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阮婉娩连给孩子绣做小衣裳都无法集中精神,几次拿起绣针刺绣,都险些刺到她自己的指尖。她心烦意乱地将绣箩推开后,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阮婉娩侧过身子,匆匆执帕掩口时,昨夜里祖母那句带着诧异的话,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你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好像……太早了些……如果不是各人体质有异,而真的……太早了些呢……心中陡然浮起的一念,像一道雷霆闪电,陡然刺穿了阮婉娩的心脏,她僵身在窗下,忽然止不住地身子发颤起来。
为何谢琰不深问她和谢殊的事,为何谢殊近来安分地反常,为何月事迟来地那样久,为何孕吐比寻常孕妇要早,为何她得知自己有孕的时机,不早不晚,偏偏就在那样一个晚上……
无数的疑问,像交迭的潮浪涌上阮婉娩的心头,如暗海要将她淹没,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要呼吸不过来,手按在榻几上时,径将几上的茶杯按翻,茶杯“砰呲”一声在她眼前地上裂开,混着茶叶的茶水肆意蜿蜒成溪。
芳槿一直在室内伺候,见阮夫人忽然身体不适、又犯孕吐,一边令小侍女快将地上的碎茶杯收拾了,一边自己连忙端起桌上一方攒盒,近前关心问道:“夫人可要用点陈皮话梅止吐?”
每回阮夫人犯孕吐时,只要含吃一点陈皮话梅,就会感觉好一些,芳槿一边关心询问着,一边已从攒盒中取出一枚陈皮话梅,像往常一样递向阮夫人唇边。然而这一次,阮夫人却未直接衔住话梅,而是忽然用力地将她的手推开,好像她要递给她的,是什么穿肠毒|药。
“……夫人……”芳槿惊征不解时,也注意到阮夫人这会儿的身体不适,像比平常要严重些,阮夫人不仅仅是因孕吐而面犯恶心,身子也在微微颤抖,面色也苍白得厉害,好像浑身都在发冷,身体里的血液在极速流失。
芳槿见状,心中惊慌不安起来,她忙令侍女速去传孙大夫过来,又赶忙询问阮夫人,除了想要孕吐,是否还有哪里身体不适。芳槿担心阮夫人和她腹中胎儿有异,一边着急询问,一边不时目光看向窗外,急切地盼着孙大夫赶快到来。
但在芳槿焦急等待的过程中,阮夫人自己渐渐缓了过来,阮夫人慢慢身体不再轻颤,面色也逐渐正常了许多,像她方才就只是因这次孕吐实在难受得厉害才会那般,阮夫人在自己缓过来些后,甚至主动问她要了一枚陈皮话梅,说话的声气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吃一枚就好了,其他的先收起来吧。”
芳槿答应了一声,将攒盒放回原处后,又走回阮夫人身边,仍不大放心地打量阮夫人的面色,见阮夫人像是真没什么事,阮夫人一边慢慢嚼着口中的话梅,一边又拿起绣针,继续绣婴孩肚兜上的百蝶纹,一针一线,绣得平稳。
不多会儿,孙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来了。尽管阮夫人这会儿像没事了,但芳槿还是怕有个万一,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若有个万一,他们这些人十条性命也不够赔,芳槿就劝阮夫人容孙大夫把脉看看,阮夫人一向性子和软好说话,也未拒绝,就伸出手臂,容她搭上帕子,容孙大夫把脉探看。
在孙大夫把脉时,阮夫人还淡笑着问了孙大夫几句,有关她腹中孩子的情况。因阮夫人身体并无大碍,来时神色凝重的孙大夫,在把完脉后,神情轻松了许多,含笑回答阮夫人的话道:“夫人腹中的孩子很好,夫人不必担忧。”
孙大夫笑着慢慢说道:“从前夫人有些气虚血虚,连带着腹中孩子也有些不稳,但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夫人身体好了不少,腹中的孩子也很康健。夫人莫怕补药酸苦,往后小人送来的补药,还请夫人依时服下才是,这样夫人和您腹中的孩子都能身体康健,来日夫人分娩时,也能少受苦楚,平平安安。”
“这样啊……”阮夫人微笑着向孙大夫道谢道,“有劳孙大夫这些时日为我尽心尽力了。”
孙大夫当然忙起身说了几句“分内之事,并不敢当”,方才告退了。孙大夫走后,阮夫人又慢慢地做了会儿针线活儿,大概在一盏茶时间后,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说是坐得乏了,也在屋内待乏了,想要出去走走散心。
芳槿以为阮夫人要在园中散散步,忙为阮夫人披了披风,要扶着阮夫人往园子里走,但阮夫人却让她去备马车,说是想出门见见晓霜,看看晓霜将铺子打理得如何,近来过得怎么样。
芳槿知道晓霜在阮夫人的支持下,新近在京中开了间小小的香粉铺子,又知阮夫人与晓霜感情很好,也就丝毫不疑有它,召来随行的护卫,令人去备好马车后,就扶着阮夫人出门登车,与几名侍卫侍女一起,陪着阮夫人到晓霜的香粉铺子去。
那香粉铺子所在地,在京西的永青街,这附近几条街都商户遍布,甚是繁华。马车到这地界后,就只能慢慢行驶,阮夫人似嫌车内闷得慌,执意要下车行走,芳槿只能小心陪着,两只手紧紧地搀着阮夫人一条手臂,生怕阮夫人被人流车马磕碰出意外。
阮夫人有些日子没有出门了,像对这繁华热闹之景感到新鲜,在走往香粉铺子的路上,不时地四处张看。等到了那处香粉铺子,阮夫人与晓霜相见时的欢喜场面,自是不必多言,阮夫人想和晓霜说说体己话,让她们几个,在外帮忙看着铺子、招呼客人,自携着晓霜的一只手,与晓霜进了门面后的房间。
芳槿行事惯是小心,虽然阮夫人让她在外帮忙看着铺子,但她只将这事交给了随行的另两名侍女,自己还是走到阮夫人和晓霜说话的房间外,守等在门外。街道喧嚣繁华,房内阮夫人和晓霜说话声音又低低的,芳槿也听不清什么,就默默在外等着。
在等了许久,仍不见阮夫人出来后,芳槿在外问了好几声,却都听不到阮夫人的回答。芳槿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尊卑礼仪,就硬将紧闭着的房门撞推开,见房内就只一个晓霜,并不见阮夫人的身影,阮夫人像是从房间后门离开了。
芳槿骇得心头乱跳,从晓霜口中逼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忙令侍卫侍女在附近紧急搜寻。好在搜寻没多久后,就发现了阮夫人的踪迹,阮夫人其实人就在距离香粉铺子几家的一间医馆里,芳槿匆匆走进医馆中时,见阮夫人正从大夫手里拿过一包药。
第87章
芳槿提心吊胆地走上前去,努力绷着面上的神情,使自己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夫人是哪里不适?怎不告诉奴婢,奴婢扶夫人来医馆,或是尽快护送夫人回家,让孙大夫为夫人把脉看看。”
再怎么极力保持镇定,芳槿亦不由话音有点发颤,她不能强行夺走阮夫人手中的药包,只能试着劝道:“奴婢……奴婢为您拿着药吧。”
但阮夫人仍是自己拿着那包药,阮夫人面上神色淡淡地站起身来,边向医馆外走去,边道:“我没什么事,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芳槿恭谨地“是”了一声,心中兀自乱跳,她在扶阮夫人登上回程的马车时,暗朝一侍女使了下眼色,示意那侍女悄悄退回到那间医馆中,细细询问那里的大夫伙计,阮夫人究竟在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手里拿着的那包药,又究竟是什么药。
马车先行,芳槿心惊肉跳了一路,到回绛雪院时,见阮夫人也不回房休息,而是走向了院内那间煎药时所用的小室,像是要亲自煎她手上那服药。
芳槿心慌得越发要绷不住神情,她强行绷着面上那点子恭敬笑意,努力劝道:“夫人,炭火气熏人,还是让奴婢来为您煎药吧,这等小事,怎能夫人亲自动手做呢。”
但阮夫人像听不见她说话,就坐在药吊子前的小杌子上,拿扇子慢慢地扇着煎药的炉火,淡淡的烟气中,阮夫人面上表情平静得令芳槿几乎要感到毛骨悚然。
芳槿忙让人去传孙大夫过来,但在孙大夫还没赶到绛雪院时,她指令打探消息的那名侍女,已经人回来了。侍女白着一张脸,在芳槿耳边匆匆说了几句后,芳槿强绷多时的镇定表情,也不由崩裂开来,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阮夫人在那间医馆里,知晓了她怀孕的真正月份,阮夫人此刻正在煎的,是一味堕胎药。
匆匆赶来的孙大夫,在闻到正在熬煎的草药味时,直接就老脸煞白,孙大夫哆嗦着唇,面朝芳槿道:“快……快拦着夫人,夫人不能用这药……这药若喝下,要出事的……”
芳槿怎拦得住阮夫人这么做,她只是一个奴婢,虽暗地里受了大人密令,随时通传有关阮夫人的事、小心照顾阮夫人的身体等,但她一个奴婢,在主子铁了心要做某件事时,哪有权力去拦,且看阮夫人此刻这面色,若她竟敢越界用强,不知阮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日之事,是她看护不力的缘故,若为大人知晓,她必要受到重罚,可芳槿更加知道,如果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有个好歹,她更加要万劫不复,所以在马车回谢家的路上时,芳槿为防万一,其实就已命侍卫速去禀报大人,眼下这情况,只有大人才有可能阻止得了阮夫人了。
将近暮时,离下值还有盏茶时间时,人在值房中的谢殊,在了结了这一日的公事繁杂后,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一边想着他的心事,一边缓缓地不时落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隽永美好、寓意极佳的字。
谢殊在想他孩子的名字,不是从祖母吩咐后才在想,其实在刚知晓阮婉娩有孕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中陆陆续续地想了许多。昨日深夜里,他在竹里馆书房中,将心中所想,一字字地写了下来,写着时,他不由地在心中畅想,他和阮婉娩的那个孩子,在出世后,会有多么地冰雪可爱,惹人爱怜。
即使知晓阮婉娩大抵不会看,他还是将万千柔情都付在了那张纸上,他盼着那孩子能平安出世,在想起他和阮婉娩有一个孩子时,便情难自禁,忍不住地在心中有所希冀。
谢殊希冀阮婉娩将来因这孩子的存在,无法狠心断了与他的关系,他们是孩子的父母亲,只要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不常在心中想起他,想起他与她曾经的那一夜,想起他们在弟弟活着的消息传回前,其实关系已渐渐破冰,其实已经接近能正常相处,他要她都记起来,他要她无法再将那时候的时光,深深掩埋在她心底。
她其实是关心他的,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认,不然也不会在每一次对他万分恼怒时,一见他身体有何异常,便要心软。一个心地再柔软善良的女子,也不会是非不分到对一个恨入骨髓的仇人屡屡心软,阮婉娩并不是对他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只是因弟弟阿琰活着回来了,而不敢认,越是不敢认,她就越是要爱弟弟阿琰,越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唯有这个孩子,能逼她将双眼看向他。谢殊为这个孩子已是费尽心机,但也知纸是包不住火一世的,只是能拖一时,就拖一时。暮色四垂时,他将这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笺收在袖中,一边走出内阁,一边心中犹豫,是否要在回去后,再命人将这张纸笺送往绛雪院中。
或许不该,晨起时他令人送的那张,还可说是祖母吩咐,他不得不为,若晚间再送一张,就显得他过于关心她腹中的孩子了,尽管他十分想让她看见他为他们孩子所想的名字……不该再送,以免惹得阮婉娩生疑,惹得弟弟生疑……
这般想着时,谢殊人已走午门之外,见深秋寒凉的暮色中,弟弟谢琰正抱剑站在不远处,神色似同秋暮浸着利刃般的深深寒意。
并非这些日子里在谢家与他的冷淡疏离,谢殊在望见弟弟这般神色时,心中已有所预感,却仍是淡然地走近前去,淡声说道:“此处眼线杂多,你这般神色杵在这里等我,为人瞧见,不知要叫那些人生出多少揣测。”
谢琰心中似压抑着灼烧的炭火,深秋寒意再重,也压不住他心头的躁乱焦灼,他已为谢家忍等了整整一个白日,没有直接冲进内阁质问发作,这时在终于见到他的二哥时,话音虽冷,却难忍其中灼怒的前兆,“我有事找你”,他目光远比在竹里馆那夜刺冷,“我有话要问你。”
“……上车再说”,谢殊嗓音依然平静,“到底是我们谢家内的事。”
谢琰心中再急怒躁乱,也没失了理智,知道不能在此刻官员来来往往的午门前,同谢殊当面发作,只能默然咬着后槽牙,同谢殊走向谢家的车马。
却在要登车前听得马蹄飒响,有一骑急驰到谢家的马车前,马上侍卫匆匆下马行礼后,将今日阮夫人独自去了医馆还拿了包药的事,速速禀报给了自家大人。
谢殊脸色登时一变,方才还平静淡然的神色,瞬间就如冰面迸出无数裂痕,谢殊甚至来不及坐车,直接就翻身上马,从侍卫手中夺过长鞭,在午门前的众目睽睽下,如利箭般鞭马疾驰出去。
谢琰也在微一怔后,忽明白婉娩可能拿的是什么药,也急忙策马往谢家方向。薄凉的暮色下,谢家兄弟两个急驰离去的场面,立引得午门前众官员驻足遥看、议论纷纷,猜想谢家之内,究竟是发生了何等大事。
绛雪院中的暮色中,芳槿焦急绞在一起的两只手,像就要被她自己给用力绞断了,她见阮夫人的那碗堕胎药已熬好了,见阮夫人正在过滤药汤,心里着急得像有火在烧,忍不住就要以下犯上,硬上前将那碗堕胎药从阮夫人手中夺下来时,忽听到院外有侍从通报大人回来的声音。
芳槿高高悬吊多时的心,终于是微微地松了一松,她暗吐了口气,同院中其他人一起,向归来的大人行礼。大人在火急火燎地走进院中后,一边急向阮夫人走去,一边令他们都通通出去,芳槿与孙大夫等也没人想留在这里,得令后忙都向外退去,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殊早知道纸包不住火,他不是没想过阮婉娩知道真相后的情形,但他本以为拖了这些时日,阮婉娩已将腹中孩子疼爱了好些时日,她在得知真相之后,虽会更加痛恨他,但会舍不得孩子,会无法对她腹中的孩子做出狠心的事来,就算她有可能会生出狠心的念头,她应也就只是狠心地想一想,泄恨而已,无法真的实施,她不是那样残酷的母亲。
这些日子里,谢殊悄悄地看过阮婉娩许多回,看她听从孙大夫的建议,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在园子里散步时,会时不时手抚上腹部,唇角抿着笑意,同她腹中的孩子轻轻地说几句话。
他因离得远,听不清她都同孩子说了些什么,但能看清她眉眼间的温情,看清她对孩子的百般疼爱、百般期待,她期待着孩子的出世,期待在来日晴光朗照时,牵着孩子的小手,与孩子一起走在和煦的暖风中、明亮的阳光下。
他也曾在弟弟夜里不在时,悄然来到绛雪院,隔着窗扉,看她在灯下为孩子一针一线地绣做小衣裳。深夜里浸着霜露的寒气,像都浸湿了他的衣裳,可他的心却是暖热,在看着她为孩子这样用心时,仿佛窗扉与墙壁都不存在,他就陪在她的身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
他以为这些时日的温情,可以拖软阮婉娩的心肠,怎能想到,阮婉娩竟会这样决然,决然到能不假他人之手,亲手熬煮一碗杀死她腹中骨肉的毒|药。谢殊匆匆走进小室时,见阮婉娩正端起那碗黝黑的药汤,送向了她的唇边。
第88章
“不可!”谢殊几乎目眦欲裂,惊叫一声。
药汤升腾的雾气中,神色淡漠的阮婉娩,似是瞥了他一眼,她在看见他到来时,动作未有丝毫迟疑,甚至或说是更快,就贴唇靠上端着的那碗堕胎药汤,意欲仰喉一饮而尽。
谢殊连忙扑上前去,动作疾快地掀翻了那只药碗,并抬手轻击在阮婉娩后颈,迫她将正要咽下去的那口药汤,全都咳吐了出来。
饶已如此,谢殊仍是恐慌不已,他匆匆倒了盏茶,就迫阮婉娩漱口,要她将口中残留的堕胎药药汁,全都漱吐干净,一滴都不许流向腹中。
谢殊已有许多时日,有意克制自己不对阮婉娩半点用强,但在此时此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心中巨大的恐慌,像是穿肠的毒|药,在他五脏六腑中迅速蔓延,毒素遍向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像要疯了,或是已经疯了。
谢殊就一手强控住阮婉娩,一手迫她含茶漱口,终于从阮婉娩口中吐出的茶水,再不含一丝黝黑的颜色时,他手劲才稍微松了松。
将用强的双手稍稍松开时,谢殊才惊觉自己浑身冷汗湿透,他人像是透支了全部的力气,明明控制阮婉娩吐茶这件事,应耗不了多少气力,可他就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无尽的疲惫从心底生出,似正一寸寸地碾碎他的血肉筋骨。
当阮婉娩拼力将他推开时,谢殊竟像是只断线的风筝,无力地向后跌退了半步。将他奋力推开的一瞬,阮婉娩的一只手就扬了过来,重重地掴打在他的半张脸上,阮婉娩双眸泛红,眸中噙着泪水,不知是被他迫她吐茶给咳呛的,还是……因其他……
这一掌掴来,应是很疼的,但谢殊感觉不到丝毫疼意,他像是僵沉麻木到失去痛觉,又像是浑身都似在被碾碎般疼痛,已无法感觉疼痛具体来自何处。他的心也在剧烈地颤疼着,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见他身前的阮婉娩,在重重地掴了他一掌后,眸中落下了晶莹的泪水,但又燃起了愤恨的火焰。
阮婉娩像是对他无话可说,苍白的唇轻颤几次,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是就要转身离去,连半点眼神都不留予他。谢殊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还要想方设法杀死她腹中的孩子,他的心像已被剜成巨大的空洞,却从空洞中硬挣出力气,欲紧紧抱住她、死死拦住她,不许她做出任何伤害她自己和她腹中孩子的事来。
还未能紧捉住阮婉娩的手,一道凛冽的剑光就凌空劈来,凌厉地隔开了他和阮婉娩。赶回来的弟弟,忙将阮婉娩一手搂抱在了怀中,弟弟的另一只手,持着长剑对准了他,弟弟冷望他的目光同手中剑锋凌寒,已不啻于如看仇人。
后一步紧赶回来的谢琰,见室内地上泼洒着黝黑的药汤,便猜测婉娩还没能喝下堕胎的药汤,但他还是不放心,他后悔早间未跟婉娩挑明,让婉娩一个人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来,在跟二哥算总账前,他先急问婉娩道:“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去找大夫?”
谢琰担心婉娩还是多少喝了些堕胎药,担心婉娩的身子承受不住,但婉娩却对他说:“带我去找外面的大夫,我要将这孩子堕了,这不是你我的孩子,我不要他|她,我不要他|她……”
婉娩通红的双眼噙着绝望的泪意,说话的嗓音亦随恐惧在颤抖着。谢琰心痛如绞,搂着婉娩的手抱得更紧,却说不出答应她的话来,他亦心中痛极恨极,可跟一味发泄心中的痛恨相比,他更担心婉娩的身体,担心婉娩会出事。
“……你真的……不要他|她了吗?”先说话的,是他那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二哥,二哥嗓音沙哑,像是被钝器磋磨得血肉模糊,二哥话音底色是沉痛的,却极力抑着沉痛,而试图循循诱引,“你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在刚刚知道他|她的存在时,你有多么地欢喜……”
婉娩并不回应二哥,像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二哥说一个字,只是将头埋在他的怀中,手揪着他的衣裳道:“我们走吧。”
谢琰无法决定是否要带婉娩再找大夫拿堕胎的药物,任由婉娩冒着巨大风险去堕她腹中的孩子,但听婉娩此刻话音无限地悲凉脆弱,像是薄脆的瓷器就将崩裂,就想着先带婉娩离开这里再说,先带她远离二哥。
谢琰吻着婉娩的眉心道:“好,我带你走。”他一手紧搂着婉娩,暂垂下手中的长剑,就要带婉娩离开时,二哥却疯了般扑近前来,谢琰当即又举起了手中长剑,他想将二哥拒在剑外,但二哥像眼里根本看不到锋利的长剑,就紧扑上前,在双手紧攥住婉娩的双肩时,任由他手中的利剑刺进了他的肩头。
立有鲜血从二哥肩头溢出,浸红了他肩上衣裳,但那鲜血的红色,似还不及二哥此刻眸中通红,二哥此时状若疯魔,像毫不知疼,就双手死死地紧攥着婉娩的肩头,红着双眸,切声质问道:“阮婉娩,你不敢想是不是?!”
谢琰担心二哥伤害婉娩,即使已经刺伤二哥,仍要加重力道,迫使二哥放开婉娩时,他怀中沉默的婉娩,却比他更快一步,在二哥发疯般质问时,忽地拔出鬓边长簪,挟着无比的愤恨,狠狠地刺向二哥的胸膛。
二哥像是恨切到了极点,婉娩像也恨到了极点,婉娩此刻亦双眸红彻,似燃烧着永不会熄灭的恨火,可恨火又沉在湿润的泪光中,她刺向二哥的动作凌厉狠绝,却又浑身发颤,婉娩想要刺退二哥,刺断二哥要说的话,可二哥不仅像毫不畏疼,亦不畏死,竟就双手紧攥住婉娩持簪的手,令她将簪子刺入得更深。
做着这等疯事时,二哥恨切质问的眸光,却被隐隐浮现的泪光浸软了下来,不再只是努力地诱引、愤恨地质问,二哥此刻,更像是在卑微地恳求,二哥将自己卑贱到了尘埃里,一句句地求婉娩不要杀死他们的孩子。
“……我帮你想,我帮你好好地想一想,就在昨日,你在给孩子戴的小帽上,绣了一只小小的辟邪,避祸驱邪,平安一世,你对孩子的寄愿,和我对孩子的,是一样的,我们都盼着他|她能平安出世、平安长大,你怎么能狠心不要他|她,怎么能做那个亲手杀死他|她的人……”
“还记得吗,你在刚知道有孩子的时候,高兴地都要哭了,你不是盼着孩子快些出世,唤你‘娘亲’吗?前日里,你还在和他|她说话,说等他|她出世后,要教他|她说话、教他|她走路、教他|她写字,教他|她许多那许多的事,要在春日里带他|她去放风筝,在秋日里去看满山的黄叶,还有游湖泛舟、打雪仗捏雪人……”
“你向他|她许诺了那样多,他|她在你腹中每一句听得清清楚楚,他|她很期待来到这世上,期待见到他|她的娘亲,在娘亲的呵护疼爱下快乐地长大,你不想看一看他|她,听他|她唤你一声‘娘亲’吗?”
像是诱引,是恳求,更像是人垂死之前,最后的挣扎,谢殊其实头疾早就已经开始发作,在急驰回来的路上就已发作,但在这样似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绞痛的时候,他已不知自己正发作头疼,是前所未有的剧痛,不知自己此刻面白如纸,冷汗如雨而下,鬓边额际都已痛得暴起了可怖的青筋。
他就只是求她,哽咽着嗓音,眸中血色已湿着泪意,“……你要他|她乖乖的不要闹腾,不要有什么意外,吓到他|她的母亲,他|她不是很乖吗?他|她这样听话这样乖,可是做母亲的却不要他|她,他|她做错了什么,错的是我,错的从来只有我一个,你要杀要剐,都冲我来……”
“……他|她错在……身上流了你一半的血”,恨到极致时,似是极致的淡冷,阮婉娩嗓音淡冷得似来自她的心底,“所以,我不要他|她。”
这简单的一句,似是一柄利刃,直接割断了谢殊苦苦维系的最后一丝希望,再多苦求的话都无法再说出口,谢殊像全身血液都在倒流,手颤得什么也捉握不住,他终是缓缓松开了手,不是因为肩头和胸膛的疼痛,而是因他所背负着原罪,这一世都不被饶恕的原罪。
长簪落地的清脆声响中,谢殊无力地垂下眼帘,他目光落垂向地,却因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仿佛眼前还是阮婉娩决绝冰冷的神情,明明已听到她的步声渐远,知她在随阿琰一起离去,再去杀死他们的孩子,可她决绝的话语,仿佛还在他的耳边,一声声如魔咒盘旋着钻入他的脑海中,搅得他头颅剧痛欲裂,双眼也像疼得要炸溢出血来。
“……婉娩……婉娩……”谢殊颤声唤着,忍着剧痛抬起眼帘时,眼前却已是模糊的一片,他隐约见婉娩已和阿琰走到绛雪院院门前,他踉跄着要追上前去,却才晃着身体向前走了几步,眼前的天就忽然黑了下来,再无一丝光亮,谢殊踉跄着晕倒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砰”的一声身体重重砸地的声响,尚走至院门边的阮婉娩和谢琰,都听得清楚,却谁都没有回头,只是步伐微一僵后,仍是携手跨过了门槛。
第89章
对于婉娩和二哥的过去,对于那孩子的由来,谢琰心中本就已有所猜测,在不久前亲眼见到婉娩和二哥那般纠葛时,他心中那隐隐约约的猜测,像是更加明晰了起来。
如果他心中猜测为真,他此刻不回身刺上二哥三刀五刀,就已是用尽了过去的兄弟情义,又怎会在听到二哥似是摔倒在后的动静时,特意转走回去,扶起二哥、探看二哥。
也不消他扶,不消他探看,这整个谢家上下,除了婉娩和祖母,谁不是二哥麾下之人。这偌大的谢府,他在漠北的风霜中,心心念念地想要回来的家,不过是二哥掌下的一座鸟笼,他和婉娩都被二哥困在其中,二哥身在笼外,俯看着他们的一切,拨弄着他们的一切,二哥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肆意地拨弄着他和婉娩的心弦,明知他和婉娩会有多痛苦,却残酷地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