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也该回来了,我都快成望妻石了。”
一名女护卫的丈夫正戏谑着,突然瞧见远处飞奔而来的杂毛马,他拿起窥筩,仔细辨认,用力吹一声口哨……
“老爷,老爷,小姐快到了!”
快马加鞭赶回城的小厮急匆匆跑到刑部衙门,气喘吁吁地禀告。
正与人交代案件的江嵩猛地站起。
可当他乘马赶到城门前,竟见前两日刚刚回京的三皇子带人等在那里。
“这是?”
卫扬万迎着夕阳看向江嵩,随手比划着,“张家七公子、季家大娘子、赵家六姑娘……这些人都曾落井下石,今日要向令嫒赔礼致歉。”
数十高门贵胄齐聚,有人垂着肩,有人歪着嘴,有人黑着脸,敢怒不敢言。
太子为江吟月正名之事,因扬州盐务耽搁,落在卫扬万的肩上。
乖戾的少年倒是没有拒绝。
江嵩扬了扬下巴,“只有这些人吗?”
“杀鸡儆猴,足够了。”
当年汹涌的谩骂和质疑犹在耳畔,江嵩那双桃花眼骤起涟漪。这些人中,大部分是不分青红皂白,随波逐流,待事情翻转,又能有多少诚意?
总不能把人全抓来,太多了,上到将相,下到小吏,有多少奉承卫溪宸的,就有多少诋毁江吟月的。
江嵩摊摊手,脚踩马镫再次上马,“我们不接受。”
少年叉腰,“那要如何?”
“你永远改变不了人的偏见。”江嵩压低身子,靠近少年的脸,“在偏见上,杀鸡是警示不了猴的。没有诚意的致歉,虚头巴脑,我们不接受。我们能做到,是不被偏见绊倒,节节高升,未必是品阶,也可以是心性。”
“驾!”
江嵩扬鞭,越出城门。
似懂非懂的卫扬万吐了吐飞进嘴里的尘土,从傍晚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归来的江吟月。
“月亮呢?那么大的月亮呢?”
少年仰头长叹。
城外一座坟墓前,秀颀隽爽的中年男子陪着泪眼潸潸的女儿与已故的妻子说着话儿。
江吟月跪在母亲坟前,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
豆大的泪珠成串掉落。
江嵩扣住女儿双肩,轻轻晃了晃,“好了,娘亲可不想看你哭鼻子。为娘亲笑一个。”
江吟月用父亲的衣袖擦了擦泪,展颜一笑,眼眶微肿,鼻尖通红。
月没参横,江吟月趴在父亲的背上,说着这一路的见闻,比栖息在枝头的雀鸟还要雀跃。
风轻柔,景澹艳,江嵩稳稳背着女儿,走在夤夜之中,亦如从前。
要知道,江大小姐从出生到百日,脚丫几乎没有沾过地,以致之后几年,娇气的江府千金,连鞋底板染了泥土都会皱起秀气的小眉头。
从女儿的话语间,江嵩感受到女儿的成长,欣慰又喟叹。
“说了这么多,爹问你,心里装没装下爹的好女婿?”
“嗯……”
“嗯是装下多少?”
“比爹爹……”
江嵩阴阳怪气道:“想好了再回答。”
江吟月眉眼弯弯,“自然比不得爹爹。”
“比韬略呢?”
“少一点儿。”
“爹和韬略比呢?”
江吟月重重拍了拍父亲的双肩,撑起上半身,手做喇叭状,“没人能取代爹爹!”
江嵩嗔了句,眼底溢出细碎笑意。
扬州。
从碧玉妆成的初春到叠翠流金的深秋,九死一生的魏钦背着包袱站在渡口,等待侍卫将一副副冰制的棺椁抬上客船。
客船由名匠打造,配有冰窖,魏钦回京那日,陶谦将身败名裂。
急于回京探望外祖的卫溪宸在夏末启程,临行前交代魏钦,要等深秋天凉,才可拉运装有刺客尸身的棺椁回京。
不可有闪失。
侍卫们纷纷登船,只剩魏钦一个人静立在岸边。
魏家人在他的叮嘱下,没有前来相送。
身后响起脚步声时,他稍稍转头,与偶然“路过”的少女对上视线。
没有半句交谈。
崔诗菡迎着晚霞,目视魏钦步上客船,她眨了眨眼,逼退泪意,哑声道:“保重。”
魏钦在船尾回身,忽而提起唇角。
泠泠清越的嗓音,飘散在秋风中。
“保重,小姨。”
第52章
江府坐落在繁华地段, 十步一景,雕阑玉砌 ,房檐、墀头、柁墩无一不精致。
江吟月仍住在后罩房,莺闺燕阁, 随处可见掐丝、锤揲、錾花、金银错制成的工艺品。
“小姐, 梨汤晾好了。”
江吟月接过虹玫递上的梨汤, 笑盈盈道:“戚婶的手艺又精进了。”
“戚婶整日盼着小姐回来。”
江府主母已逝, 长公子常年在外, 大小姐随夫远赴扬州,偌大的江府,没什么人气儿, 戚婶不止一次地自嘲一身厨艺没有用武之地,更遑论婢女们。
江吟月回府后, 翘首以盼自己的兄长,与预计的相见时日有些出入。
江韬略有事耽搁,至今没有启程动身。
“哥哥这次回来……”
“小姐, 奴婢和公子没有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江吟月从绣墩转过身子,面朝虹玫, 刚要劝说, 门外传来管事嬷嬷的禀告。
“小姐, 皇后娘娘有请。”
江吟月心中一紧, 董皇后宣她入宫,准没好事儿,可身为官眷, 也无法轻易婉拒中宫皇后的邀请。
傍晚金风送爽,桂子飘香,江吟月随坤宁宫的婢女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两侧草木黄落, 由着涓人仔细洒扫。
红衰绿减的深秋,森森肃穆,宫人们的衣衫愈发艳丽,冲淡秋的萧瑟。
江吟月身穿梅红小夹袄,夹袄上的信期绣,穗状流云、卷枝花草,惟妙惟肖。
步入坤宁宫正殿,扑鼻的檀香熏染衣衫,江吟月朝着坐在主位上的雍容妇人敛衽一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董皇后放下手中的楠竹卧香盒,满眼复杂地看着三尺霞光中的女子。
至少落在外人眼里,是满眼复杂的。
“念念,过来坐。”董皇后拉住江吟月的手,带她坐在主位上,已三年不曾面对面交谈,董皇后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陌生,“若非那个严竹旖小人作祟,念念该是本宫的儿媳。”
江吟月看待董家人的心态,如同脱枝的秋叶,凋零枯萎。她曾经如雀鸟,欢欢喜喜落在董家枝头,可谩骂声袭来时,董家没有伸展出一枝一芽为她遮风挡雨。
当初董家没有一人替她讲话,如今再多的嘘寒问暖都是虚伪的。
高门间的虚与委蛇,江吟月信手拈来。
听到江吟月反过来安慰自己,董皇后感慨万千,“还是逆境助成长。”
千娇百宠的高门千金不再倚姣作媚,愈发善解人意。
江吟月笑了笑,若是可以,谁又愿意被谩骂着成长?又有谁不想顺境飞升?
董皇后褪下腕间飘花翡翠镯子,戴在江吟月的腕上,“太子为你正名的事,大家伙都听说了,念念,你受委屈了!”
镯子的圈口有些大,超出江吟月的手骨尺寸,那再名贵也成了虚设。
没一点儿诚意。
与那些被卫扬万召集的高门子弟有何区别?
江吟月意味深长地晃了晃镯子,余光落在屏折方向。
卫溪宸吗?
三联屏折后,一只初显岁月痕迹的手执起茶盏,呷了一口。
一旁的宫人偷觑了帝王一眼,继续默默无声藏在屏折后。
待江吟月离开,董皇后示意宫人抬走屏折。
一身明黄龙袍的顺仁帝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闲适。
“臣妾斗胆敢问陛下为何要倾听江家丫头的心声?”
“总要听听受委屈之人的心声。”
“这丫头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