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来的丫鬟早就换好了上菜的服饰,悄无声息顶上玉梅的位置。
慕雪盈放下心来。这一关有惊无险,总算是过了。
“妹妹尝尝这个菜,沙鱼缕,是我大儿媳妇从南边带来的新鲜做法,”韩老太太让着宁乡候夫人,“虽然粗陋,好歹尝个新鲜。”
黎氏在下首处坐着,听见点了自己的名字,心里扑地一跳。这么多年了,这是头一次韩老太太当众说起她时带着夸赞,都是儿媳妇的功劳!
丫鬟布了菜,宁乡候夫人尝一口,含笑点头:“不错,鲜香可口,南省风味果然不同。”
众人见她们两个动筷子,这才陆续动筷,一时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黎氏心满意足,向慕雪盈重重点头致谢。
慕雪盈莞尔一笑,向云歌递了个眼色。这才第四道菜,后面还有半个多时辰,一定要盯紧了不能再出事。
正厅,男客席。
韩愿推说更衣悄悄离席,向花厅方向张望又张望。
她现在怎么样了?京中人人都生着一双富贵眼睛,她成亲仓促,肯定会引人议论,会不会有人为难她?
“二爷,”一个丫鬟从树后转出来,“大爷在席上吗?大奶奶有事找。”
韩愿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出了什么事?”
“那边上菜时出了点岔子,老太太责怪大奶奶,大奶奶没人帮手,着急找大爷。”丫鬟道。
“什么?”韩愿心里一紧,来不及细问,飞快地向花厅方向跑去。
厅里,韩湛放下酒杯。
韩愿出去好阵子了,从迎客时他就诸多事端,顶着一张受伤的脸到处走动,引得人们不停打听,这会子难道又去哪里生事?
起身向厅外走去,偶尔碰见几个出来醒酒的,却还是不见韩愿的影子。
韩湛想着昨夜里慕雪盈严防死守的安排,心里不觉生出警惕,韩愿不见了,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花厅外。
韩愿放慢步子,整了整衣服。
他得进去劝解,不能让她独自受责难。
迈步正要上台阶,忽地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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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看菜,席面上装饰为主,只看不吃的菜。
第53章
韩湛顺着通往内宅的小路一路寻过来。
韩愿太久没露面, 今天人多嘴杂容易出状况,他很不放心韩愿那个沉不住气的性子。
往花厅去的岔道口守着两个婆子,看见他时都上前行礼, 韩湛低眼:“二爷来过吗?”
“刚过去没多会儿, ”一个婆子道,“看上去仿佛有点着急。”
韩湛快步走过。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有什么着急事能让韩愿急匆匆往花厅去?他在女客这边留了人,真要是有事,也该是他头一个知道。
前面有人急匆匆过来,是韩愿, 拧着眉一脸急切, 韩湛一个箭步上前:“你来做什么?”
韩愿停住步子:“有人要算计她。”
他没明说, 韩湛却立刻知道是说慕雪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个丫鬟, 比我矮一个头,十三四岁的样子, 瘦,梳双丫髻, 穿蓝褂子,刚刚跟我说她挨了老太太训斥, 引着我往这边来。”
他走到花厅门前突然反应过来,以慕雪盈的性子, 即便挨了训也只会想办法解决,绝不可能去找韩湛,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求人帮忙的人。这念头让他立刻停步,跟着想到那个丫鬟看着脸生,如果是她身边的丫鬟他没可能不认得, 再说那丫鬟穿的衣服也不对,今天宴客,在花厅这边服侍的丫鬟都是同样质地款式的官绿冬装,那丫鬟穿的是蓝色。
绝不可能是在花厅服侍的丫鬟,既然不是,又怎么可能替她传话,找到男客那边。韩愿冷哼一声:“大概是想让我冒冒失失闯进去,闹出笑话,让她下不来台。”
韩湛顿了顿。也许不止如此,也许还知道韩愿对她的觊觎之心,想当众闹出来,让韩家从此成为京中的笑柄。
转身离开,韩愿窥探着他的神色,紧紧跟上:“你知道是谁干的?”
韩湛步子没停:“管好你自己,别给她惹事。”
韩愿心里堵着一口气,在愤愤反问:“你觉得我只会给她添麻烦?”
韩湛没说话,韩愿看见他崖岸高峻的侧脸,他根本没思考这个问题,似乎早已笃定了这个答案。韩愿攥着拳,愤怒之外,深深的自责。
这些天自己的确给她找了许多麻烦。对韩湛,也对自己,沉沉说道:“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他不是傻子,只是一帆风顺太久,以为天下的一切都理所当然任由他挑选。但以后不会了,他有了心爱的人,有了需要呵护的软肋,他必须尽快成熟,他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你回去,席面上需要有人照应。”听见韩湛吩咐道。
“你呢?”韩愿问道。
韩湛没理会,丢下他径直回到前院,叫过刘庆:“找一个十三四岁,瘦,梳双丫髻,穿蓝褂子,比你二爷矮一个头的丫鬟,方才应该来过这边。”
“听着有点像后面浆洗上的小喜?”刘庆能做到他的心腹,自然有自己的本事,“爷稍等,我这就去找她过来。”
“不要打草惊蛇。”韩湛吩咐道。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这样的手脚,只怕不止是小喜一个人,趁这个机会连根拔起,彻底断绝后患。
“你觉得还有别人?”韩愿匆匆赶到,压低着声音,“是不是吴鸾指使的?”
他想了许久,这个节骨眼上敢生事,有能力生事的,只有吴鸾。虽然不是很清楚内里的缘由,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就是最可能的结果。
韩湛没回答,沉声道:“快入席。”
他转身离开,韩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转回正厅。
并不是不敢违抗韩湛的命令,但今天是她头一次正式亮相,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韩湛离开了,若是他也撒手不管,万一有人挑理,又要给她惹麻烦。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给她惹麻烦,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守护好她。
韩湛找到内宅,钱妈妈押着四进和玉梅上前回禀:“四进偷偷往菜里加了一把盐,让刘妈妈抓了个现行,玉梅上菜时故意撞云歌,被大奶奶发现后还想摔了盘子,我刚才审过了,都是表姑娘指使的,他们都曾贪过家里的东西,让表姑娘拿住了把柄。”
韩湛点点头。这些天他陆续开始清理东府的下人,这些人大约知道逃不过,索性和吴鸾一起做最后一搏,万一破坏了冬至宴,慕雪盈和黎氏落了不是,韩老太太收回了管家权,也许还有机会翻身。
“押下去,”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待会儿我亲自问问。”
两个人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对上他的目光,怕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都尉司是什么地方?都尉司指挥使亲自审问,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大半条了。
“爷,”刘庆带着个蓝衣丫鬟匆匆走来,“这个就是小喜。”
韩湛抬眼,与韩愿的描述基本一致,到时候韩愿只要看一眼就能确认:“一道押下去。”
眼下宴席还没结束,他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剩下的时间万无一失。
一个时辰后。
冬至宴宾主尽欢,散席后客人陆续告辞,韩老太太亲自送送宁乡候夫人出了大门,觉得累,由蒋氏搀扶着回了西府,剩下的客人便是慕雪盈和韩湛这些小辈来送。
客人们走得差不多时,于季实终于找到机会上前,含笑拱手:“慕姐姐,我也得走了。”
慕雪盈向边上一望,韩湛正送着一个男客出门,一时半会儿看着过不来,忙道:“我送送你。”
拣着人少的地方走着,含笑问道:“伯父近来可好?”
“父亲很好,就是一直惦念姐姐。”于季实道。
“过两天我一定去拜访伯父,”慕雪盈瞅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伯父是不是给我带了话?”
“是,”于季实带着笑,只装作寻常闲聊的模样,“父亲说都尉司近来在通缉放鹤先生,没有公开发海捕文书,但私下交代了各处。”
慕雪盈吃了一惊,先前丹城也曾通缉过,但因为找不到与案件有关的证据,况且人也消失得彻底,所以便不了了之,韩湛又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通缉?
余光瞥见韩湛送完客人正要过来,慕雪盈忙道:“快往前走。”
于季实果然依言往前走去,慕雪盈与他并肩走着,只当做没看见韩湛,飞快地与他交换自己的消息:“都尉司至今还没找到证据,我在想办法见师兄一面,问问他为什么不说。”
余光瞥见韩湛在半途中停步,看她一眼,随即折向另个方向,慕雪盈放下心来,又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韩湛好像是故意的,他看出她有话要私下里跟于季实说,所以突然转了方向。
这念头一起,怎么也挥之不去,余光留神着那边的动静,韩湛走了几步,独自站在道边,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那边并没有需要他过去的人或者事。心里突然就确定了,他是有意给她留出空间,让她和于季实放心说话。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低着头:“上次我托伯父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有点眉目,父亲说请姐姐抽个时间过去当面细说。”于季实飞快地说道,“父亲还说都尉司的人又去了丹城,查了衙门的卷宗,就连傅大哥的同窗也全部被找去衙门问话。”
慕雪盈怔了下,昨夜她曾提醒韩湛回到最初去找线索,原来韩湛已经动手做了。他们总会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约而同。
道边,韩湛忍不住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她和于季实并肩走着,言笑晏晏,看上去似乎是在送客,但她方才看他时,带着警惕。
那种若有所思,冷静又忖度的目光他在她脸上看见过很多次,尤其是初为夫妻时。她对他,终归还有戒备。
但这也不能怪她,这些天里,他对她也并非无话不说,又怎么能埋怨她存着戒备,况且在舞弊案里,他们分属两方阵营。
他得再耐心些,她近来流露出这种眼神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虽然有些东西他不能给她,但他会把所有能给她的,全部给她。
总有一天,她对对他敞开心扉。
慕雪盈在门内停步,已经送了太久,再送下去只怕要惹人注意了。“我就送到这里,三弟路上小心些。”
“我走了,”于季实牵过仆从递过的缰绳,刻意抬高了声音,“父亲和母亲都很惦记姐姐,姐姐有空去家里坐坐吧。”
“好,改天一定去探望伯父伯母。”慕雪盈带着笑,看着他在门外上马,挥挥手离开了。
身后有脚步声,韩湛慢慢走了过来,慕雪盈回头看他,唇边带着温存的笑容:“夫君,于伯母请我过两天去她家里坐坐呢,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韩湛垂目看她,她会希望他一起去吗?不会。“我怕是抽不出时间。”
他幽深眸子里带着期待,还有几分了然后的包容,慕雪盈转过了脸。
既然不打算困在内宅相夫教子,那么有些事,从一开始,便不要招惹。
“儿媳妇,”黎氏带着丫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容光焕发的,“今儿办得圆满,都是你的功劳!”
“都是母亲的功劳。”慕雪盈笑起来,挽住她的手,“趁着这会子人都齐全,把赏钱都放了吧。”
“这么急?”黎氏全副精神撑了一上午,觉得累,很想回去睡一觉,“过两天吧,钱又跑不了。”
“奖赏宜快不宜拖,拖得久了,一来不能立时显出用心办差的好处,二来办事的人心里说不定还会生出怨望,好事变成坏事。”慕雪盈耐心解释着,“尤其今天刘妈妈几个拿住了作乱的小厮,这是大功一件,立刻要重赏的。”
“你说什么?”黎氏全不知道这些事,“谁作乱了,做什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