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惊扰的长公主从庄园赶至驿馆, 绕过苦脸跼蹐的富忠才, 气势汹汹走进二楼小室, “殿下兴师动众为哪般?”
卫溪宸没有回头, 淡淡看着窗外急速越过的一拨拨人马,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胧月化作苦涩酢酒,迷离了他朗清的眸光, 晦冥不清。
“搜捕严竹旖。”
长公主站定在一步之外,双手交叠在小腹, 与自己的侄儿一同看向窗外紧张压抑的场景。
“那女子遭遇绑架,生死不明,也未必在城中, 殿下三思。”
长公主倒也知晓太子在派人暗中寻找严竹旖的下落,却不明白今夜的大肆搜索为哪般。
“孤有预感, 绑架严竹旖的人与截胡龚飞的人是同一伙人, 他们的一部分人就在城中, 时常会在孤的附近徘徊。”
否则, 无法及时策划劫持和截胡。
卫溪宸不再多言,心病心药医,严竹旖不是他的心药, 却能当作解药、毒药汇成的药丸,随五味杂陈一同吞咽下肚,麻木心疾。亦或当作草靶, 万箭齐发,宣泄心火。
这种滋味,卫溪宸无法与人道来,造成这副局面的始作俑者只有严竹旖吗?
他心知肚明。
赵家医馆内,一盏微弱灯光映出女子瘦削的身影。
只因傍晚嗅闻了路边的野花,魏萤浑身刺痒,身上起了一片疹子,被魏钦和江吟月连夜送来医馆。
熟悉魏萤的赵大夫正坐在门口的杌子上熬药,时不时探身瞧一眼街上的情形。
“官府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啊?莫不是城中发生凶案了?”
半搂着魏萤坐在小榻上的江吟月没去在意,一门心思翻看着摊开在裙摆上的医书。
敏症的危险可大可小,这次是引发疹子,下次指不定就会晕厥不醒。
“魏钦,咱们带萤儿一同回京吧。”
如果魏萤愿意的话。
太医院名医云集,或能改善魏萤的体弱。
魏钦不是没有为妹妹寻访过名医,可十几年下来,效果甚微,但他还是应下了。
一道哈欠声自医馆隔间的垂帘内传来,一直借宿在医馆的谢掌柜懒洋洋走出来,“诶呦,三位看着眼熟呢。”
唇瓣失色的魏萤听到熟悉又陌生的调笑,费力睁开眼,“谢掌柜。”
一脸嬉笑的谢锦成看着弱柳扶风的小姑娘,没了调侃的兴致,“老赵,亏了人家这么信任你,要拿出看家本事啊。”
赵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娘胎里带来的羸弱,名医也难以为其根治。
谢锦成扯过板凳,坐在榻边,翘起二郎腿。
魏萤递出一颗糖,“谢掌柜。”
“呦,又有糖,多谢啊。”谢锦成笑着接过,剥开后丢进嘴里,鼓着一侧腮优哉游哉地摇晃蒲扇,“我这个老帮菜,还有人惦记呢。”
魏萤虚弱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掌柜的。”
“客气。”
江吟月接话道:“机关术复杂难解,不知谢掌柜是自学成才还是有名师传授?”
“无师自通。”谢锦成点点自己的侧额,“脑子好用得嘞。”
这时,一拨衙役朝医馆走来,“不必惊慌,例行搜查。”
赵大夫赶忙起身,“官爷在搜查什么人啊?逃犯?”
“别打听。”
衙役们涌进医馆,屋里屋外,翻箱倒柜。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领队的衙役叉腰望一眼将明的天色,继续带人前往下一家未打烊的商铺。
魏钦瞥向领队腰间卷起的画纸。
应是被追捕者的画像。
谢锦成伸个懒腰,笑说出去方便一下。
没一会儿,靠在墙根的佝偻男子手里多出一张画像。
摊开时,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怀槿县主府前挤满人马,林喻亲自带兵前来搜查。
崔诗菡拦在府门前,“林知府抓人,搜到本县主的府邸了?难不成本县主会和逃犯沆瀣一气?”
林喻皮笑肉不笑,这小祖宗可不是寻常衙役能压制住的。
“本官奉太子令搜捕,还望县主体谅。”
“太子也要师出有名,总要有个理由!”
“怀槿县主,本官不是来与你商量的!太子令就是理由!”
这可不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在太子的指令下,一百个怀槿县主也成不了他的路障!
“来人,立即搜查!”
大批衙役涌入府门,自崔诗菡两侧越过。林喻背手走进府门,示意府中百余侍从不可胡乱走动,原地不动。
崔诗菡按捺火气,拳头握得咯咯响。
林喻亲自前来,定是太子授意,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搜查犯人的同时,也顺便搜查府中是否藏有不利于东宫的人事物,以验崔氏忠心。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不会突然兴师动众,他究竟在追捕什么人?
一旁的嬷嬷嘀咕道:“要搜索这么久吗?”
崔诗菡接过话儿,沙哑的调子与崔太傅别无二致。
“搜,随便搜!我崔氏对圣上忠心耿耿,誓做不二臣,禁得住搜查!”
少女一跃登上府中高墙,手做喇叭状,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拔高嗓音,乖戾张扬的样子,看得林喻直摇头。
崔氏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小魔头。
崔诗菡喊着喊着,斜瞥向另一个方向,俯看的视角,可隐约瞧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大批衙役在来回攒动。
听到叩门声,颧骨有疤的青年拉开宅门。
“这么慢,有猫腻啊?!”
领队之人呵斥一声,示意青年退至一旁,“搜!”
青年冷冷凝着一个个从他眼前越过的衙役,颧骨的疤痕如燕翅震颤。
“头儿,发现密室!”
领队狠狠剜了青年一眼,示意下属看好人,自己快步走到空荡荡的密室里,让人将青年带来。
“解释清楚!”
青年勾勾唇,“什么密室,这是地窖。官爷想立功想疯了吧。”
“大胆!”
“草民是屠夫,这里用来存肉。”
青年拿出官府印发的市籍,证明自己屠夫的身份。
领队吹吹额头散落的发,折腾大半宿颗粒无收。
等衙役们走远,青年“啪”地合上门,盯着手中的市籍,“屠夫,亏狗东西想得出来。”
另一边的某座密室内,不知何时被转移的严竹旖憔悴脱相,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佝偻男子。
“太子在寻我?”
“是啊。”谢锦成察觉出女子死灰复燃的希冀,嗤了一声,“还做梦呢?你觉得太子寻你能有好事?”
“总比落在你们手里强。”
谢锦成猜不出太子突然大肆搜捕严竹旖的目的,正犹豫着是要冒险将她提前送往京城,还是继续藏匿。
若不是燕翼那厮一时心软没有处理掉老马,致使各座城门严防死守,他早将严竹旖转移出城了,也不会有今日的险情。
卯时二刻,回到魏宅不久的江吟月被绮宝的狂吠惊到。
两名女子由门侍宋叔领着来到涵兰苑。
是寒艳、寒熏两姐妹。
“绮宝,不许叫了。”
绮宝扬着脑袋,一脸倔强,显然不欢迎这两名女子,或许与严竹旖有关。
在绮宝的记忆深处,没有留下有关她们的美好印象。它独自跑开,叼起玩偶去扒拉顾氏的房门去了。
一见到江吟月,寒艳匆忙上前,哽咽道:“求江娘子帮帮忙!”
等不回兄长的两姐妹惶惶不安一整晚,彻夜未眠,天蒙蒙亮,就跑到街上去寻人,最后还是驿馆那边送来消息,说是富管事于心不忍,偷偷遣人递送出口信。
“兄长惹怒太子,被太子所伤,这会儿生死未卜,求江娘子帮忙说说话儿,我姐妹二人愿为娘子当牛做马!”
两姐妹跪地哭求,泣不成声。
江吟月扶起一个,另一个又继续跪地。
“你们总要讲清楚,太子为何伤寒笺?寒艳,你来说!”
昨日就察觉出寒笺异样的江吟月有些头绪。
那会儿从谢掌柜那里听来些风声,官府这般兴师动众,是为了寻到消失多日的严竹旖,如此说来,是寒笺向太子坦白了什么,致使太子急于找到严竹旖。
至于坦白什么,江吟月猜不出。
寒笺作为严竹旖的贴身侍从,或会清楚一些严竹旖不为人知的丑事,而能震怒太子,说明严竹旖损害过太子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