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被人“请”出皇庄外,他都尚且觉得有些不真实,缩了缩脑袋,赶紧跑了。
阿卿盯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回到皇庄之中。
容鲤早没了睡意,正在灯下看那一串儿长长的名单。
这些名字有生有熟,好奇的消息除却长公主殿下是否纳了新宠外,其余的便是打探赵德送来的那位,与已故展驸马生得一模一样的阿卿。
容鲤瞥了一眼阿卿:“你来。”
阿卿低眉顺眼地走过来。
容鲤的指尖就在那些个问题上点来点去:“你知道,本宫愿将你留下的缘故是什么么?”
阿卿看着她指尖正好点着的那句“与展驸马生得一模一样”上,不知如何作答。
“你生得,像极了本宫的驸马,这便是本宫将你留下来的缘故。”容鲤坦然告知。“你应当知道的罢?赵德将你送来之前,难不成你没听过?”
阿卿不语。
容鲤有些恼了:“你既然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为何不好好学驸马?本宫此生挚爱驸马,你学得像了,自然有你的好处,可你这几日,做得实在不像。你来本宫身边做个玩意儿,难不成连讨人喜欢都不会?”
她声音清脆,在寂静之中传得极远。
身后的帐幔,仿佛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似乎有一道目光从帐幔后头投出来,落在她的背上,叫她如芒在背。
容鲤尽力将那目光忽视,只看着面前的阿卿:“说话。”
阿卿依旧一言不发。
长公主殿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等了又等,终于失去了耐心,只皱着眉头,叫人把方才从他腰间拔出来的剑从廊下捡回来。
容鲤提着那剑,站起身来看他:“学聪明些。”
阿卿背微弯,竟是摇头,出言顶撞:“臣并非是展驸马,自然学不会驸马的模样,殿下贵为公主,怎能如此折辱于……”
“好,很好。”容鲤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手中提着的剑,忽然就举了起来。
这剑轻,即便是力弱的女子来用也能得心应手,厅中众人谁也不曾反应过来,便见剑光一闪,二人离得那样近,几乎是瞬间那剑便没入阿卿的胸腹之中,喷出的血甚至溅到了她面上。
容鲤又将剑拔出,血顺着血槽淌了她一手,她却蹙着眉头很是不耐地将剑丢在一边,喊人来给自己擦手。
阿卿的面上犹有不可置信的神色,剧痛与喷涌而出的血叫他的生机迅速流失,片刻后便再也站不住,只能跌倒在地。
容鲤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卿渐渐苍白的面孔,倨傲而不掩嫌恶,姿仪无双地让侍从擦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只道:“演也演不像,赵德寻的什么东西,竟还在本宫的面前摆什么清高架子。”
如此惊变,长公主殿下忽然动怒杀人,谁也不曾料到。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她的两位女官,连忙让人去收拾厅中的一片狼藉。
容鲤不慌不忙地吩咐:“今夜之事,也不过就几个人知晓。若是传出去一点,今夜伺候之人,全部格杀勿论。”
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
使女打水过来给容鲤擦洗面上飞溅的血滴,那血腥气儿熏得长公主殿下直皱眉,对那地上躺着的阿卿更是厌烦:“早知如此,便不应当看他与驸马生得相似便将他留下。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一身的清高谱,真当本宫只能从他这儿寻些慰藉?没了他,侍笛闻箫也生得与驸马相似,只要本宫想,多的是人愿送些替身来。”
她面上擦净了,仿佛还觉得不快,转身往浴房走去,先是吩咐人,去将侍笛与闻箫喊来伺候她沐浴,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余怒未消地看着地上已死的阿卿:“陈锋,将这晦气东西随意丢到后山去就是了,勿要留在此处碍本宫的眼。”
说罢,她便走了,半点没留。
待她走后,侍从们才战战兢兢地取来担架,将地上那具尚存余温的躯体抬起,用寻来的草席将他卷了。
然而鲜血自草席缝隙滴滴答答落下,在华贵漂亮的地毯上蜿蜒出断续的暗红痕迹。一行人默不作声,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沿着偏僻小径,快步向后山行去。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枭在枝头窜动,更是叫人胆战心惊。直至深入荒僻之处,草木繁盛,几乎不见路径,领头的陈锋才示意停下。
“就这儿吧,”他压低声音,“扔下便是。这后山的野物不少,豺狼虎豹皆有,饿得狠了,天明前自会收拾干净。”
两名年轻侍卫依言将担架倾斜。
阿卿的尸身软软地滑落,跌入及腰深的荒草丛中。那身清雅的月白长衫迅速被夜露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浸染得污浊不堪。
其中一名年轻侍卫下意识地想上前整理一下阿卿歪斜的头颅,却被陈锋一把拉住。
“看什么?快走!不过做了一两日同僚,你还生出这些慈悲心肠来?”陈锋厉声低斥,“殿下吩咐了,手脚干净些!莫非你想明日也来这后山喂狼?”
那年轻侍卫浑身一颤,立刻缩回手,随着众人匆匆离去。
周遭重归死寂。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许久,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才从不远处一棵古树虬结的枝干上悄无声息地滑落,竟如同吐信的黑蛇一般。
他动作轻盈诡异,落地时连脚下的枯枝都未曾踩断,一看便是练家子。
黑影缓步走到方才陈锋抛尸处,并未立刻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浓重的血腥气早已经散开,不用看便知道里头是什么骇人景象。
“啧,”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年纪不大,脾气倒是见长。这心狠手辣的劲儿……与今上倒是如出一辙。往日主公还说这位殿下心肠软,难成大事,如今看来,真是时过境迁。”
他蹲下身,指尖避开血污,精准地搭上了“阿卿”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冷,确实探不到半分脉搏。
他又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部,检查了瞳孔,确认了毫无生机。
“为了个替身动这么大的火……”黑影喃喃自语,“看来展钦那短命鬼的死,对这位殿下打击真是不小。主公猜测这位殿下为着展钦之死日渐疯迷,果真是真的。”
他回想起方才隔着数丈远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本就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摆什么清高谱”、“没了他,还有侍笛闻箫,只要本宫想,找个展钦的替身不过易如反掌”。
那娇脆的嗓音里蕴含的满不在意与冷酷,让他微微心凛。
“下手还真是利落,”他的目光扫过“阿卿”胸腹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裳,“隔着那么远,原以为只是惩戒,没想到直接要了命。不过正好,这位殿下此番变化,正合了主公的心意,不必再寻新目标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长公主因驸马之死而性情大变,私下里行事如此乖张暴戾,正是他们乐见其成之局面。
他心中思绪不少,不曾注意到自己身上沾了些阿卿的血,当即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悦地将血迹擦净:“……我早便说过,那短命鬼已死了。匈奴人如狼似虎,还有主公的三十死士,他岂能活命?主公派我来此蹲守,生怕是那展钦死而复生,眼下果然不过是个男宠,真是浪费气力。”
“罢了,时机差不多了……”黑影将血迹擦净了,满不在乎地绕过地上的尸首,远远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庄,眼中精光一闪,“蛰伏这许多年,终于要到头了。”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黑暗里。
*
皇庄内,惊变之后的血腥气似乎已被夜风吹散,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厅堂,熏上了浓郁的安息香。
容鲤已换了一身杏黄的绡纱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更显得脸蛋白皙小巧。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扶云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眉眼却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戾气。
“殿下不必动怒……本也不过就是桩小事。如今杀了他,还不知陛下知晓了会如何呢。”扶云轻声安抚。
“如何不怒!一个个的,明知道我心中是怎么想的,却什么也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做,当真该死!”容鲤哼声,明显意有所指。
扶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不敢接话。
容鲤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把玩着,扶云看了一眼,正是当初展钦送她的那只狸奴抱花的簪子。
她摸了一会儿,又将那簪子丢回妆奁盒子里,语气愈发讥诮:“没了他阿卿,难道本宫身边就没人了?侍笛、闻箫,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要本宫愿意,想找多少个‘展钦’找不到?易如反掌的事情,还真当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宝贝了。”
帘子后头轻轻动了动,容鲤瞧见了,又是压不住的一声冷哼。
扶云替她梳好了头,容鲤便起了身,不再说阿卿的事儿了,反而吩咐道:“去叫侍笛过来,今夜生了这许多事,我头疼,今夜让他来伺候。”
“是。”扶云连忙应声。
片刻后,侍笛被传唤而来。
他显然知道方才发生的事,脸色苍白如纸,捧着玉笛的手指微微颤抖,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飘:“奴……奴参见殿下。”
“怕什么?”容鲤转过身,声音有些慵懒,“本宫又不会吃了你。阿卿不懂事,是他自寻死路。你……比他聪明,是不是?”
这话,又在意有所指。
侍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一定尽心竭力,伺候殿下。”
“那就吹一曲吧,”容鲤重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要清雅些的,别吵着本宫。”
“是。”侍笛连忙应声,将冰凉的玉笛凑到唇边。悠扬的笛声在夜里流淌开来,音色清越,只是那旋律深处,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
容鲤静静地听着,看似闭目养神,全身的感官却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侍笛忐忑地停下。
“下去吧。”容鲤缓缓睁开眼,挥了挥手,“今夜不用人守夜。”
侍笛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了出去。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容鲤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目光投向后头的帘子。
“看了一晚上戏,”容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了些戏谑,“还不打算出来吗?”
帘子后头没甚声响。
容鲤才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忘了,狗狗被捆起来了,动弹不得呢。”
她往那帘子走过去,伸手一撩。
有人正被那蛟绡丝牢牢地捆在哪儿,见她进来,眸中一闪。
容鲤扬起个月牙般的笑:“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第69章 (小修)非礼勿视。
本应当死了被曝尸荒野的“阿卿”,此刻却还活着,正好好地被藏在帘子后。
结实的蛟绡丝将他整个人捆束起来,动也动不得。
容鲤没将蛟绡丝解开,只是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去看他的眉眼。
见阿卿抬眸与自己对视,眸底翻涌着种种情绪,容鲤只是莞尔一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不耐烦和你引来的人周旋了,想将你留下来,不可以么?”
阿卿说不了话,只能看着她。
寝宫之中没有旁人,宫灯莹莹的光辉将她的身影笼在其中,将她衬得如同不染尘埃的瓷娃娃,就这样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而正是这一尊清净无暇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瓷娃娃,在他听见梁上声响窜出去的那一刻前,便已经在暗中布好了人手。
浸了软筋散的银针精准地扎入他的颈侧哑穴,瞬间就卸了他的力,而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从他跌入旁边的一片黑暗里的那一瞬,就从后头跃了出来,成为了新的“阿卿”,追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