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突然灯火大亮, 韩湛回头, 数十名亲兵牢牢将牢狱围住,领头的押出张襄, 厉声问道:“韩湛有没有来过?”
“没有。”张襄啐一口唾沫,“他娘的, 韩将军的名字是你这个猪狗能喊的?”
韩湛转身,将喧嚣甩在身后。
他的行踪也许已经暴露, 也许吴国昌发现他此时不在下处,所以才过来牢狱检查。
张襄还说, 吴国昌私自加税,军户一年劳作所得, 十分之六都被卫所收走,又大肆敛财,倒卖军用物资,甚至倒卖军粮,他先前念在同袍之情上规劝过, 也曾上报朔西都督府,但都石沉大海,他私下收集了证据准备上奏皇帝,却被吴国昌反咬一口,关进大牢。
卫所高高的围墙就在眼前,韩湛提气一跃,足尖轻点墙头的铁蒺藜,眨眼已在卫所之外。
“大人,”黄蔚跟着掠出,“眼下去哪里?”
有一刹那极想去书院,韩湛到底转了方向:“回馆驿。”
昨天留宿书院已经让吴国昌起疑,若是今夜再去,必定要连累她。况且也得立刻将所见所闻上折子给皇帝,今夜将是个难眠之夜,又怎么能去吵他。
在夜色掩护下向着馆驿疾掠而去,脑中急急想着对策。
此事重大,他孤身在此不好举措,朔西都督府应当已经和吴国昌沆瀣一气,也指望不上,最妥当的办法就是上奏皇帝,由皇帝处置。吴国昌已然起疑,若要稳妥,最好是带上她立刻返京,可一来张襄搜集的证据还没拿到,二来若是他走了,吴国昌没了顾忌又着急平息事件,莫说徐双莲,就连张襄的性命也未必能够保全。
她的学生,他的同袍,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又怎么能丢下不管?韩湛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明天立刻送她离开,但他会留下来牵制吴国昌,作为皇帝在此间的接应。
前面就是馆驿,刘庆等在门口,一看见他就飞跑过来禀报:“大人,卫所的人去了书院!”
韩湛猝然停步。
放鹤书院。
大门迟迟不开,带队的士兵失了耐心,厉声道:“来人,把门给我砸了!”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内一个女子举着烛台:“何人在此喧哗?”
烛火摇摇晃晃,映出她云鬓雾鬟,领队的士兵被容光丽色镇住,半晌方才找回声音:“卫所的,指挥使麾下,谁是慕雪盈?”
“我是慕雪盈。”慕雪盈答道。
院外的士兵一涌而上,冲进书院里四处搜寻起来,慕雪盈看见傅玉成想要阻拦,忙抬手止住,向着领队:“这位大哥,请问有什么事,夤夜闯进书院?”
“有公务。”士兵简单一句,转开了脸。
冲进去的士兵前前后后翻找搜寻,陆续返回,慕雪盈看见不停有人向领队打着手势,领队脸上有些懊恼——他们在找人,找谁,韩湛吗?难道他闯进卫所,被发现了?
悬着心,神色依旧平静:“这位大哥,请问是什么公务?”
领队不说话,率领手下将书院四面全都围住,最后一个士兵回来了,依旧做了那个手势,领队这才说道:“慕雪盈,我们指挥使请你过去一趟。”
书院四面都被包围,想推脱也不可能,慕雪盈点点头:“这位大哥请稍等片刻,夜深风凉,我需要加件衣服。”
当下只能拖延时间,尽量把动静闹大,韩湛能赶过来最好,即便赶不过来,惊动了邻舍,至少不会悄无声息地被带走。
转身要走,领队拦住:“慢着!指挥使还急等着,立刻上路。”
“加件衣服而已,大哥通融一下。”慕雪盈转身要走,领队伸手拦住:“回去,立刻起身!”
纠缠之时,相邻的人家已经陆续点灯开门来看,领队越来越不耐烦:“来人,押她走!”
士兵们涌上来正要拿人,远处一声喝:“住手!”
他来了。慕雪盈松一口气。
韩湛快步走到近前,灯火下她安然无恙站着,向他微微点头,高悬的心稍稍放下,转向领队:“吴国昌让你们来的?”
“回韩将军的话,”领队口气立刻就放软了,“指挥使命小的来请慕山长过去。”
“让你们指挥使来见我。”韩湛不再跟他多说,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惊扰了慕山长,抱歉,请慕山长先回去休息,这边有我照应。”
“有劳将军。”慕雪盈没有推辞,转身离开。
大门半掩,灯火依旧通明,但喧嚣声停住了,士兵们被他威名震慑,哪怕奉了严令也不敢造次再闯进来,慕雪盈加了件衣衫,安静等着。
方才那些士兵明显是在找人,很可能是找他。他今夜应当溜进卫所去见张襄了,也许走漏了风声,也许吴国昌觉察到不对,所以闯进来找他,又要带走她。
只是吴国昌怎么知道能用她来威胁他?难道他们的关系泄漏了?
大门外突然又起了动静,慕雪盈听见吴国昌的笑声:“子清啊,我去馆驿找你,没想到你在这里!”
慕雪盈起身,门外韩湛音声朗朗:“为何惊扰慕山长?你是军,慕山长是民,军不扰民,何况是深更半夜?”
“子清别误会,”吴国昌翻身下马,“白天里你灌醉了我,我可不服气!走,咱们再痛快喝一场,请慕山长做个证见,一定分出个高下!为表诚意,我还请了一个人陪你。”
他笑嘻嘻地往边上一让,火把照得亮如白昼,韩湛看见亲兵队伍中的韩愿,骑在马上沉着脸看他。
吴国昌动手了,韩愿是他嫡亲兄弟,自然跑不了,但吴国昌为什么来拿她?难道发现了他们的关系,韩愿说的?韩湛抬眉:“咱们爷们儿喝酒,叫他做什么?乳臭未干,半杯就倒的书生,叫他去不够丢我的脸。”
韩愿涨红了脸,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为他开脱,但,趁机夹带私货,当着她的面贬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国昌大笑起来:“我不信!子清的兄弟必须能喝,回头咱们酒桌上见真章。”
余光瞥见慕雪盈正从门内出来,笑笑地指了下:“就请慕山长给咱们做个证见。”
“女流之辈,叫她做什么?”韩湛压着眉,看一眼慕雪盈,“反而扰了兴致。”
慕雪盈没说话,停在他身后。夜深风凉,袖子垂下来,与他的衣袖轻轻挨着。
“哎,一起去,上午你当着慕山长放倒了我,我一定要当着慕山长的面找回这个场子。”吴国昌笑吟吟的。虽然韩湛一直表现得冷淡,但白日里他们两个一道出游,今晚来抓慕雪盈,韩湛又立刻赶来阻止,总觉得有问题。
“老吴,”韩湛沉了脸,“军纪军规,都不要了吗?”
吴国昌暗叫一声晦气,他在长荆关时就天天军纪军规,搞得人筋疲力尽,如今他早不是长荆关的主帅,还耍什么横!“子清言重了。”
反正已经拿到了韩愿,嫡亲手足,比一个外四路的女人应当更有用。至于这个慕雪盈,他已经让人去京中打探消息,应该很快能探到虚实。哈哈一笑:“行,那就下次再请慕山长,今天就让二公子做个证见,咱们痛快喝一场,一定分出个胜负!”
亲兵们牢牢围住,今日不走也得走,韩湛转身:“慕山长。”
慕雪盈抬头,他低着头,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倏地逼近:“今日打扰了,恕罪。”
衣袖相拂,他的手在袖子底下飞快地握了下,慕雪盈不动声色缩回来,手心里已经多了一件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快走。”
“子清,”吴国昌在边上催促,“走吧。”
韩湛转身:“走。”
灯火汇成一条长龙,他随着队伍走了,慕雪盈关上大门,手心里是封折好的信,封皮空白,没有收信人。
他信任她,要她看过之后,确定送给谁。
“夫人,”黄蔚突然出现,“大人要我护送你进京。”
慕雪盈不动声色收好信,点了点头。
门外,韩湛放慢速度,落到后面与韩愿并肩:“待会儿见机行事,想办法脱身,别碍事。”
碍事?韩愿冷笑一声,眼见是吴国昌要对付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倒有脸倒打一耙!“拜大哥所赐,我和她都遭此一劫,我也罢了,有你这个大哥,免不了刀尖上走一回,只希望大哥别连累她。”
韩湛顿了顿。眼见是连累她了,不过看吴国昌的反应,应该还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拖过明天,等她出关进京就无碍了。“管好你的嘴。”
“大哥也管好你的老部下,”韩愿针锋相对,“大哥整天说嘴,我还以为长荆关是什么世外桃源呢,原来乌烟瘴气,若是她有什么闪失,我绝饶不过你。”
她不会有闪失,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绝不会让她有闪失。韩湛冷冷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管。”
韩愿沉着脸正要反驳,吴国昌从前面回头,笑问道:“兄弟俩说什么呢?眼见是亲兄弟了,见了面就说个完,多亲热。”
韩愿轻嗤一声:“让吴指挥使见笑了,都是些家长里短,不足为外人道也。”
“可惜慕山长不在,改天方便,一定请她一起过来叙叙旧。”吴国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兄弟果然亲密,一拿住韩愿,韩湛就二话不说跟他走了,看来只要攥紧韩愿,韩湛就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那个慕雪盈,先放一放,一个女人,不信能翻天。
翌日一早,长荆关关口。
慕雪盈在关口下抬头,城墙上比平时多出许多卫兵,持枪持刀,四下守住,城门前卫兵也多了几倍,拦住行人一个个检查,尤其是女人。
是堵她的。
“慕姑娘,”赵氏带着六个女儿和刘才郎跟在她身后,“今天真能见到我当家的?”
“能。”慕雪盈迈步向关口走去,“刘福就在关口外河道上做劳役。”
“站住!”守门卫兵抬枪拦住,“什么人?检查路引告身。”
慕雪盈停住步子。
第107章
关门就在眼前, 慕雪盈反而退后一步,赵氏着急去找刘福,越过她当先向守卫递上了告身:“军爷, 我就是本地人, 刘家庄的,我男人在外头河道上做工, 我带娃儿们去看看他。”
士兵瞄了一眼便即放行,慕雪盈跟着上前,还没取出告身,旁边一个士兵立刻取出一卷纸来看, 隔得远看不见内里的全貌, 但能从纸背透出来的墨迹判断是副人像, 画中人是个女子。
士兵看看画像又看看她,向同伴打了个手势, 周遭几个正在检查的士兵立刻都凑了过来,慕雪盈取出告身, 打开。
抬头便是姓名,检查的士兵很快说道:“慕雪盈?你不能出关。”
慕雪盈收起告身。昨夜她看了信, 是韩湛给皇帝的密折,禀奏了吴国昌的种种恶行。韩湛是要她出关进京, 一来送信,二来也能保全自身, 但她也猜测吴国昌不会轻易罢手:“为什么?”
“上头的命令,总之你不能出去。”士兵没再解释,“来人,押她回去!”
几个士兵涌上来赶人,慕雪盈没有反抗, 只向赵氏道:“嫂子对不住啊,他们不让我出去,我也没办法。”
赵氏一下子急了。没有慕雪盈,她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刘福,况且服劳役都有监工,有吏员押解,她哪有本事跟这些人打交道?全都指望着慕雪盈替她安排求情呢。忙道:“好姑娘,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能行?我也找不到地方啊。”
慕雪盈看着关口摇了摇头:“我也想帮嫂子,可是军爷们不放我出去啊。”
赵氏被她一提醒,连忙奔过去对着士兵哀求起来:“军爷,我们都是良民,我男人就在外头河道上干活,娃儿们几天没见着爹了,求求你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走开!”士兵一把推开,“你想出去随便你,她不行。”
推得赵氏一个趔趄,索性便跪下了:“军爷你行行好,我们都有告身,都是良民,为啥不让我们出去?我几个娃儿没有爹可不行啊!”
她一急就哭,她一哭六个女儿便跟着一起哭,刘才郎年纪小不懂事,眼看母亲和姐姐都哭,更是扯着嗓子嗷嗷哭嚎起来,一家八口把关口堵住了一大半,先前检查的几个士兵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进出的路人见了热闹不免又都凑过来看,关口前顿时乱成一片。
慕雪盈退在边上,余光瞥见刘庆粘着胡子戴着假发髻,扮成个老头向剩下的两个士兵递上了告身:“辛苦军爷了。”
为了防备吴国昌设卡,她命刘庆乔装改扮,方才见情形不对,又把密折交给了刘庆。若是能顺利出关,密折依旧是她带着,若是不顺,她掩护刘庆出关,由刘庆进京呈交密折。刘庆目标没她这么明显,为人又机变,脱身的机会应该比她大得多。
“起来!”士兵被赵氏缠得心烦意乱,都是妇孺又不好动手,只得呵斥着,“都赶紧给我起来,再闹就抓了你们!”
关门前,检查的士兵拿着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刘庆上下打量。告身是连夜做的,时间仓促又没有合适的工具,必定不会那么完美。慕雪盈连忙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来的路上她悄悄叮嘱过五娘,若是有事,就往大里闹一闹。五娘会意,立刻拖着刘才郎那士兵跟前跑,扑通一声跪下了:“军爷行行好,放我们去找我爹吧,求你了!”
她一喊,刘才郎便抱住士兵的大腿跟着哭嚎,士兵被缠得出了一身臭汗,胡乱将告身向刘庆一丢:“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