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哪儿去挣钱?”赵氏擦擦眼泪, “阿弥陀佛,但凡他不去吃酒,能给我剩几文钱买米,我就烧高香了。”
“他帮你照顾孩子,对你们好吗?”慕雪盈又问。
“他也就不打才郎, 我们娘儿们没少挨他的打骂。”
慕雪盈笑了下:“那他在不在家,有什么区别?”
赵氏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
“好嫂子,他在家你还得伺候他,多出来一堆活,他不在家你活少了,钱能攒下了,五娘她们也不用挨打挨骂了,有什么不好?”慕雪盈拿起茶杯递到她手里,“好嫂子,不是我不肯,我昨天才把人送去报官,今天就去求情放人,如此出尔反尔,以后我还有什么脸再跟杜县令打交道?再说要是饶了刘福这回,嫂子你能管住不让他再来闹事吗?
“这,这,”赵氏半明白半糊涂,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我不也是一个人吗?”慕雪盈反问道,“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韩湛过来时恰好听见这句,步子一顿。
所以,她并不愿家里多个没用的男人吗?她是不是更喜欢一个人,无拘无束,不用伺候没用的男人。
赵氏还想再求,忽地一回头瞧见了韩湛,后面的话吓得全都咽了回去。
韩湛迈步进门。
她不回去,他便来找她,可她如果不想要他呢,他该怎么办?
“我,我地里还有活,我先走了。”赵氏再不敢待,结结巴巴道了别,飞快地走了。
慕雪盈候着她走远了,抿嘴一笑:“你怎么来了?”
不过也亏得他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跟赵氏纠缠多久,观念不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等过几天赵氏尝到了刘福不在家的甜头,自然不会再过来纠缠。
韩湛放下手里提着的陶罐。原以为她的顾虑只是不想困在内宅,可如果她根本连他也不想要呢?心里发着沉:“醒酒汤好了,给你送来。”
陶罐口上倒扣着两只碗,揭下来盛了汤给她,又递过调羹:“吃吧。”
不冷不热,刚刚好,慕雪盈尝了一口,甜的,蜂蜜那种清甜,他竟然还记得要放蜂蜜。“多谢,你也吃点醒醒酒。”
韩湛自己盛了,尝在嘴里全没有滋味。她是不是更愿意一个人?他也很少帮她做事,唯一好点的是不打人骂人,俸禄如数上交,他比刘福,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会要他吗?
嘴里的汤突然就变了味,韩湛放下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问清楚,反正她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子夜。”
“山长,”云歌急急忙忙找过来,“双莲娘醒了!”
韩湛顿了顿,今天是见鬼了吗?一个二个约齐了,就是不让他跟她好好说话是吧?!
慕雪盈放下碗:“我去看看。”
又问他:“要么你跟我一起?”
那点懊恼委屈突然之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愿意带他一起,她心里应该有他。韩湛起身:“好,我跟你一道。”
这样,算不算同游,算不算履行他们的约定?春光正好,桃红柳绿,比他们约定的冬日,更胜几筹。
催马出门,乡间小路上野草野花被马蹄踏过,伏倒又弹起,有蜂蝶萦绕在马蹄边,嘤嘤嗡嗡,韩湛沉默地看她的脸,被阳光描摹出一层明媚的晕光,嵌在绿色的背景里,勃勃的生机。
她一个人的确过得很好,她还愿意要他吗?
“你看,”她忽地开口,指着一望无际的田地,“这些都是黄芪地,长荆关许多人家都种了黄芪,但我这些天打听下来,费工费时却不怎么赚钱。”
韩湛看着她,模糊猜到她的意思:“你问起陛下,是因为这个?”
慕雪盈含笑看着他,果然天下他最懂她,永远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凤姑说卖不上价钱是因为没名气,我想着天底下最响亮的名气,除了陛下,还能有谁?陛下在这里这么多年,必定对长荆关有感情,必定也希望长荆关的百姓能过得好,黄芪是常用的药材,陛下难免也会用到,既然要用,那就不如用长荆关的,要是能得陛下夸奖一句就更好了,金口玉言,谁人能不信服?”
风吹草低,绿野无垠,韩湛看着她:“好,我来想办法。”
她从来都是如此,心存善念,像水一样包容着身边所有人,事。他远不如她,他在她眼中是不是刘福一样没用的存在?
“凤姑家里经过冬储的黄芪卖了好价钱,我在想这个能不能当成招牌,”慕雪盈没留意到他的黯然,“以后可以每年都留一部分冬储的黄芪,做成跟别处不一样的特色,有差别才能脱颖而出。”
韩湛点点头:“好,我抽时间详细向陛下回禀。”
他不如她,他只知道严令百姓不得造假,她却能发现百姓的艰难,还立刻付诸行动。她这么好,她一个人飞得很高,很轻快,她是不是再不愿意带上他这个负累了?
双马并辔,穿过田野,她指着不远处一院茅檐竹篱的房子:“那里就是了。”
“慕姑娘来了,韩将军也来了!”门前望眼欲穿的老人一看见她就嚷,“快去告诉双莲娘,救星来了!”
慕雪盈进了门,满屋子苦涩的药味儿,双莲娘头上包裹得一层一层,在枕头上冲他们磕头:“慕姑娘,求求你救救双莲吧!她逃出来找我给你报信,结果那些人追过来抓走了她,我去拦着,被他们打了一棍子,我家双莲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慕雪盈看见韩湛绷紧的脸,他守着礼仪没有往前,只在门口沉声问道:“徐双莲从哪里逃出来的?是谁打伤你,抓走她?”
“从卫所逃出来的,卫所的兵追过来抓走了她。”双莲娘哽咽着,“先前都说她失踪了,见着她我才知道是让她爹绑起来送到卫所,要给军中的贵人做妾!我也没想到她爹这么狠,眼睁睁看着我找了这么多天!”
她哭得说不出话,慕雪盈连忙上前给她擦了泪,柔声安抚着:“婶子别急,慢慢说,有韩将军在,一定能找回双莲。”
韩湛沉沉看着她,她很相信他,不是吗?她没有把他看成刘福那种没用的男人,他也许并不是她的负累。“你把详细情况说说。”
双莲娘细细回忆着那夜的情形:“那晚我想起双莲小时候喜欢去后山一个洞里玩,我就跑过找,天可怜见,她从卫所里逃出来,刚好躲在那里!”
“双莲说要去找慕姑娘,慕姑娘认得张佥事,一定能救她,她说她爹要送她给军中的贵人做妾,知道我不会答应,就趁我不在家把她绑过去了,双莲去了以后才知道根本不是做妾,是当舞姬,跟家妓差不多,她死都不肯,跟几个同伴打昏了守卫逃出来,在山上躲了两天。我正准备带她去找慕姑娘,结果卫所的人追过来抓走了她,都是我没用,没能救下她,韩将军,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慕雪盈倒了水,扶着她喝一口,眉头蹙了起来。徐双莲要找她,再通过她向张襄鸣冤,随后张襄被抓,她也险些被扣上罪名带走,这一切不会没有关联。
余光瞥见韩湛面沉如水:“徐冲要送女儿给谁做妾?”
“我不知道,只有她爹知道,他先前去慕姑娘那里闹就是因为双莲跑了,人家找他要人,”双莲娘又开始磕头,“韩将军,求求你救救双莲吧,她跑了,我怕那些人要害她灭口!”
“你好好养伤,”韩湛转身离开,“剩下的交给我。”
慕雪盈跟着出来,他在门前上马,加上一鞭。
追云向着徐家的方向疾驰而去,慕雪盈跟上来,他回头看她,目光沉沉:“吴国昌脱不开关系。”
慕雪盈没说话。卫所的士兵出来抓人,几个女子失踪,这么大动静吴国昌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徐冲是要送双莲给军中的贵人。
“你别再插手,情况未必乐观。”韩湛抓住她的缰绳,勒马放慢速度,“眼下我孤身一个在这边,戈战他们都被支开,只怕朔西方面也不一定干净,万一有事,会牵连到你。”
他手里没人。如果真是吴国昌,未必是好言好语就能解决的事。县衙的衙役不是军人的对手,离长荆关最近的,能调到兵的是位于云中州的朔西都督府,但都指挥使赵清穆与吴国昌来往密切,岁考时一再美言,也曾提议过让吴国昌出任副都指挥使,他怀疑这两人根本就是沆瀣一气。
他不怕以身犯险,但她不一样,不能让她卷进来:“如果有事,我送你出关。”
“好,”慕雪盈没有坚持,她手无寸铁,如果真的有事反而是负累,出了关还能为他后卫,“到时候我见机行事。”
韩湛从马背上俯身,握住她的手。爱意,担忧,怅然。他们真的是心有灵犀,永远都可以互相信任依赖。夫妻才刚见面,他还有那么多话要跟她说,可现在这些私事不得不先放下了:“子夜,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慕雪盈觉得他情绪有点沉,笑着向他眨眨眼,“我还等着韩大将军凯旋归来呢!”
“好。”韩湛眼中透出笑意,“我一定凯旋而归!”
回来再跟她说,他会永远追随她,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做夫妻。
徐家。
韩湛亲自询问,徐冲不敢不说:“是吴指挥使的亲卫长陆兴提的亲事,说是给军中的贵人做妾,我开始一直以为是给指挥使,后来才知道不是。”
吴国昌的亲卫长,那么吴国昌绝对知道。韩湛问道:“是给谁?”
“我也不知道,就听说要送去云中。”徐冲嗫嚅着,“再后来陆兴说双莲跑了,找我要人,我没办法才去吵闹慕山长。”
“为何找我要人?”慕雪盈问道。
“当初送双莲去的时候她就一直说要找你,找张佥事给她做主,后来陆兴也这么说,”徐冲低着头,“我想着也只有你敢藏起来她。”
慕雪盈看了眼韩湛,四目相对,都在心中确定,张襄出事,她跟着出事,只怕都是因为徐双莲逃走。
韩湛冷冷道:“身为军人,却要卖女儿为奴为娼,徐冲,你的骨气呢?”
“将军明鉴,不是我要卖女儿,实在是这几年没法活啊!”徐冲急了,“年年加税不说,一年十二个月,足有六七个月在出劳役,我实在过不下去,想着双莲要是跟了贵人,我也能喘口气,要是有办法我也不想卖女儿啊!将军不信去查查,那些家底薄的早就活不下去了,这几年好些人家破人亡,逃兵一年比一年多啊将军!”
韩湛面沉如水。
军户战时从军,闲时耕作,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补偿军人的牺牲,所以朝廷从不征收军户的赋税,劳役虽然要做,但一年之中最多出三十天,可长荆关竟然向军户收税,竟然一年里六七个月都在出劳役,如此压迫,军户怎么过得下去?“加税是谁下令?劳役是谁?”
徐冲嗫嚅着,许久:“吴,吴指挥使。”
慕雪盈不觉想起卫所里那些亭台楼阁,盖了那么多房子,自然要军户出劳役,盖房子花费不菲,不加税,又从哪里出?
耳边听见韩湛冷冷说道:“今天的事,一个字不得声张。”
迈步出门,沉沉吐一口气。眼前闪过中军大帐的白玉屏风、鎏金漱盂,这些奢华之物全都是军户的血肉,他的长荆关几时变成这副模样!
“我们再去问问,”她跟出来,轻声提醒,“镇子上也有军户,查查他们的情况跟徐冲说的是否一致。”
不错,一家之言不足为凭,还需要进一步确定。韩湛颔首:“好。”
轻轻攥了攥她的手:“你先回去,莫要让人起疑。”
今天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吴国昌未必不会派人监视,他不能露出破绽,连累她。
慕雪盈没有犹豫:“好,我先回去。”
拨马离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拍马向着另外的方向,也正回头看她,四目相对,他忽地加鞭奔来,交错而过时低声道:“我今晚去见张襄,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你立刻就走。”
他拨马离开,没再回头,慕雪盈久久目送着。
日色西斜,黄昏将至,他清瘦的身影在天边划出疾驰的影象,刻进她心上。
***
三更时分,韩湛还没有消息,慕雪盈闭目躺着。
他应该是打算混进卫所,向张襄了解情况,此行顺利否?
大门外忽地一阵喧哗,有人在拍门:“开门,开门!”
-----------------------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最后几章,正文要完结了
第106章
夜色寂寂, 卫所中刁斗清寒,韩湛候着巡逻的士兵走远了,一跃跳下墙头。
白日里黄蔚打探到了张襄关押的地方, 天黑后他摸进来, 终于见到了张襄。
墙底下一丛杂草晃了晃,黄蔚闪身出来, 冲他打了个手势。
是前面道路安全的意思。韩湛点点头,寻着小道飞快地向外掠去。
耳边回响着张襄的话:吴国昌一直搜罗年轻美貌的军户女儿,哄骗对方说是做妾,其实送去朔西都督府做家妓, 这几年不屈而死或是被折磨致死的少女至少已经有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