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而他跌落的地方还垫了软草,显然是早有准备。
后来的事情,每一件都超乎他的意料。
长公主殿下走到他跌落的地方,颇为满意地看了一圈,迎着他很有些惊愕的目光,抽出了在白龙观的夜里曾紧紧束住他双手的蛟绡丝,就这样将他捆了起来。
那时候软筋散的药效已然渐渐开始发作,阿卿只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大抵是他眼底的疑惑惊愕太过明显,长公主殿下大发慈悲地赏给了他一个解释:“你有那么多要做的事,难不成我便没有?且请你看一场大戏。”
随后便将他带到花厅。
容鲤叫人将他搬到她身后的帘子后,她如刚醒的懵懂少女一般随意披了件衣裳坐在前面,与身边几个人低声商量的却全是要命的事儿。
随后“阿卿”追人、掷剑恐吓,再到后头的突发拔剑杀“阿卿”,一桩接一桩的事儿,倒真如戏文一般,紧锣密鼓地展开。
恐怕除却她的几个心腹,没有人知道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亲手策划的一出好戏。
阿卿在看见她倨傲矜贵地丢去那柄沾满了热血的轻剑时,恍然将面前的面孔与从前叠在一处。
分明一模一样,还是同一个人。
然而时过境迁,她已然不再是需要蜷缩在谁的羽翼下的雏鸟了。
他看她的目光,怅然之下,又不可避免地染上星星点点的炽热。
容鲤在这目光之下,罕见地生出些脸热来。
她生来尊贵,数不清的人曾用过这样炽烈景仰的目光看着她。她却知道,这不过是为着她身为皇长女的身份与母皇的宠爱,从未有人将这样的目光真正加诸于容鲤,而非长公主殿下。
阿卿这炽热的目光叫她竟很有些心跳如鼓,禁不住嘟囔了一声:“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只有她一人在说话,没来由地叫她有些心慌,于是容鲤干脆伸出手去,将还插在他哑穴上的银针拔了出来。
温润柔软的指尖落在阿卿的脖颈上,叫他不由得轻颤一下,封着穴道的银针一取,他的力量便开始渐渐回笼。
然而阿卿的头还是一歪,在容鲤的手还不曾抽走的时候,轻轻将脸颊靠入她的掌心。
太久不曾这样靠近过她的体温,于是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都叫人心满意足。
阿卿的眼眯了眯。
他的眼狭长,本是双风流多情的眼儿,只是他总是神情冷肃,于是这双眼也显得冷酷无情。而眼下他软化了眉眼,就如料峭冬寒一,和着他鼻尖的那一点儿鲜红小痣,竟也有万种风情。
他就这样软弱无力地依偎在容鲤手心,那双眼亮而热地看着她。
他说:“殿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容鲤不知是被他的体温,还是被他这句话烫着了,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有些羞恼地蹙眉:“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事儿,值得这样夸张?”
然而她微翘的唇角,隐隐昭示着长公主殿下的心口不一。
阿卿低低地笑起来:“殿下长进,如何不能说呢?”
只是他又想起来,究竟是什么催得她这样长进,于是那点笑意渐渐隐了下去,浮出一层愧怍之色来。
容鲤就看不得他这个模样,也知道这愧怍的根源早已成了一件解不开的乱麻,因而也不纠缠这个了,只凑过去问他:“方才你走之前,还不曾答我的问题。”
今夜的计划,其中容鲤最想要的一环,便是要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阿卿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在见到那堂上飞溅的血滴,见到容鲤单薄的脊背下也藏有这千般沟壑的时候,再看她这一双眼。
他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殿下……”他望着她,仿佛要将做阿卿时所有不能投予的诸多逾矩目光皆落在她的身上,千言万语,终究只作一句,“展钦……来迟了,是臣的错。”
这是容鲤早就料到,也早就想要的。
可是在当真听见他说的时候,与脑海之中所设想的又全然不一样。
心海难免泛起波澜。
容鲤眼角沁出一点晶亮水光,但她很快擦去了,只抬着下巴很有些倨傲地看他,语气与她的心绪截然不同:“喔,说些我不知道的。”
阿卿——展钦紧接着她的话又道:
“殿下,臣……很想您。”
容鲤没料到他会说这一句。
她本以为,展钦又要说那些没用的愧疚,亦或是将他不能宣之于口的诸多权海秘密都和盘托出。
可他只是那样望着她,看着她,眼底只有小小的一个她。
他说,他很想她。
“在接了陛下旨意,秘密西出之时,臣便开始想您。”
“从京城绿柳到大漠孤烟,再到连绵山间的‘情人泪’,臣都很想您。”
“臣也愿即刻折返,长久守在殿下身边。只是臣身有家国责,亦有陛下相托密旨,臣不可半途而废。”
他并不说自己这一路征战如何艰难;
也不说身后内忧外患的追杀如何凶险;
他只定定地望着她,轻声与她说:
“从山崖坠下,在山涧水底藏身的时候,臣只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殿下身边。”
“即便臣知道,这世间还有诸多好男儿,臣之一死,于殿下而言或是更好的坦途,臣却还是……有千般不舍。”
“臣做不到那样坦荡,臣分明问心有愧。”
他的目光,与他的话语融在一处,愈来愈热。
“初时,只想着守在殿下楼下,遥遥相望,便已知足。”
“可后来,见了殿下亲面,即便得了斥责,才知欲壑难填。”
“于是虽得了殿下驱逐,明知此举卑劣,臣依旧……换个身份名姓,也只想留在殿下身边。”
“哦。”容鲤平淡地应着,可她蜷缩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一直在抖,依旧如同方才那般,说着那句一样的话,“说些我不知道的。”
于是展钦望着她,喟叹道:
“我心悦你。”
他从来不曾在容鲤的面前,用过“臣”以外的自称。
而如今他生平第一回 直面自己内心的诸多卑劣渴求,轻声而坚定地同她说那些妄想。
容鲤不知道自己的泪是什么时候滚落的。
便如那用来捆束西疆最烈的獒犬的蛟绡丝,也不知何时被展钦解落在了脚边。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温和而歉疚地说道:“我心悦殿下,却在殿下需要我的时候长久地不在,叫殿下一个人学着应对一切,是我的错。”
于是那些大半年里,每一个孤枕夜的伤痛忧愁,每一次血海翻腾惊醒的惊恐无措,每一回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去思索探究最好的一条路的心乱如麻,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其实容鲤曾在心中发誓过,她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无力,甚而曾幻想着等展钦同她坦白的这一日,一定要狠狠地骂他打他羞辱他。
然而此刻她只想呜咽,恨自己太不争气,又一面与自己和解——
他是她的驸马,就这样轻易了原谅了他,其实也没甚的。
再者,她也没说就这样原谅了他呢。
容鲤伸出手,就如展钦那回南下回来,在她的闺房之中,得了她那个甜甜的撒娇时一样张开手:“抱我。”
展钦将她拥入怀中。
容鲤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一场。
泪水浸湿了展钦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痕。
展钦只是沉默地、紧紧地拥着她,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下轻抚,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心口像是被她的泪水灼伤,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都是他的错。
他都认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最终平息下来。
容鲤哭得有些脱力,软软地靠在展钦怀里,鼻尖通红,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然而,刚刚宣泄完的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展钦。
展钦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怀中骤然空落,让他下意识地想重新将她揽回。
“谁准你抱了?”容鲤抬起袖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已恢复了惯有的骄横,只是那双哭过的水润眼眸,让她这凶巴巴的模样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娇软,“本宫哭完了,你就可以松开了!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身份!”
展钦看着她这哭完就不认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垂首应道:“是,臣僭越了。”
“知道僭越就好。”容鲤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深邃眼眸。她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试图找回长公主的威仪,只可惜微红的眼眶和鼻尖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儿。
她踱开两步,又忽然停下,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刁难:“再说了,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来路不明、靠着几分姿色被送进来的‘侍卫’,说得好听些是护卫,说得难听些,与那些脔宠有何分别?本宫没发话,谁准你碰本宫了?”
这话说得尖刻,带着明显的折辱意味。
展钦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容鲤,对上她那双带着挑衅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界限。是否承认他“展钦”的身份,何时承认,全凭她一时的心情。毕竟,眼下知道“展钦”还活着的人,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她心情好,想要承认的时候,他就是“展钦”。
心情不好,不想承认的时候,他就是别的阿猫阿狗了。
譬如此刻,在她不想承认的时候,他就只能是“阿卿”,一个地位卑下、可以任由她搓圆捏扁的玩物侍卫。
再者,是不是“阿卿”且还两说。
毕竟“阿卿”已然因为顶撞长公主殿下,冒犯天家威严,被赐死了。
“那臣以后是……”
容鲤脸上挂满了“不听不听”,直接打断他的话:“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本宫说你是谁,你便是谁,休要多问。”
一丝无奈的纵容在展钦眼底闪过。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平稳无波:“殿下教训的是。是……属下逾越了。”
他顺从地改了口,承认了此刻“低贱”的身份。
容鲤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大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