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万般难受,却还是选择了回来,回来后的弟弟,应会选择自欺欺人,短时间内应不愿面对所谓的“真相”,不愿听阮婉娩同他讲说真相,纵是阮婉娩硬讲了出来,弟弟也不一定会信,至少短时间内应是如此,而他,也正是需要这样一段时间。
只是枉他万般算计,却也在此刻,算不来阮婉娩的心,谢殊独自走进了绛雪院外的夜色中,而谢府外的京城长街上,谢琰也正独自策马狂奔。飒冷的秋夜里,急如雨点的马蹄飞踏着踩过一条条坚冷的长街,谢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鞭马疾驰,却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像只是不能回头、无法面对,他不想回看婉娩望二哥的眼神,不想再听二哥说那一句又一句“我们”,他不愿面对在他不在的那七年里,婉娩与二哥早已两相情好的事实。
是否他就该死在漠北的冰川下,是否他就该一世也不回来,若是那般,他到死时,二哥也还是他心中的二哥,婉娩也还是爱他的婉娩,他不会在此寒冷秋夜里,在长街上策马徘徊,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般,不知能往何处去。
在漠北的那一千多个日夜里,他虽人活着,却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那样极致刻骨的孤独,他不想感受半分……在他活着回来时,无论如何,二哥是真心欢喜的,婉娩是真心欢喜的,他们对他的感情,从过去到现在,都并没有变……
该怪二哥吗……该怪婉娩吗……如果他们因以为他已经死去,在过去的七年里,在对他的思念中互相扶持着走到了一起,难道是什么万恶不赦、不可饶恕的罪过吗……他不能怪他们,那该怪谁?怪世事无常?怪当年那个非要赴边从军、离开婉娩的自己?怪他自己剑术不精、倒在了戎族人的马蹄下,由此流落在漠北七年,耽误了整整七年的时光……
秋夜的冷月下,马蹄似被寒冰冻驻在冷硬的石板地上,马上颀长的年轻男子身影,在冷峻的月色下无声地弯了下去,无法宣泄的痛苦,山一般重重压在他的脊背上。紧追的侍卫都已赶了上来,勒马停驻在他身边不远,月下沉寂的道道影子似幽林密不透风,令人如陷铁牢之中,并无他路可走。
无论如何,婉娩愿意嫁他,不管是出于旧日对他的感情,还是现在……不愿伤害他的怜悯……谢琰终是在马上抬起头来,尽管心中仍是痛楚万分,还是勒紧了缰绳,拨转了马首,转回向归家的方向。
这条路,他曾经走了有七年之久,怎舍得与之背离,婉娩固然看二哥的眼神已不同以往,可在一声声地急唤着他的名字时,却也溢满了对他的关心与担忧,他要回到婉娩身边去,婉娩,是他的妻子,不论婉娩和二哥有什么,他爱婉娩这件事,到死都不会变。
谢琰终在这夜回到了谢家,回到了绛雪院,他的妻子在他们的家里,婉娩在看见他回来时,急切地站起身来,像是想要扑到他的怀中,但又顾忌着什么,强行抑住奔前的动作,只是步伐稍快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婉娩两手紧抓着他的手臂,焦急地上下打量着他,不停地喃喃说,“你没事就好了”,婉娩眼眶泛红,像是要落泪,又强行忍住,她像有许多的话要对他说,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在哽咽片刻后,含泪仰脸笑对他道:“我怀孕了,我有你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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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急,谢二也有哭的一天,真哭
第84章
婉娩腹中怀的,怎可能是他的孩子……婉娩明知她自己怀的是谁的孩子,却还这样对他说,婉娩又在瞒他,像之前对他瞒着她和二哥的感情一样,现在又对他瞒着孩子的真正身世……
谢琰心中复杂难受时,二哥在竹里馆说的那些话,又像回响在他的耳边,“我们都希望你能活得高兴,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没有知晓的必要”。婉娩……也跟二哥想得一样吧,婉娩对他没有坏心,她这样瞒他,也只是希望他心里能够好受一些吧。
无论好不好受,他都是离不开婉娩的,婉娩既要瞒他,那他就当不知,难道非要将一切挑明,非要使局面无法收拾,将婉娩彻底推给二哥吗……无论如何,婉娩选择了嫁他,选择了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在他活着回来后,立即将诸事挑明,与他断了旧日的感情……
谢琰微低首倾身,拥抱住身前的婉娩,在他怀中的婉娩,是这样的柔软温暖,多少在漠北的苍凉深夜里,他都在思念着她,他怎能将她推开。谢琰将婉娩搂紧在怀中,将下颌轻抵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真好……”
阮婉娩听丈夫也为她怀孕的事欢喜,自然心中更加高兴,但这样想时,她又想起重重压在她心上的心事,她在双手紧搂着丈夫的肩背时,忙又对他说道:“我和你二哥,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和他……”
但话未说完,就被丈夫谢琰轻轻打断了,“不必说……不必说了……”丈夫低哑的嗓音,似浸透了秋夜的寒意,“只要你还爱我就好了……你还爱我,是吗?”
“我当然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阮婉娩急切地说着,急切地向丈夫表达她的情意时,总觉得丈夫可能还误解了什么,还是想对丈夫将事情都说清楚了。
可丈夫谢琰不愿意听,他话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疲惫得像浮在水上的轻羽,似连她一个字的重量,都承受不了了,“……只要你爱我就好了,其他的事,都不必再提了。”
阮婉娩听谢琰话音如此,只得默然咽下了那些话,只是在此刻沉默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今夜在竹里馆中,谢琰那样绝望伤心的神情,真的吓到她了,当她怎么也唤不回他,只能眼睁睁地见他越走越远,飞马驰入夜色中时,她的心中漫起了巨大的恐慌。
那时,她在幽冷的夜色里,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一幕,想起少年谢琰在离京赴边时,也是这般决绝地骑马离去。那一刹那,她心中的恐惧攀到了顶点,害怕旧日噩梦又要在她眼前上演,上苍已给了她和谢琰一次机会,还会再给第二次吗?!
她害怕伤心绝望的谢琰,会在茫茫黑夜中有何不测,甚至做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情,幸而他回来了,好好地回来了……阮婉娩紧贴在谢琰身前,静听着谢琰的心跳声,只有听着谢琰的心跳,她自己的心,才能慢慢安定下来。
既谢琰不愿听,阮婉娩这时也不敢多说了,与在竹里馆中那般伤心绝望相较,回来后的谢琰,像是情绪平稳了许多,虽然人似是极为疲惫,但没有再做出过激的事情,没有又提剑去找谢殊,或是执意离开她,而是像往常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先前阮婉娩一再犹豫是否要告诉谢琰,就是怕他接受不了,怕刺激到他,既今夜谢琰险些行为过激,这时又已暂时情绪平稳下来,阮婉娩便在谢琰的请求下,在这时未详说旧事,她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又刺激到谢琰。
阮婉娩就只是在谢琰怀中,轻轻对他道:“以后不管有何事,你都直接和我说好吗?不要……不要再像今晚这样吓我了……我怕你出事,我怕你……不回来……不能好好地回来……”说至最后一句,嗓音又不由微微地哽咽。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谢琰喃喃着落吻于她的眉心,又轻轻地向下吻去,渐吻至她的唇。轻轻的衔吻,虽极是温柔,却似沾着苦涩的味道,在今夜俱已精疲力尽的二人,在轻吻了一会儿后,就只静静地贴着彼此的脸颊。
为了腹中胎儿安稳,她需得尽量保持心境平和,阮婉娩脸靠着谢琰的脸庞,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些后,轻捉住谢琰的一只手,抚至她的小腹衣裳前,“我们的孩子”,她柔声和谢琰说着。
虽今夜发生那样多事,可一想到这个孩子的存在,阮婉娩的心就无限柔软,话音中也不觉盈满了欢喜与期盼,她不禁畅想着道:“不知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生出来会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都好”,谢琰声音低低地道,“我会……努力做个好父亲的。”
阮婉娩相信谢琰,相信她的丈夫,相信她青梅竹马的爱人,她亲密依偎在他身前,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在这骇乱人心的一夜尽头,终于得到了平静。
这一夜发生的事,像皆被这一夜的夜色给掩了起来,谢琰不愿听也不诘问,在往后的日子里,仍与她像从前一样,谢琰和谢殊之间的兄弟关系,也只是比以前冷了些,谢琰不会再无事时主动往竹里馆走,找他二哥喝酒畅谈,但也没有再对他二哥拔剑相向,而谢殊也十分地安分,未再生出任何事来。
像一切都尘埃落定,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像一直以来,压在她心上的那件沉重心事,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从前阮婉娩总犹豫是否要告诉谢琰、总担心会刺激到谢琰,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谢琰在短暂的负气离开后,也已恢复如前。像不必再担心过去的事,像什么也不必再担心,她现在最该放在心上的,是她腹中和谢琰的孩子。
这样的好消息,阮婉娩自是在同谢老夫人请安时,就告诉了一直在盼等喜讯的祖母。谢老夫人自然也欢喜异常,令清晖院的侍女抬了好些体己箱子出来,让阮婉娩随拣上等布料,给孩子准备裁剪衣裳,又找了许多金玉质地的吉利物件,非要赠给阮婉娩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给孩子讨个好彩头,保佑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世上。
甚至为这样的大喜事,谢老夫人还特意喊一家人一起用宴庆祝。谢老夫人照旧是记不清时间的,只是朦朦胧胧感觉,好像一家人有好些日子没聚在一起用饭了,有时是婉娩和三郎一起陪她吃晚饭,有时候三郎不在,是婉娩和二郎在陪她,总之一家四口都在一张桌上的情形,好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了。
现在可不止有一家四口了,就将一家五口了,为庆祝婉娩有喜、谢家有后,谢老夫人派人去问谢殊和谢琰近来的公事安排,找凑了时间,在这一晚,将朝事不忙的谢殊,和无需值夜的谢琰,都唤进清晖院中,陪她和婉娩一起用宴,要一家人一起庆贺谢家的这桩喜事。
晚宴中的菜式,都是循着婉娩的口味做的,用的都是些有益于孕妇身体的食材。谢老夫人笑对谢殊和谢琰道:“今晚是为庆祝婉娩有喜,凡事都要以婉娩为先,没让厨房特意做你们爱吃的,你们都迁就些。”
说着,谢老夫人又特意对谢琰多嘱咐了一句,说孕妇有些食材碰不得,让他平日在绛雪院和婉娩用饭时注意些,别让婉娩跟着他吃了什么不能吃的,导致有意外不幸发生。
谢老夫人轻拍着谢琰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这是你和婉娩的第一个孩子,你们初为父母,经验不足,一定要小心些,凡事小心些总是没错。”
听谢琰答应下来,谢老夫人又笑问谢殊,可有将贺礼带来。在派人去喊谢殊过来用晚饭时,谢老夫人就让人传话,让谢殊备好贺礼,在今晚宴上送给他的弟弟、弟妹,和他尚未出世的小侄子或小侄女。
谢殊在祖母的笑问下,站起身来应答道:“都带来了。”谢殊送给弟弟、弟妹的贺礼,是上等燕窝阿胶等珍贵补品,他让人将补品匣子交给芳槿等绛雪院侍女,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红漆嵌金盒,递给宴桌对面的谢琰和阮婉娩,道:“这是我送给孩子的一点薄礼,略尽做伯父的心意。”
阮婉娩不想跟谢殊有什么接触,当然不会伸手去接,但看身边的谢琰,也没有立即伸出手去。从那天夜里后,谢琰虽未再跟谢殊拼命,但和他二哥的关系像就冷了下来,从前谢琰会在日常说话时,时不时提到谢殊,但在那夜后,他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谢殊半个字,好像他们的生活里,并不存在这个人,尽管他们和谢殊,实际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快接过来看看是什么。”是祖母笑催了一声。谢琰在祖母的催促下,抬手将那只盒子接了过来。盒盖打开,盒子里装的是一只小小的长命锁,金银嵌玉,正面錾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四周围绕着莲花纹样,背面则錾画着一只寓意避祸驱邪的神兽辟邪,下悬着的五只小铃铛,各制成了麒麟、金鱼、寿桃、祥云与蝙蝠样式,各处细节均精美异常。
纵谢老夫人生在富贵之家,到如今岁数不知见过多少金银物件,在见到这块长命锁时,也不由地赞了一声。她将这块长命锁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后,笑对谢琰夫妇说道:“我看没有比这块长命锁更好的了,等孩子出生后,就戴这个吧。”
第85章
这是她和谢琰的孩子,孩子身上的一切物件,都该由她和谢琰亲手置办才是。阮婉娩在心中这般想着,不希望孩子和谢殊有什么牵扯,但也不好直接驳了祖母的话,正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就见谢琰回应祖母道:“就依祖母说的办。”
阮婉娩心中微惊,随即泛起茫然,想谢琰既在那夜险些将谢殊一剑穿心,既如今与谢殊实际关系僵冷,怎会真正接受谢殊的贺礼,让她和他的孩子,从小佩戴谢殊所赠的长命锁……谢琰……谢琰这会儿这话,应该只是在哄祖母吧……
阮婉娩暗想着时,听祖母又笑着问她和谢琰,有没有给腹中孩子想名字。阮婉娩略回过神,回答祖母道:“还没有呢,才刚怀上,时间还早呢。”
“可以先想着了,十月怀胎说长虽长,但一晃眼也就过去了,时间过得快得很,尤其你还没到身子最难受的时候,还有心思认真想这些,现在得空就多想几个好的,等到时候慢慢挑。”
谢老夫人说着,又笑看向谢殊道:“你也帮你弟弟、弟妹想想,你弟弟爱耍刀弄剑,文才上不及你,你得空时帮他多想些好名字,写了送到绛雪院去,让你弟弟、弟妹挑拣看看,可有他们中意的。”
谢殊“是”了一声。谢老夫人见谢殊应得干脆,在欢喜他听话时,心头又有些愁恼,为谢殊在他的终身大事上总不听话。如今婉娩和阿琰将要为人父母,已没什么叫她担心的了,就这个二郎,这都多大岁数了,还孤身一人,像奔着要当一世和尚去的。
谢老夫人就将心中的愁恼说出,愁问谢殊道:“难道你真要当一世和尚不成?你可是咱们谢家如今的顶梁柱,你这个样子,是要谢家断了香火不成?!”
谢殊本来想像平常一样,随便说几句,同祖母将这话题岔过去,但祖母今晚尤为较真,非要从他口中逼出个回答,谢殊顶不住祖母一直在逼问,只能低低地说了一句道:“怎会断了香火,家里不是还有阿琰在吗?”
谢老夫人本来就已有些着恼,听谢殊在躲了她半天后,就说了这么一句,像只要阿琰和婉娩有孩子就成了,他就可以孤身一世,不必担心谢家香火传承。
谢老夫人为谢殊这句话,登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道:“你弟妹是有喜了不错,但那是她和阿琰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后代在哪儿呢?!”
阮婉娩本只是默默在旁用膳,在听到谢老夫人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忽地心中微起涟漪,却也不知自己是要想什么。她心里微怔时,微偏眼看向身旁的谢琰,见他神色虽是寻常,未在祖母面前表现出和他二哥的不和,但此刻持着乌箸的右手,却在灯光的阴影下,微微地指节泛白。
明明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了,只需和谢琰好好地过日子,只需关心腹中的孩子就是,却好像看似敞亮的生活里,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阴影,想细辨时却看不见,以为它不存在时,又总感觉哪里似乎有什么不大对的地方。
阮婉娩这会儿没能细想,因谢老夫人放弃继续敲打没指望的谢殊,转而将心思放到了她的好孙媳身上。谢老夫人捧了一小碗热腾腾的枸杞乌鸡汤,送到阮婉娩手中,说这汤对孕妇和胎儿都很滋补,让她趁热多喝一些。
阮婉娩不能拂了祖母的好意,就端过汤碗、趁热饮用。然而才喝了两口,一股反胃的感觉就涌了上来,阮婉娩连忙放下汤碗,侧过脸去,她匆匆抽出帕子掩口时,谢琰也已手扶上她肩,另一只手轻轻地为她顺着后背。
阮婉娩近来常有要孕吐的感觉,但在谢老夫人面前感觉想吐,还是第一次。谢老夫人遂是第一次看见阮婉娩这般,她又以为阮婉娩才刚有孕在身,在关心孙媳的同时,又有点诧异地道:“你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
早了些吗?但孙大夫说她孕事一切正常,只是她自己有些体虚而已……阮婉娩心想着时,又听谢老夫人说道:“不过个人体质不同,也是有的,时间方面做不得准,有的女子能孕吐到快生孩子的时候,还有的女子,在怀孕期间,都没经历过孕吐的事,除了身子沉重外,都不怎么难受的……”
余下的晚膳时间,阮婉娩便听谢老夫人讲了许多女子怀孕的事。谢老夫人的这些话,既是讲给阮婉娩听的,也是讲给谢琰听的,谢老夫人让谢琰将许多注意事项记清楚了,嘱咐谢琰在将来的八|九个月里,务必要小心照顾好他的妻子和孩子。
一场家宴下来,谢老夫人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到后来乏得实在说不动了,才止了长篇大论,只是在最后宴散时,愁恼地瞪了谢殊一眼道:“你是白听这半晚上,一点都用不上。”
其实在谢老夫人絮絮讲述时,谢殊看着像在兀自用膳,实则一直留心聆听着,他认真听了半晚上,将祖母说的注意事项,全都认真记在心里,只是不好在阮婉娩面前,表露出来罢了。
但祖母的话也没完全说错,他空记了许多,却确实是无法派上用场,甚至在阮婉娩想要孕吐时,他都不能似弟弟那般,为她轻轻抚一抚后背顺气,只能悄悄地看她,在她面色和缓下来时,暗暗地在心底松一口气。
谢殊如今在明面上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暗地里“稳”和“拖”,暂稳住阮婉娩,尽量拖软她的心肠。在宴散时,自知自己极不受欢迎的谢殊,就没有和他们夫妻两个同行离开,他留在清晖院再陪陪祖母,阮婉娩和谢琰先向祖母告退,在夜色中回到了他们的绛雪院。
阮婉娩和丈夫回到绛雪院时,侍随的芳槿等也将谢殊的赠礼都带了回来,其中包括那块长命锁。珍贵补品药材等,自是要收入库房,至于那块长命锁,芳槿向他们请示,是也要先收进库房里,还是就收放在他们日常起居的房中。
阮婉娩不想在来日给孩子戴这块长命锁,就要让芳槿把这块长命锁收进库房压箱底时,听丈夫谢琰忽然说道:“就放在屋里架子上吧。”芳槿应了一声,就将那只装着长命锁的红漆小盒,放在了房中的博古架上。
阮婉娩这下真心中诧异起来,在清晖院时,她还以为谢琰那句话,只是在哄祖母而已,但看谢琰这会儿这架势,好像真想在来日给他们的孩子佩戴这块长命锁。
阮婉娩不可置信地问谢琰道:“难道等孩子出世后,真给他|她戴这个吗?祖母也就随口一说而已,不必太放在心上,等孩子出世,都是八|九个月后的事了,到那时候,也许祖母早就忘了她说过这话了。”
谢琰道:“随你,你若是想给孩子戴这个的话,便戴这个。”他话音轻轻淡淡的,似深夜里无澜的静水。
阮婉娩奇怪谢琰怎么会这样想,她怎可能想给他们的孩子,常戴谢殊送的长命锁呢。她怀疑谢琰这会儿是不是酒喝多、人有些糊涂了,回想下,谢琰今晚在宴上时,确实默默地喝了好几杯。
“我才不想给孩子戴这个呢”,阮婉娩手搂着谢琰的腰,仰脸笑向他道,“我们孩子戴的长命锁,我们自己来挑,或者我们自己画了样子,让工匠照着新花样订做,你说好不好?”
谢琰今晚确实喝了几杯,在接过二哥所送的长命锁后,在听着祖母的细心叮嘱时。近些日子,他都想要麻木自己,接受婉娩背地里与二哥两相情好的事实,接受婉娩怀着二哥孩子的现实,也接受婉娩骗瞒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就遂婉娩的意,将这孩子当成他自己的。
然而再怎么麻木自己,他也无法平息心中的难受痛苦,当在宴上,听着祖母那一句句的嘱咐时,他无法自控地想,如果婉娩怀的真的是他的孩子就好了,如果婉娩与二哥并没有那样的关系就好了。祖母每一句要他做个好父亲的话,都像刀子扎刺在他的心上,他为此喝了些酒,像想将躁痛难忍的心,再度变得麻木起来。
但他或许有点喝多了,怎么这会儿在听着婉娩甜蜜的话语时,心中有些恍恍惚惚地觉得,婉娩话中丝毫没有欺骗他的愧意,而全是干净的期待与欢喜呢,就好像……婉娩以为她真的在怀着他们的孩子,所以她在他面前,才会这样欢喜地毫无顾忌,也不就势顺着祖母说的话,就光明正大地给孩子,在将来戴上生父所赠的长命锁。
有一刹那,谢琰不由想要细问婉娩,她与二哥的过去七年,不管他会为此有多难受痛苦,“……你和二哥……”他甚至已动了动唇,但话音出来却是无声,舌尖像因酒僵在了口中,只是双臂将婉娩搂得更紧,良久后轻轻地道:“……都听你的。”
是夜谢琰并没问出口,可心中的那丝恍惚,在他翌日已绝对酒醒后,仍似是没有随醉意消散。这一丝萦在他心头的恍惚,在数日后有竹里馆侍从奉二哥之命过来,送来二哥所写的孩子名字时,在谢琰心中,变得更加浓重。
当时,谢琰见婉娩看也不看,径就走到书案旁,揭开案上桌灯的灯罩,将二哥那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张,直接搁在烛火上烧了。
第86章
阮婉娩在将那张纸烧了后,抬首见谢琰怔怔地看着她,就对谢琰道:“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想名字就是,用不着他。”
阮婉娩以为谢琰定和她想得一样,却见谢琰在听她说这话后,神色不似她以为的那般,这使得阮婉娩心间像也浮起些茫然的心绪,这些日子里,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又不知是什么,只是有时候,心中会莫名地掠过几丝惊茫,就似此时此刻。
“……阿琰,你在想什么?”阮婉娩走近前去,见谢琰神色怔忡,似在想什么很深的心事,心中茫然之际,亦浮起担忧,“……怎么了,阿琰?”
她关心询问时,自己的一只手被谢琰攥住,谢琰紧攥着她的手,唇微颤着,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什么话要问她,他面色泛白地望着她问到:“……你喜欢二哥吗?”
阮婉娩这辈子再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问话了,她不知谢琰怎会问出这样可笑的话,但立即摇头否认,并急切说道:“我只喜欢你啊,我早告诉过你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是啊……婉娩早告诉过他的……谢琰心中兀自震颤时,见婉娩望他的神色愈发担忧,婉娩神情都有些着急起来,“阿琰,你到底怎么了?”
无论怎样,婉娩的孕事是真的,婉娩受不得刺激,若是有个好歹,婉娩的身子是受不住的。谢琰强行按捺下自己翻涌的心绪,尽量神色如常地对婉娩道:“我没事,我……我要进宫上值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阮婉娩不敢耽误谢琰的公事,虽然心中还是担忧,但这会儿也不好多问什么了,就像往常一样,让谢琰来回路上骑马小心些,目送谢琰离开。她并不知,谢琰在持剑走出绛雪院后,并非走往谢家大门,而是去了一趟竹里馆。
但竹里馆中,已无谢殊的身影,谢殊晨起上朝时总是出门很早,人已经离开谢家。谢琰站在竹里馆的门槛处,目光望向竹里馆庭院正中,回想起那夜他与二哥拼剑的场面。
那天夜里,婉娩急忙赶到这里时,他正背对着婉娩,而二哥……二哥可以看到婉娩的到来……那一夜,二哥真是因力不敌他,才震剑脱手吗……深秋的早霜,似严寒地覆在谢琰的眉宇间,他僵站在门边片刻,紧攥着手中长剑,拢着一身霜色,转身离开了竹里馆。
绛雪院中,阮婉娩却未能如谢琰说的好好休息,在这一日里,始终心神不宁。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心里总是悬着某种不安,近些时日里,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因今早谢琰那异常的一问,越发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