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无数人影从外跳进来,是谢松棠从淮南节度使手上借的兵刚好赶到。
此前赵崇已经接到消息,谢松棠带着一队精锐人马到了扬州城外,算着时间应该快赶过来了。他刚才故意拖延,就是想等谢松棠赶到,让这帮人被瓮中捉鳖,再也无路可逃。
眼看着谢松棠带来的人同宋钊的人缠斗在一起,赵崇很有信心,节度使手上日日操练的精兵,必定能赢过这群扬州府养尊处优的府兵。
他连忙赶到苏汀湄身边,扶着她问道:“他们可有伤了你?”
苏汀湄朝他笑着摇头,不知为何,经历了刚才那番遭遇,再看他似有光环般,觉得强大又可靠。
此时突然从院墙外的树上射来箭矢,赵崇心下一惊,没想到宋钊在树上还安排了弓箭手。
他连忙拉着苏汀湄往屋里躲,可那射箭之人似是知道射中他很难,索性对准苏汀湄的背心,连着射出几箭。
那弓箭手刚才将院子里的动静全看在眼中,见赵崇心心念念去救这人,就知道他之前说什么诱饵全是哄骗。既然大势已去,势必要杀了这小娘子,让肃王彻底失去她,解他们心头之恨。
赵崇手上没有武器,只能拉着苏汀湄拼命躲避,但他一人躲箭不难,拖着个娘子却举步维艰,眼看着有一支箭矢躲避不及,马上就要射进苏汀湄的背心,他毫不犹豫将她压在身下,为她挡下这一箭。
苏汀湄被他重重压在身下,耳边听到钢尖没入血肉的声音,吓得她心神俱裂,脑中有了片刻的空白。
恍惚间,有许多血从他身上涌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裳,滴在她的掌心,让她眼前模糊一片。
她用力推着他喊他的名字,可那人却一声都不回他,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弓起背脊,用力抱着他的身子,他的怀里一向是热烘烘的,让她觉得安全温暖,可现在却变得僵硬而冰凉,让她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她吞噬其中。
然后她听到谢松棠的声音,让她放手,他们要把王爷带走治疗,还有周尧在旁边喊她,让她不要害怕,王爷一定会没事。
当她松开抱着他的手,苏汀湄似乎从高处重重跌落,终于也晕了过去。
赵崇是在哭声中慢慢清醒的,他以前受过很多伤,那一箭未伤中要害,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伤到了腹部,伤口较深,用了药以后还是过了许久才醒过来。
可他以前受伤,至多是伤口被撕扯得发痛,这次却被旁边时大时小,绵绵不绝的哭声,弄得头都发痛,他皱起眉,正想睁开眼,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哭,哭就算了,还要哭个不停。
突然有人趴在他胸前,手按在他的肩上,很郑重地道:“你快些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赵崇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感觉她的发梢扫过自己的脖颈,明明伤口还在发痛,心中却似有朵朵繁花盛开。
早知受伤就能换来她这句话,自己早该中这一箭了。
第86章 第 86 章 没人可以掌控你,但你可……
苏汀湄走在一片迷雾之中, 推开一扇扇门,看见了曾经囚禁她的那间房。
她无比痛恨这个地方,有人想让她剪去羽翼, 做一只被驯服的雀鸟,用金银做的锁链拴着她, 用包裹着甜蜜的温情困住她, 使她忘却自由,只能停留在他掌心。
她看着这间房, 腹中一阵作呕, 于是走进去将拔步床上的帷幔扯下,狠狠抛了出去!
她被锁在床上的那段日子,日日只能看着这帷幔,那时就在心里想着, 迟早有一日, 她要拆了它, 让它们再也不能困着自己。
然后她又由着性子,将房里的一切全砸得面目全非,做完这一切,她似乎看见那个屈膝坐在床上的自己, 看着她微笑,夸赞她做得好。
这时有人站在她身边,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道:“你不喜欢,我帮你烧了它。”
苏汀湄猛地转头,看见了一袭黑衣,眉目深沉的赵崇。
他拉着她走出房门,然后将火把抛进去, 房里的一切迅速被火舌点燃,曾经困住她的,让她痛恨的所有,都被投进了大火之中吞噬殆尽。
苏汀湄的脸被火光映红,眼眸中有波光微微闪动。
她转向旁边的赵崇,想问他为何在这里,可赵崇留恋地抚了抚她的脸道:“我对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你从来不信。既然你如此痛恨我,就让我同它们一起消失吧。”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往火海里冲,苏汀湄浑身发凉,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抱住他,大声道:“我早就不恨你了,你不许走!”
就在这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他们所经历的那些片段,对也好错也好,爱也好恨也好,早就纠缠在一处,长成了血肉,再也没法轻易剥离。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耳边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每当这时,都会让她觉得安心,好像只要在他身边,什么事都能轻易解决。
直到要失去他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其实早已对他生情,只是她自己从未发觉,或者说,她不愿承认,承认了便是对他屈服,她不想对任何人屈服,她的心应该只属于自己,不该交给任何人掌控。
她迷茫地仰起头,看见赵崇脖子上又系住那根银链,他将另一头放在她手上,道:“没人可以掌控你,但你可以驯服我,为什么不敢试试呢?你怕什么呢?”
苏汀湄握着那根银链,突然间生出了勇气。
是啊,为什么不敢试试呢?这世上本就没有十拿九稳的赌局,既然想和他待在一起,既然舍不得他离开,他已经为她拆掉了那座牢笼,把所有筹码都放在她手上,而她只需要迈出一步,还在害怕些什么呢?
于是她抬头看着他,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心道:“好,我想试一试。”
试着留在他身边,试试他是否真能做到那些承诺,就算失败了,无非就是再回到扬州,反正这里永远有她的家,有陪伴她的人 。
可赵崇很悲哀地看着她,道:“太晚了,湄湄我要走了,你不要伤心,我最不想看你伤心。”
然后他的身子慢慢从她怀中消失,苏汀湄愣愣站着,低下头看见自己满身都是血,而那些血不是她自己的,全都是从他伤口中冒出来的。
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着呢?
也许他真的不会再活着了,她要永远失去他了……
苏汀湄猛地睁开眼,看见坐在床前一脸担心看着她的周尧,她还停留在那个噩梦里的绝望之中,颤声问道:“他死了吗?”
周尧摇头道:“放心,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大夫说他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苏汀湄根本止不住泪,坐起身道:“我要去他那里,亲眼看他醒过来。”
周尧知道拦不住她,只能扶着她走到赵崇所在的卧房里。
谢松棠正站在他床边,吩咐仆从去对着大夫的方子熬药,看见苏汀湄走进来,想对她说句话,可她却根本没看见他般,径直朝床上那人走去。
谢松棠失落地垂下头,但肃王还在昏迷中,宋钊和刺史府的事都等着他处置,因此只对周尧点头示意他们看护好王爷,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苏汀湄坐在床边,看着肃王紧闭着的眼,想到他在梦里和自己道别,无端地生出恐惧之情。
她根本忍不住泪,不住啜泣着问周尧道:“你是不是骗我了!他根本醒不过来了!”
周尧一脸无奈,哪有这么咒人的,可妹妹哭得太过可怜,只能安抚道:“大夫说了,伤口不在要害处,等到恢复些,自然就能醒来。”
苏汀湄仍是不信,哭累了就趴在他身上哭,很不甘地在他身上戳来戳去,若是他没死,怎么会这样还不醒!
周尧摇了摇头,现在这情景,外人看了只怕真以为王爷死了呢。
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挺多余的,于是拍了拍苏汀湄的肩,示意她莫要太伤心,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苏汀湄又哭了会儿,实在是累的不行,迷迷糊糊趴在他胸前道:“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身下贴着的胸脯开始震动起来,连忙抬起头,看见他长睫不断抖动,终于慢慢张开了眼。
苏汀湄喜极又泣,泪水把他胸口弄得湿濡一片,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成惨兮兮的丑样。
可赵崇一把握住她的手,褪去雾色的黑眸渐渐变得澄明,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你刚才说的话,可当真?”
苏汀湄皱眉思索,她刚才心中悲恸,似乎乱七八糟说了许多话,于是问道:“你说哪句话?”
赵崇皱眉,疑心她在装傻,仍是抓着她的手不放道:“你说我只要醒来,什么事都答应我!”
苏汀湄眨了眨眼,自己说过这么危险的话吗,岂不是把自己给卖了,任由他宰割。
于是她瞪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醒了,故意讹我的!”
赵崇气血上涌,想开口却逼出一连串咳嗽 ,脸上布满病态的红晕 ,看起来似乎又要晕厥过去。
苏汀湄吓得要死,眼泪又要涌上来,连忙道:“我又没有不认,你别激动,千万别死了。”
赵崇一脸无奈,哪有她这样的,自己咳嗽两声,就被她说成要死了。
可他从未被她如此紧张过,内心享受不已,于是装出十分虚弱的模样道:“你不答应我,我就算死都不会瞑目。”
苏汀湄垂着尖下巴,不住点头道:“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赵崇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有气无力地道:“空口无凭,让她们把我的镯子拿过来 。”
苏汀湄咬着唇正在犹豫,见他身子撑不住般往下滑,连忙扶着他的肩,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朝外喊道:“眠桃,把那只凤纹金镯拿过来。”
眠桃正在外面守着,一听见吩咐连忙去妆奁里拿出来,将镯子捧着送了进来。
赵崇抚着金镯上的纹路,很郑重地将它套进苏汀湄的手腕上,抬眸望着她道:“这次不许再摘下来,也不许嫁给别人,陪我回上京去,做我的王妃。”
苏汀湄望着这只贵重的镯子,它曾被数次戴上又摘下,自己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所以才本能地想抗拒,现在她真的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吗?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我先戴着,等你伤好了再说!”
赵崇皱眉,道:“莫非你还想取下来不成,你要诓骗我一个将死之人吗?”
他没忍住声音大了些,苏汀湄立即看出端倪,将他的手甩开道:“哪个将死之人有你这般中气。”
赵崇见她气得想起身,一把搂住她的腰道:“你舍不得我死,不然为何哭得那般厉害。既然舍不得,就跟我走,我对你承诺过的所有都会做到,我会让你成为大昭最尊贵的人,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会同你分开。”
他发顶轻蹭着她的小腹,像一只温柔的大犬,收起了曾经的所有戾气和傲慢,甘愿被她驯服。
于是她的心软下来,将手搭在她的脖颈上,沉思了许久,终是轻声应允道:“我可以给你一年时间,若你不能让我满意,我马上就回扬州!”
赵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都迸出狂喜的光,问道:“你真的答应了?”
苏汀湄抿唇道:“是暂时答应,其他的等你养好伤再说。”
赵崇简直想大笑出声,没想到自己受了一次伤,竟能有如此峰回路转的收获,早知受伤能让她心软,自己就该多受几次伤!反正他身子壮实,只要不往要害处捅,四肢腰背都可以考虑。
他心中实在快意,太过兴奋,又激出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苏汀湄吓得连忙让他在床上躺平,一脸忧虑地望着她。
赵崇知道她虽然不敢说,其实又要担心自己会死了,于是将她的手握住道:“好不容易能等到你这句话,我可舍不得死。”
苏汀湄见他面色不算难看,眼中还算澄明,心里这才放心一些,这时张妈妈将厨房熬好的药送进来 ,问道:“可要给王爷喂药?”
苏汀湄想了想道:“放下吧,我来。”
张妈妈大为惊讶,除了过世的老爷和夫人,娘子可从未这么照顾过别人,于是又朝赵崇投过去一眼,想:“算你小子有福气!”
苏汀湄把赵崇扶着坐起,然后将那碗药端过来,回想以前自己是怎么被照顾的,煞有介事地舀了一勺药汤放在嘴边吹拂,然后送到他嘴边喂下去。
赵崇咽了两口,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目光盈盈地望着她。
苏汀湄最讨厌的就是吃苦药,见他喝药喝的一脸春|意,忍不住问道:“你伤口不疼吗?还要喝这么苦的药,有什么好笑的。”
赵崇仍是笑着道:“这药是甜的。”
苏汀湄一脸惊讶,她从未喝过甜的药,莫非大夫看他是王爷,给他配的方子特殊,加了什么能转甜的药方?
于是她好奇地抿了口尝一尝,然后就被苦得皱起眉头,狠狠瞪他斥责:“你又骗我,哪里甜了!”
赵崇却倾身过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按住她的后颈,很快地含住她的唇,舌尖探进去吮吸游移,沿着上颚的软肉轻轻舔咬 ,直至她脑中晕沉,不自觉与他气息交缠,旖旎难分。
过了许久他才放开她一些,笑着道:“这样就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