袋的女子,腾出一只手将她按了回去,“外面冷。”
“我不冷。”江吟月又探出脑袋,等着魏钦的回答。
“知府千金。”
“说来听听。”
魏钦平静地讲述起旧日里旁观过的一些往事,没有询问江吟月为何感兴趣,似也预测到了严竹旖此番探亲,会将当初睥睨她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一拨人走走停停,翻山越岭,途径城池,在不知不觉中,朔风渐去,细雨润冰封,残雪悄然融化,终于辞别这一年的极寒天气。
二月东风吹来,柳木萌动。
越往南,天气越和暖,柳眼梅腮,岚光花影。
魏钦身上那件苎麻衣衫也终于看起来正常一些。
江吟月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手捧地形图认真识别路线,已因那顶破轿子耽搁了几日路程,她打算越过前面一座县城,不做停歇。
女使寒艳直言道:“娘娘昨夜腹痛 ,动则汗出,需要到小城寻医问诊。”
江吟月闭眼调息,不想与严竹旖正面冲突。谁让人家是东宫侧妃呢,三日一小虚,五日一大虚,养娇的身子,不适宜长途跋涉。
小城正值早市,叫卖声不断,一行人穿过比肩接踵的人群,沿途寻到一间医馆。
医馆不便有闲杂人等,除了一名女使作陪,其余人皆退了出去。
坐诊的女科大夫为严竹旖刚刚搭上脉,忽然收起手,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清秀妇人。
“娘子已成婚三载?”
“婚”字稍稍刺耳,严竹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女科大夫笑了笑,再次搭脉。市井不乏大隐于市的高人,别说羁旅者就连当地百姓都未必知晓,这位不常坐诊的女科大夫乃是杏林游医。
一试便诊出眼前女子仍是完璧之身。
成婚三年未行房,女子身子又无大碍,多是丈夫的缘故。
女科大夫不便多问,只交代严竹旖道:“娘子肝气郁滞,情志抑郁,还要放宽心才是,我为娘子开些疏肝理气、化瘀通脉的药方吧。”
“多谢。”
情志抑郁吗?倒是真的。严竹旖命女使递上额外的赏钱,出手阔绰。
等待的工夫里,江吟月拉着魏钦去往斜对面的香饮铺子,点了两碗糖水。
两人临窗而坐,江吟月睇一眼窗外踱步的四名侍卫,无意识地搅拌着碗里的杏仁糊。
“阴魂不散。”
魏钦看向窗外,修长的食指轻轻敲打着勺柄。从太子离开至今,这四人不同于其他侍卫,一直形影不离跟随在他二人身旁。
是太子特意吩咐的吧。
不想自己亏欠的女子再在途中遇险。
将严竹旖托付给他们夫妻,不过是个由头借口,醉翁之意不在酒。
“由着他们吧。”
江吟月懒得理会,闷头喝下一整碗杏仁糊,就那么倚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扫过一整条长街。
一间客栈映入眼帘,她的左膝在魏钦的调理下,恢复如初,原本就是轻微的脱臼,处理及时,没有留下隐患。
“魏钦,我想沐浴。”
二人去往客栈,身后四名侍卫如影随形。
敲打算盘的掌柜笑道:“今日天字号房全满,二位可要一间人字号房?”
沐浴不过几盏茶的工夫,江吟月要了一间人字号房,边随小二上楼边扭头去看那四道碍眼的身影。
等小二提来浴汤填满竹桶,江吟月挡住欲要避嫌的魏钦,反手合上门闩,“他们四个鬼鬼祟祟的,我不放心,你留下来陪我。”
“我去门外守着。”
“不可,你就在这里。”
有魏钦在,她在满是陌生气息的城中才能心安。
人字号房狭小又无隔间,连遮挡视线的屏风都没有,魏钦勾出一把绣墩落座,背对浴桶浅抿一口小二送来的茶水。
茶水粗质涩口,他浑然不觉,温淡的面容在听到背后的水花声时微微凝滞。
饮茶的速度随之变缓。
房间宁静,唯有水声充斥。
江吟月舒服地掬着浴汤淋洒身体,偶尔觑一眼一动不动稳坐如山的魏钦。
在她心里,魏钦于情欲上与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等同。
三年来也印证了这一事实。
客栈的皂角太过粗糙,她拿起又放下,双手扒着桶沿,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包袱里有羊乳皂角,帮我拿一下。”
魏钦的背脊微动,是轻喘的动作。他自包袱里取出一块香气扑鼻的皂角,触手温润,质地奶白,却不及氤氲水汽中女子的透白肤色。
递送皂角时,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
粗粝的老茧无意抚过一抹滑腻。
细腻如瓷。
江吟月接过皂角,缩进水中。
咕嘟咕嘟的水泡向上漂浮。
魏钦没作停留,转身背对,可眼前还是不可抑制浮现出刚刚的画面。
未着寸缕的女子,湿发成绺,搭在前胸后背,圆润肩头半隐其中。
他走到窗边,撑开一条窄缝,捏了捏高挺的鼻骨,忽然闻到指尖残留的皂角香。
体魄健全的男子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漫不经心,直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
出浴的声响。
继而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
“可以了。”
魏钦转过身时,江吟月换了衣裙,较于冬日更为轻薄的衣料贴在潮湿未干的肌肤上,衬托出婀娜身形。
她站在浴桶旁绞发,歪头露出一截白里透粉的脖颈。
魏钦走过去,拿过布巾替她擦拭长发,动作轻柔细致,连耳廓也没落下。
耳朵敏感,江吟月觉得痒,缩缩脖子,懒倦的模样像一只惬意的尺玉猫,就差倚在魏钦身上寻找支点了。
她扬起脑袋一笑,本想说自己有些饿了,可视线所及,是魏钦凸起的喉结。
异常锋利。
她好奇地打量,直至视线被布巾遮盖。
魏钦换了一条洁白的帕子,遮住她的眼睛。
再经历过情关也是一个在情欲上一窍不懂的女子。
魏钦视线下移,落在女子因沐浴变得殷红的唇上。
那道锋利的凸起,轻滚了下。
第11章
后半晌,一行人继续赶路,沐浴过后的江吟月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壁上,心想着要如何从寒笺手里解救逐电。
“寒笺一早就是严家的家奴吗?”
魏钦没做多想,“嗯。”
“当年护送严竹旖入京的人是寒笺,严竹旖不愿给人做填房,被你拒绝后,为何不求寒笺带她远走高飞?”
寒笺对严竹旖唯命是从,不会拒绝的,可他们还是如期抵达京城。
江吟月也不管魏钦有没有听进去亦或生出兴趣,继续分析道:“还是权衡过利弊,宁愿做填房也不愿与家奴结合。”
这无可厚非,但江吟月清楚记得,严竹旖哭求太子收留时,声泪俱下道:“臣女宁愿死,也不会给人做填房。”
严竹旖容色算不上姣好,但一双眼万种风情,潸潸泣泪时,惹人怜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菟丝花的依附是为了在逆境中共生,江吟月不觉得心机是恶,换做是她,未必有严竹旖的机变,她介意的是严竹旖的颠倒黑白。
在引开刺客的分叉口上,她忍不住回头,想要再看太子一眼。刺客来势汹汹,她怕没机会再见到心上人了,也是那个回眸,她发现遮挡太子的灌木丛中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是名女子。
女子怯生生地缩回脑袋,隐蔽起身形,想来是害怕被刺客误伤。
事发突然,附近的百姓东躲西藏,她没工夫细想,报着必死的心,向刺客暴露了踪迹。
后来东宫初见,她误以为严竹旖是宫女,不承想,正是那日躲在灌木丛中的女子。
所以,她不喜欢严竹旖,与太子喜欢谁无关,仅仅是不喜欢严竹旖这个人。
又行了几日,在沿途歇脚时,江吟月拎着麦麸绕到后排去喂杂毛马,刚巧遇见坐在路边低头研究地形图的寒笺。
也好巧不巧,听到女使寒艳与寒笺打着商量。
“哥,这里距离咱家不到十里,咱们同娘娘求求情,顺道回趟家,夜里就宿在村里,一举两得。”
寒笺闷闷的,显然是动心了,可身为奴仆,哪敢让主子迁就。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