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月越过驿工,蹲到卫溪宸身边,看向蔫巴巴的绮宝。
乳白的毛发上,侧颈上一处伤口极为明显。
是犬牙留下的深深咬伤。
兽医刚刚为绮宝剃毛处理过伤口,又喂它喝了一点儿镇静的汤药,十四岁的老狗无力地躺在窝里,却突然摇起尾巴。
“啪啪啪”地拍打在墙上。
江吟月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绮宝一定会没事的。”
可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绮宝太老了,未必撑得过去。
负责照顾绮宝的侍卫这会儿汗流浃背,原本是好心带着绮宝到驿馆的院子里遛弯,哪里会想到驿馆的看门犬突然挣脱铁链冲了过来,一口咬住绮宝的脖子不放。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将那狗嘴掰开。
侍卫嗫嚅:“殿下……”
“退下吧。”
卫溪宸无暇他顾,绮宝的情况不容乐观。
听出女子的哽咽,沉重的心又多了自责,是他没有照顾好绮宝。
“抱歉。”
这声抱歉不知是否有多重含义,又不知是否来得太晚,江吟月满眼都是虚弱的绮宝,对这声抱歉不痛不痒。
“它需要安静。”
卫溪宸无声屏退在场的侍从,只留下兽医在旁。
江吟月坐在地上,寸步不离地陪在一旁,直到卫溪宸亲自取来杌凳,拉她坐在上面。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与它。
这幅场景,落在兽医的眼中,很像一对小夫妻在照顾他们共同的爱犬。
窗外细雨点点,滴滴答答落在窗棂上,衬得驿馆异常安静,唯有江吟月与兽医的讨论声。
兽医多为马、羊、牛等家畜治病,但处理咬伤一绝,他叮嘱江吟月要每日为绮宝清理疮口,以防流脓、鼓包。
“若恢复得好,伤口半月内可初步愈合。若引发炎症……”
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爱犬,兽医没敢说下去。
江吟月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她又坐回绮宝身边,淡笑与它对视,温柔的眸光溢出泛红的眼眶。
小稻草人被她捧在手里,一点点摩挲,这是她送给绮宝的最后一件布偶,缝制的时候走线歪歪扭扭,反倒是被宫中巧匠缝缝补补后更显精致,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成了绮宝最好的“伙伴”。
许是察觉到她的悲伤,蔫巴巴的绮宝突然起身,被卫溪宸立即按住,顺势抚起它的毛发。
江吟月憋回眼底、鼻尖的酸涩,笑盈盈晃动着稻草人,如同在哄襁褓里的婴孩。
侧躺的绮宝咧开嘴,露出长长的舌头。
晌午时分,富忠才送来两份饭菜,轻轻放在小桌上,“殿下,该用膳了。”
卫溪宸抬手示意他离开,随后看向江吟月,“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照顾绮宝也是要花费体力的。”
江吟月没有胃口,目不斜视地盯着熟睡的小家伙,将储君的话当成耳边风,不愿与之多言。
若非绮宝出事,她这辈子都不愿与他挤在同一屋檐下。
卫溪宸走向盆架,净手后,执起筷箸,可胃口像是被余光带走,食欲全无。
犹豫在流逝的三年里挣扎着,冲破禁锢,他坐到江吟月身边,将托盘放在膝头,“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不饿也该进食。”
卫溪宸那只执笔定杀伐的手握着勺柄,舀起一勺参汤,就那么悬在汤面之上,没有喂给她的动作,被矛盾定格。
放下身段在一瞬间,可端起来就难了。
终是骄傲扼住了那段下弯的椎骨。
江吟月看他踌躇,不知在踌躇什么,也没心思忖度,直到他将汤勺递到她的唇边。
鲜美的汤汁沾到唇瓣,温热湿润。
江吟月下意识避开,淡淡的拒人千里,“太子殿下自重。”
一声“太子殿下”,让彼此间的雷池再增裂缝,而“自重”二字,令雷池湍流滚滚涌动,搅动起卫溪宸平静的心河。
她不仅是在避嫌,还曲解了他的用意,当他是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吗?
卫溪宸收回手,紧绷了下颌。
可习惯内敛的人,是不会轻易争吵的,何况绮宝需要安静。
他起身放回托盘,站在窗边,紧绷的下颌始终没有放松。
一句话能惹怒储君的人也只有江吟月了。
这时,富忠才在门外禀告,说良娣娘娘带着另一名兽医前来。
“回吧。”卫溪宸双手拢后,温淡一句,回绝了门外的来客。
绮宝需要安静,他也需要。
领着兽医站在富忠才身后的严竹旖微怔,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在白日里将她拒之门外。
通过薄薄的门板糊纸,她看到一道模糊身影坐在绮宝身边,是三年前被太子殿下踢出局的江吟月,而她这个胜利者在三年后被太子殿下拒之门外。
叠在身前的双手变得冰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委屈哭诉,习惯做解语花的女子对着冰冷的门板欠身一礼,“妾身先行告退。”
转身走出驿站时,严竹旖虚浮的双脚站立不稳,却在撑伞的寒笺靠近时,低声呵斥道:“你也配?!”
意欲上前搀扶的寒笺僵住伸出的手,他垂下脑袋,任严竹旖从面前走过,在雨中纵马离开。
二楼窗边的饭菜渐凉,屋里的两人谁也没有动过筷子,他们相顾无言,背对无声,挨到了日落黄昏。
细雨初歇,酡红晚霞弥漫天边,渲染大片靡丽。
在富忠才第二次叩门送膳时,屋中依旧传来卫溪宸的回绝。
“殿下要惜着身子啊。”
门板内再无回应,富忠才一叹,甫一转身,被突然出现的魏钦吓了一跳。
同一场景再现。
不同的是,山野驿站那次,魏钦身穿一件苎麻衣衫,此刻却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官袍。
“魏运判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
魏钦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略过了面前的东宫管事。
“内子在里面?”
“是啊。”
富忠才又是一叹,转身再次禀告:“禀殿下,魏运判求见。”
“不见。”
一门之隔的江吟月终于有了反应,她闻声起身,才没管窗边的男子,径自走向房门。
背后传来脚步声,卫溪宸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成拳,他没有为了储君威严勒令江吟月止步,也从未勒令过她。
拉开门的江吟月看向魏钦,“你来了。”
门外的富忠才苦着脸,快要喊她“姑奶奶”了。
这小姑奶奶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忤逆太子殿下的意思吧?殿下刚刚说了不见!
而殿下竟然没有出言制止……
魏钦却站在原地,拍了拍妻子的肩,“为夫在外面等你。”
富忠才舒口气,还好魏钦有眼力见,真要无所顾虑跨进门槛,如同越过雷池脚踏储君威严,那还了得!
就算太子不计较,门外的侍卫头领们总会有一、两个人将此事上奏陛下,到时候,别说魏钦的乌纱帽了,或连性命都难保。
而江吟月怎会不懂其中利害,她可没打算让魏钦忤逆储君招惹隐患,只是时辰差不多了,她这个有夫之妇该随丈夫回去了。
脚跟一转,她当着众人的面,朝卫溪宸福了福身子,“臣妇先行告退。”
绮宝还在沉沉熟睡,有兽医在侧,无需她彻夜照顾。
夜里终究是不方便。
曲膝福身的江吟月在久久等不来窗边之人的应声后,抬起眸子,那人嵌在晚霞里,几分孤寂,可这与她何干?
“臣妇告退!”
她又重复一句,若非顾及有旁人在,她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双膝有些累,腰肢有些酸,她暗自磨磨牙,在心里将卫溪宸腹诽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得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人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小夫妻的身影出现在长街上时,平视的眸光微微下移。
热闹的街市,魏钦牵着追风,与妻子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着走着,他蓦然回头,望向驿馆二楼的窗边。
离得远了,那道白衣身影变得模糊,似一缕月光被晚霞笼罩,“困”在其中。
远走他乡的龚先生正在飞驰的马车中书写故事,写的是一段情天恨海,写着写着,老者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少时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与故事中的男女正贴合。
车轮滚滚,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两排平行车辙。
正如情天恨海的两段人生不再有交集。
残阳铺水面,粼粼飘花镶绿翡,吸引人们伫足欣赏水边落日的景象。
刚好路过的江吟月抬起脸迎向霞光,试图驱散因绮宝所生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