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鸾指使四进,往沙鱼缕里加盐,又指使玉梅上菜时砸盘子。”韩湛接口说道。
“什么?”黎氏一下子炸了,立时就要去找吴鸾,“没良心的混账东西,我去找她!”
慕雪盈连忙拉住:“母亲别生气,等放完了赏,我陪你一起去。”
黎氏气得脑袋里嗡嗡直响,半晌:“好。”
花厅。
办事的仆妇乌压压占满了整个厅堂,黎氏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慕雪盈坐在她下首,含笑说道:“今天的差事办得很好,太太说大家伙儿辛苦了,每人都有赏。”
小厮们抬着两筐清钱上来,叮叮咚一连串悦耳的钱响,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谢赏的声音响彻云霄。
韩湛依旧像昨夜那样守在慕雪盈身后,看着她指挥自若,大手轻轻搭着她肩膀,她仰脸回头,向他一笑。
两筐赏钱很快发完,慕雪盈脸色一沉:“除了要赏的,还有要罚的。四进、玉梅、小喜三个受吴鸾指使,试图破坏冬至宴,每人打三十大板,革出不用!”
三个人五花大绑着被拖出去,少顷外面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和哭喊求饶声,厅中几十号人屏气凝声,脸上带着敬畏,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
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住,板子打完了,慕雪盈抬眼:“还有要重赏的。”
“刘妈妈及时发现四进的阴谋,又从四进口中审出了玉梅,办事得力,忠心耿耿,赏银十两。”
“云歌临事不乱,及时拦下玉梅,赏五两。”
“钱妈妈反应迅速,及时赶到描补,又安排人接替玉梅,赏五两。”
“小燕尽忠职守,最早发现四进不对,赏三两。”
刘妈妈几个已经拿过赏了,再没想到还有一份,此时又惊又喜,连声推辞:“都已经领过赏了,怎么敢再领?”
“一码归一码,先前领赏是办分内的差事,眼下是奖赏办事机灵忠心,”慕雪盈含笑说道,“都拿着吧,咱们太太一直都是奖惩分明,只要好好办差,太太绝不会亏待你们。”
黎氏一听说到了自己,连忙也道:“都拿着吧,亏得你们机灵,才没出岔子。”
银子一封封用红封装着,刘妈妈几个上前领了,钱给得大方,面子上更是光彩至极,一个个红光满面,连声谢恩。
事情都已办完,慕雪盈扶着黎氏起身:“都散了吧。”
经此一回,东府的下人都知道主子奖惩分明,以后黎氏办事就容易得多了。
趁现在她还在,尽心带着黎氏把各处规矩制度都立起来,将来她走了,黎氏一个人也能支撑。况且,韩湛终归还会再娶妻。
心里无端有点发沉,抬眼,韩湛默默跟在她身后,山岳一般不语的身影。
“快些,”黎氏心里窝着火,步子越来越急,“我一定好好问问吴鸾,我是哪里亏待她了,竟然这么对我!”
“母亲打她骂她都好,但千万别生气,”慕雪盈安抚着,“一生气又要犯头疼,为了这么个人,不值得。”
“好,我不生气,”黎氏嘴上说着,眼梢又红了,“我不生气!”
一刻钟后。
吴鸾从榻上抬头,咳嗽着,嘶哑愤恨的声音:“你哪里亏待我了?姨妈,你真让我好笑,你以为你是救世主,我还得感激你?呸!”
“要不是你卷走黎家的家产,我娘怎么会只有那么点嫁妆,一辈子让人打骂瞧不起?要不是你袖手旁观,我怎么会让族人欺压,财产都被掏空,差点嫁给个老头!我这些年尽心尽力帮你,你就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活该所有人都瞧不上你!”
啪!黎氏重重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你,你!”
吴鸾再没料到黎氏会打她,愣了半晌,黎氏也没料到,此时心如刀割,又气又恨站都站不住,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往外走:“母亲回去吧,跟这种糊涂人不值得。”
“你以为你聪明?”吴鸾叫起来,“慕雪盈,你只不过是好命嫁了韩湛,有他给你撑腰,我什么地方不如你?!”
慕雪盈没理会,只是哄着黎氏离开,身后吴鸾冷笑一声:“慕雪盈,我给你留一句好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接茬,扶着黎氏出了门。
账本果然有问题,不过她已经交给了韩湛,这趟浑水她不趟。
屋里。韩湛吩咐道:“送吴鸾去奉慈庵,带发修行。”
“什么?”吴鸾大吃一惊。自从韩老太太出手,她就知道韩家多半是不能留了,所以才想着两败俱伤,狠狠报复一次,可她一直以为是送回老家,“我不去,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不凭什么。”韩湛丢下两张文书,转身离开,“带吴鸾离开。”
他竟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吴鸾咬着牙,看见丢在榻边的文书,是她老家的房契地契,怎么在他手里?难道他早就替她要回了财产,却一直没说?
“吴姑娘,走吧。”黄蔚带着人上前。
“我不去!”吴鸾挣扎着,怎么都不肯走。她才十七岁,难道要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不!
因为畏惧,生出后悔,早知道她就不这么鱼死网破了,早知道她就先回老家,黎氏给了她很多东西,她明明可以先忍忍,再做打算的。“我不去!”
没人听她的,侍卫们一言不发上前拧住,塞进了轿子。
傍晚时分,宫门大开,入宫赴宴的车马如龙,逶迤向内行进。
韩湛跟在慕雪盈的翠盖车旁,她从窗户里望着高高宫墙,无意中流露的,冷静忖度的目光。
韩湛低头,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向他嫣然一笑,与他十指交握。
第54章
“来了来了!”毕得胜一溜小跑来到帝王寝殿, “韩指挥使和夫人来了!”
皇帝正在喝茶,笑笑的没说话,李全瞪他一眼:“在陛下面前大呼小叫, 成何体统?”
“奴才该死, ”毕得胜自己往脸上打一个耳刮子,笑嘻嘻地说道, “奴才瞧见了着急给陛下报信,忘了规矩了,奴才该死。”
“行了,不用你在这里妆模作样的, ”皇帝摆摆手, “他们俩什么个情形?”
“韩大人骑马, 韩夫人乘车,韩大人一直跟在车子跟前寸步不离, 还隔着窗户跟夫人挽着手呢!”
皇帝嗤地一笑:“当真?”
“千真万确!”毕得胜越发说得绘声绘色了,“后来在东华门内下了马, 韩大人一个箭步就抢上去,亲自搀扶着夫人下车, 那手啊就没舍得撒开过,两个人肩并肩地往大成殿走, 一路上韩大人还跟夫人介绍路径,奴才就没见过韩大人那么话多, 那么和颜悦色过!一直走到大成殿跟前韩大人才舍得松手,别说奴才看傻了,那么多赴宴的大人和命妇全都惊讶得不行,韩大人头一次赴宴,还带着国色天香的夫人, 奴才估摸着这会子怕是都在悄悄议论呢!”
皇帝笑出了声,站起身来:“走吧,朕也去看看,什么样的夫人能把子清这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大成殿内。
太监在前面指引着,慕雪盈随着韩湛在御阶不远处落座。宫中饮宴一人一席,御阶之上是皇帝的座位,其他人的座次随着官阶和与皇帝的亲近程度依次与御座拉开距离,他们离得这么近,可见韩湛与皇帝的亲密。
那么他,该当没有疑问,在舞弊案中与皇帝立场一致。
眼下只要坐实了傅玉成的罪名,那么吴玉津和丹城文脉,乃至所有太后党都将遭受重创,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的力量将大为削弱,于公于私,韩湛都会努力将傅玉成入罪。
“韩大人,这位是尊夫人?”边上一个官员连忙上前打招呼, “惭愧,韩大人成亲,我竟不知道,恭贺大人新婚之喜!”
慕雪盈不知道是谁,想要起身,韩湛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坐。”
慕雪盈便知道,大约是他的下级,不需要起身应答的,带着笑向他身边靠了靠。
很快又有人上前搭话,同样也是恭贺韩湛新婚,人越来越多,有些挤不过来的便在远处插空说一两句,寻常遇见新郎官难免要打趣几句,可这些人没有一个敢打趣韩湛,都是恭恭敬敬祝贺新婚。慕雪盈依旧安稳坐在韩湛身边,到眼下还没有遇见需要她起身应答的,先前虽然知道韩湛位高权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此时亲历其中,才越发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余光瞥见殿门处一袭绯衣,于连晦来了。慕雪盈连忙起身,含笑唤了声“于伯父”,心里松一口气。于连晦来了,但愿能抽出时间,问问那边的消息。
边上韩湛也跟着起身,向于连晦招呼:“于大人。”
“侄女,韩大人。”于连晦拱了拱手,周遭围的人太多,便也没怎么寒暄,独自走去靠着后面的座位。
周围的人却都是大吃一惊,这是韩湛头一次起身相迎,对方竟是于连晦!帝党与太后党一向针锋相对,几时他们竟这样熟?是因为韩夫人的缘故吧,韩夫人方才唤了声伯父,韩湛竟然和太后党结了亲!
还有些心思活络的不由得想到,韩湛的动向就是皇帝的意思,难道追尊一事已经出了结果,两党是要握手言和?
“哎哟,都围着韩大人,是讨喜酒吃的吗?”毕得胜不知道什么来了,笑嘻嘻地打趣,“韩大人新婚不给喜酒,众位大人可不能放过他。”
周遭一阵笑声,有胆大的官员顺着他的话也开始打趣:“是呢,韩大人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国色天香的夫人,竟然连喜酒都不给我们吃,我可是不答应的!”
“不错,喜酒一定得补上,不然我们是不依的!”
韩湛在袖子底下又握了握慕雪盈的手。心里欢喜着,自己也说不清因为什么。也许是他的确好福气,能与她为伴,也许只是听见这么多人叫着韩夫人,让他一次又一次,确认了她是他的妻。
他有妻子了,温柔,美丽,他沉闷无趣的人生里最明亮,最温暖的光。
十指相扣,在背人处紧紧握着她,但众目睽睽,也不可能看不见。他宁愿让所有人都看见。
慕雪盈觉得他握得异常紧,紧到她都觉得有点疼了,看他一眼。
他在笑,不是从前那种极淡的,藏在眼梢的笑,他的眉飞扬着,眼梢飞扬着,唇角同样飞扬,这样意气风发,让他的脸笼上一层若有若无的光,那样夺人心魄。
让她突然意识到他也只有二十五岁,青年将军,横刀立马,他原本也该是这样意气风发的笑容。
在说不清的情绪里,将他的手,也同样握紧。
“韩大人不给喜酒,朕给。”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带笑的语声,“借今天朕的酒,你们都好好敬一敬韩大人!”
周遭一阵山呼万岁,慕雪盈随着韩湛起身跪迎,那绣着五爪金龙的绛色衣很快停在他们面前,皇帝亲手扶起了韩湛:“子清平身。”
韩湛伸手拉她,慕雪盈跟着起身,看见皇帝带着揶揄的笑容,三十几岁年纪,神色带几分豪爽气,几分儒雅气,天家威严中又有几分让人向往的亲切。
“众卿都平身吧,”皇帝在御阶上落座,“今日冬至欢会,不必拘礼,不过。”
他带笑举杯,目光看过韩湛,落在她身上:“朕先敬韩大人一杯,贺韩大人新婚之喜,众卿也不要放过了韩大人,该喝的酒,可不能让他少喝。”
哄笑声中正式开宴,丝弦奏出欢畅的乐声,众人循例敬过皇帝之后,果然都来敬韩湛,韩湛来者不拒,樽中酒不曾空,一杯连着一杯。
慕雪盈看见他唇边始终不散的笑容,他已经喝了快二十杯了,呼吸里有淡淡的酒香气,眼梢浮起浅浅的红,但他丝毫没有醉态,只是眼睛越来越亮,像水中的月影,带着水色,异常清透潋滟的光辉。
“子夜。”他忽地低头,握住她的手。
脸一刹那间贴得如此近,慕雪盈简直疑心他是要吻她了,心里砰的一跳。
韩湛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带着笑,傻傻咧着的嘴,她好香,好软,她的唇,好红。想亲,想抱,想放她在膝上细细闻她的香气,可是不行。至少眼下,不行。
猝然停住。
慕雪盈松一口气。
御座上一阵笑声,皇帝尽数看在眼里:“子清快醉了,众卿努力。”
周遭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立刻又有几人举杯上前,慕雪盈有点担心,轻声道:“少喝点吧。”
“无妨,”韩湛侧过头,凑在她耳边,“我能喝。”
军营里最硬的两个道理,一,能打,二,能喝。他从不曾落在人后过。
声音低低,呼出的热气蹭着她的耳尖,让她几乎疑心,那是个吻了。
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酒,一杯接着一杯,他不曾停,看她的目光越来越热切,门外突然传来太监悠长的通报声:“太后驾到!”
笑声和管弦声一齐停住,皇帝亲自起身相迎,一个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的妇人款款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