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敢说不,明天他就会在皇帝口中,从叔祖变成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至少瑞宁王没有带人直接强闯宗正寺,而是提前来拜访他这个掌管宗正寺的长辈,多有礼貌的孩子啊。
如果是当年的废王,早就不管不顾直接行事,哪管他的死活。
人嘛,就要看跟谁比。
睁只眼闭只眼,日子也能过下去。
老郡王年纪大了,在家里躲雨赏景没有上朝,还不知道皇上前脚刚踏进议政大殿,后脚就跟朝廷主动提起处置废王一事。
废王罪大恶极,实难宽恕。
有朝臣为了讨好皇帝,提议五马分尸之刑。
也有朝臣不同意,觉得废王与皇帝是兄弟,判绞刑就罢了,五马分尸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还有部分觉得绞刑太轻,至少应该判腰斩。
各方据理力争,引经据典,但无论怎么吵,大家都默认废王必须死,满朝上下无一人想保他性命。
共识:废王必须死。
分歧:废王该怎么死。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看向说话的人,礼部云侍郎。
“云侍郎有何看法?”皇帝高坐龙椅,旒珠遮住了他的面庞,众臣看不清他的喜怒。
“废王鱼肉百姓,为祸大安,引得民怨四起,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云伯言朗声道:“微臣以为,废王之罪,非千刀万剐之刑不足以平民愤。”
众朝臣震惊,真没想到云侍郎平时一言不发,开口就是极刑。
此言出,激进者跟保守者皆沉默了。
跟云侍郎同处一室,他们身上的舍利子都在发光。
皇帝抬手撩起旒珠,俯首盯着云伯言看了片刻:“云爱卿此言也有几分道理。”
有机敏者注意到,陛下对云伯言的称呼,从云侍郎变成了云爱卿。
难道陛下也是激进派?
事情吵到最后也没有定论,皇帝大手一挥:“此事明日再议。”
满朝文武,竟只有云爱卿知朕心意,实在令朕遗憾。
希望他们能懂朕的暗示。
朝会即将结束时,一位官员突然提起洛王入朝之事。
陛下仅有两子,长子二十,可惜体弱多病。次子年近十八,如果不入朝议政,待日后承接大统,如何掌管天下?
“洛王三月后才满十八,入朝议事尚不用太急。”皇帝盯着说话的官员,语气似有些冷淡:“朕之长子五个月前已行冠礼,他比洛王年长近三岁,确实该考虑入朝议政一事。”
帝王喜怒轻易不显于形,但若明显表达出喜怒,说明他对此事已极度不满。
“你这个提议故意略过朕之长子,是何居心?”皇帝语气越发冰冷:“挑拨皇家是非,对瑞宁王不敬,不遵长幼,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他年近三十才有了淮儿,淮儿降生后,他与皇后亲手养育,不假于人,把他当做眼珠子看待。
淮儿流落在外时受尽欺凌,如今孩子回到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人敢忽视他,对他不敬?
当年找到奄奄一息的孩子时,他有多害怕多慌乱,现在他就有多愤怒。
他都成了皇帝,还有人胆敢对他儿不敬,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种不忠不义不贤的人,怎配在朝为官!”
听到这声怒骂,了解皇帝的大臣们默默低下头。
涉及到瑞宁王,陛下又要开始发疯了。
“来人,除去此人官帽,削去他所有官职。”皇帝站起身:“退朝!”
皇帝走后,御林军也拖走了那个惹得帝王大怒的官员。
所有人都知道,此人完了。
“洛王年轻,太过心急。”礼部尚书跨出大殿门槛。
大家都不傻,这个官员是皇后的娘家亲戚,今天提及此事,明显是有人授意。
皇后娘家这么做,皇后娘娘知道吗?
皇后不知道,等皇帝下朝在她面前破口大骂,她才知道这件事。
很快骂骂咧咧的人又多了一个。
听到此事跟娘家远亲有关后,皇后一边骂一边亲手写懿旨,把娘家人训斥一通。
她与娘家人关系本就不太好,见他们敢插手她两个孩子的事,皇后骂得更是毫无心理负担,顺手还把娘家的爵位降了一等。
若这是陛下的旨意,外人还会觉得皇后失去了帝心。
但这道旨意由皇后所写,聪明人便知道,皇后已对娘家极度不满。
皇后娘家人也确实不太聪明,陛下只有两个孩子,还都是皇后所出,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保三代富贵。
偏偏他们要自作聪明,想跟在洛王后面立从龙之功。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蠢人的灵机一动。
得知帮自己说话的官员被父皇赶出了朝廷,洛王入宫向父皇母后请罪。
“儿臣确实在舅舅家随口提过想为父皇母后分忧,除此之外,儿臣什么都没做过,今天发生的事,跟儿臣毫无干系,请父皇母后明鉴。”洛王跪在帝后面前,样子十分可怜。
请罪三分,撒娇占七分。
身后传来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洛王分心想,谁在皇后殿外走路这么没规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跨了进来。
洛王头埋了下去,能在母后宫里这般行事的只有三人。
父皇、他还有……凌砚淮。
凌砚淮向来不在乎外物,洛王跪在地上,也不会引起他注意。
本来还在怒火中的皇后见大儿子主动来找自己,心里的怒火消失大半:“淮儿,你因何事找爹爹与娘亲?”
淮儿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与夫君无限期盼中降生的孩子。
他能翻身能爬,喊的第一声娘爹,迈出的第一步,都让他们欣喜不已。
曾经捧在掌心的小小肉团子,被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让她怎么能不恨?
她甚至希望淮儿能恨她,能怨她,而不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喜不怒。
“父皇,母后。我想带一人去宗正寺。”凌砚淮拱手:“求恩……”
“好好好。”皇帝大喜,与皇后对望一眼:“什么时候去,可要我们安排?”
难得孩子开口求他们办事,他们怎会不允。
凌砚淮摇头:“儿臣自己安排就好。”
帝后仍旧说好,在他们看来,淮儿有所求就是好事。
凌砚淮来了又走,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地上跪着的洛王。只是出门时,飞舞的衣角不小心碰到了洛王的脸。
不疼,但让洛王感到了极致的羞辱。
大哥想要带人进宗正寺,父皇连问都不问。
他不过是想入朝议政,父皇就把提出此事的人直接赶出了朝堂。
他不要颜面吗?
洛王臊眉耷眼出了宫,平等地看每个人都不顺眼。
他翻身下马,走进一座酒楼。
刚走上二楼,一个灰衣老者拦在他面前:“洛王殿下,你已大祸临头,老朽为你一叹啊。”
灰衣老人刚打算故作神秘垂泪一番,好让洛王对自己接下来的话产生好奇,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飞了出去。
洛王收回踹出去的脚,绷着脸就走。
老东西,你什么档次,也配在本王面前唧唧歪歪?!
最恶心装模作样的老登,看着就烦!
灰衣老人如大窝瓜般,咕噜噜滚下楼梯,撞到墙角才停下来。
他艰难坐起身,看到一抹鹅黄裙摆。
裙摆主人猛退三大步。
“你自己摔的,与我无关。”
“就是就是,跟我家小姐没关系。”
第18章 出发
血从灰袍额际流下,他捂住头靠墙坐着。
任谁来看,这都是嚣张纨绔在暴打无辜又可怜的六旬老人。
他面前的两名年轻姑娘,就是这件事的见证者。
血顺着手掌滴到衣服上,灰袍仰头看到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美人计失败那日,跟在卢明珠身边的就是此女。
能跟卢明珠玩耍在一起的姑娘,身份肯定不会是贫民百姓。他垂下苍老的眼睛,似不想惹出乱子,连痛呼声都没有发出。
楼下注意到这一幕的人,眼中浮现出怜悯之色。尤其是几个坐在角落的读书人,已经打算起身插手这桩事。
“是你啊。”楼上扶栏处,洛王探出半张脸,居高临下地看向众人,眼神落在云栖芽身上时挑起眉:“这老东西有问题,你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