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炀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无意间坏了楚九渊的好事,连忙讪笑着说道:“对不住,我不晓得顾姑娘也在,你们继续,不用理会孤。”
楚九渊暗暗攥紧了拳头,眉峰倒竖,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楚九渊和祁炀相交甚笃,可以不拘泥于礼节,但顾玥宜却不敢对储君无礼,她朝祁炀屈膝行了个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祁炀无所谓地摆摆手:“往后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如此客气。如果按照辈分来说,我还称呼你一声表嫂呢。”
顾玥宜听见这声表嫂,适才好不容易褪下的红潮又重新爬上脸蛋。
楚九渊闻言,低低斥了一句:“莫要胡说,赐婚圣旨刚下,纳采、问名、纳吉一项都还没有进行过,别坏了姑娘的名声。”
尽管嘴上说得正经,但楚九渊的唇角却是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
祁炀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堂堂镇国公世子,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就这点出息。
心里腹诽归腹诽,但祁炀对楚九渊还是实打实地关心着,他迈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坐顾玥宜刚才坐过的位置。
天知道他若是抢了顾玥宜的座位,楚九渊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事后会不会伺机报复他?
“孤今日下午听闻镇国公府传太医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你身体向来康健,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有一回,孟二那家伙不慎患上风寒,传染给国子监一帮学生,每个人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结果你倒好,只是喝了两帖抗风寒的药,就药到病除了,隔天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去国子监上课,把孤和其他学生衬托得弱不禁风似的。”
祁炀话里话外全是对往昔的追忆,这不禁挑起了顾玥宜的好奇心。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于楚九渊,也并不是完全地了解,至少他在国子监读书的那段时光,便是她无从参与的过往。
“这次你难得进宫请太医,叫孤好生担忧,后来听徐太医说你没事才放心。”
楚九渊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眉头却是不自觉舒缓了些:“臣无碍,有劳殿下记挂。”
祁炀轻啧了一声,目光飘向站在旁边的顾玥宜。他何尝不知道楚九渊这人遇到事总喜欢硬撑,今日能够为了这点小风寒惊动宫中太医,多半还是这小姑娘的功劳。
他不免在内心感叹,这有人心疼就是不一样啊,整个人都变得矫情起来了。
尽管站在损友的角度,祁炀热衷于挖苦楚九渊,但他其实觉得像现在这样还挺好的,楚九渊这般不爱惜自己的人,就需要有个管家婆来治一治他,省得他总是对自个儿的身子漠不关心。
想到这里,祁炀不禁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子昭,孤今日过来也是受人嘱托。”
他将烫金请帖递到楚九渊面前,示意他打开来看看。“过几日便是宜春的寿辰,她准备在府上设宴邀请各府的公子小姐过来热闹热闹,你不如带上你家小……”
小未婚妻几个字还未脱口而出,楚九渊一记眼刀凉飕飕地飞过来,威胁的意味浓厚,祁炀当即从善如流地改口:“带上你家小青梅一起来玩。”
宜春公主天性喜欢热闹,时常借着各种由头举办宴会,外出开府后尤甚。
关于这位公主,还有个不知真假的传闻,说是她爱好美男子,府上长史护卫皆是容色清俊的年轻男人,年龄均不超过二十五岁。
思及此,顾玥宜不禁暗暗瞥了楚九渊一眼。如果要论外貌和气质,放眼整个京城,估计还真的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楚九渊注意到顾玥宜的视线,偏过头来与她对视:“想去么?”
短短三个字,却让顾玥宜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恍恍惚惚地,她竟觉得楚九渊像是在叫她拿主意,就如同她爹爹外出应酬前,也会询问娘亲的意见,有种他们本是一体的错觉。
顾玥宜停顿片刻,随后应了一声:“好。”
祁炀完成胞妹交代给他的任务后,心满意足地走了。经过他这一打岔,顾玥宜没有继续跟楚九渊谈心的兴致,室内弥漫起一股缓慢僵滞的尴尬气氛。
楚九渊泰然自若地靠在床上,见小姑娘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自己。半晌,不由轻叹了口气,唇角勾起无奈的笑容:“这么容易害羞,往后成亲可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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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出自沈复《浮生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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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这么容易害羞,往后成亲可怎么是好?”
此话一出,顿时打了顾玥宜一个措手不及。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甚至怀疑楚九渊这是因为高热未退,才导致神智不太清楚。
可当四目相对时,顾玥宜发觉他那双眸子分明清醒的很,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也说不明白心底是什么感受,只是突然感到一阵无所适从,四肢都无处安放起来。
顾玥宜猛地站了起来,起身时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既然你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她脚步匆匆,甚至顾不上和男人打个招呼便落荒而逃,不知道的还以为楚九渊怎么欺负她了。
顾玥宜今日气势汹汹地出门,到头来却是铩羽而归。在返回侯府的马车上,她不禁有些蔫头耷脑的。
她分明是专程去质问楚九渊的,怎么到最后却被他摆了一道?真是丢死人了!
顾玥宜恨恨地用额头去撞马车的车壁,她这一下撞得结实,磕在坚硬的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槐夏见此情状,赶忙将顾玥宜的身子扳过来仔细查看。她家姑娘肌肤胜雪,白皙得像是新剥的荔枝,稍微有点磕碰就会红肿瘀青,看着格外明显。
这会儿顾玥宜的额角就红肿了一块,槐夏半是心疼半是不解地问道:“姑娘,您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呢?”
顾玥宜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明白,我刚才把我这辈子的脸面都给丢尽了,我现在已经没脸见人了。”
顾玥宜和楚九渊相处时,习惯性摒退左右,槐夏守在门外,并不能得知两人在屋内的谈话。
她一边帮顾玥宜按揉肿胀的额角,一边安抚道:“姑娘,您就放宽心吧,您从小到大什么样子世子没见过,他不会笑话您的。”
顾玥宜不知道该如何向槐夏解释,眼下的楚九渊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比起他动不动就出言撩拨自己,顾玥宜倒宁可他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顾玥宜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试探地开口道:“槐夏,我前几天看了一个话本子,书中的男主人公在情急之下对女主人公说,我守了你那么多年,凭什么让后来者捷足先登。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槐夏听了这话,神情有些古怪。
她不像如茵那么单纯,不会以为顾玥宜真的是在和她讨论话本子的剧情,而是立刻反应过来,姑娘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影射她和楚世子之间的事情。
槐夏看着姑娘朝自己投来殷切期盼的目光,吞咽了下口水,斟酌着字句回答:“依奴婢看,这男主人公多半是已经心悦女主人公多年了吧……”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顾玥宜像是急于得到旁人的认可,好证实不是她在自作多情。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
顾玥宜眉头紧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烦恼的事情,“男主人公跟女主人公自幼相识,他不仅从未表达过自己的心意,还经常和女主人公针锋相对,半点都看不出来他对女主人公怀揣着旁的心思。”
“那女主人公呢?”
槐夏这句话问得突兀,顾玥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愣愣地问道:“什么?”
槐夏担心姑娘听不明白,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解释:“姑娘,您方才开口闭口问的都是男主人公怎么想,那么女主人公呢?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总得考虑另一方的想法呀。若是女主人公不喜欢对方,那她大可以不去琢磨那句话背后的涵义。”
经过槐夏这一点拨,顾玥宜还真是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一直以来,反覆琢磨的都是楚九渊究竟是什么意思,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心意。
那她呢?
顾玥宜不否认楚九渊对她的重要性,人非草木,两人十几年的相互陪伴,不是轻易可以抹灭的。
但是直到前段时间,顾玥宜都还误以为楚九渊心仪的对象是温静姝。她可以摸着良心说,她一点都不忌妒温静姝。
顾玥宜甚至觉得,如果他们两人真能成就一桩姻缘,她会由衷地为楚九渊感到高兴,他那么好,合该有个足以与他匹配的妻子。
然而,这个念头却被楚九渊硬生生掐灭。那天他亲口告诉她,他对温静姝没有任何想法,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情似乎是个转折。
自那之后,顾玥宜总觉得自己跟楚九渊的关系好像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可或许是她读书不够认真,这会儿竟觉得词汇贫乏,不知该如何形容。
紧接着,两家开始议亲。得知祖母有撮合她跟楚九渊的念头后,顾玥宜总是不停地在逃避。
她没有忘记乞巧节那晚,孟敏如在背后嚼舌根的话。
虽然孟敏如那番话说得极其难听,可也侧面证实了从外人的角度看起来,她跟楚九渊并不合适的事实。
顾玥宜在心里告诉自己:瞧瞧,就连局外人都看得出来,楚九渊只是拿她当作妹妹看待,她又何必在这里一厢情愿呢?
道理她都明白,但顾玥宜心里还是难免觉得低落。
为什么会感到低落呢?
因为即使没有了温静姝,她终究也只是如同妹妹一样的存在。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顾玥宜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竟然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产生了非分之想?
她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可转念一想,这又有何不可呢?
她跟楚九渊男未婚女未嫁,眼下还有皇帝亲自做媒,谁敢说半句不是?
顾玥宜在想通这一切的瞬间,先是感到豁然开朗,但随即接踵而来的,却是对于将来的不确定性。
他们俩维持着这种一见面就拌嘴的关系已经许多年了,骤然说要改变早已固化的相处模式,顾玥宜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她正琢磨间,马车已经抵达庆宁侯府。顾玥宜自顾自掀开车帘,从马车里弯腰跳了下来。
她前脚刚跨进前厅,就见顾文煜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见她的脚步声,顾文煜搁下茶盏,抬起头似笑非笑:“原来你还记得要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直接留在镇国公府了呢。”
顾玥宜听出他话语中的讽刺之意,连忙讪笑着回答:“兄长说笑了,这里才是我的家,我当然是要回来的。只不过,楚九渊白天突然发了高热,国公府上下又没个可以做主的人在,我帮他张罗着请了大夫,这才耽搁了点时间。”
顾文煜和楚九渊也算得上有几分交情,闻言先是关心了一句:“楚子昭病了?可有大碍?”
顾玥宜自顾自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在茶几上摆放的果盘里挑挑拣拣。半晌,捏起一颗晶莹饱满的提子,剥了皮送进嘴里。“太医院的徐太医细细把了脉,说是没什么大碍,只需安静休养几天便可好全。”
顾文煜听罢,顿时察觉出不对劲来。
镇国公府家风是出了名的严谨,府中奴仆更是训练有素,哪里就轮得到顾玥宜去帮忙指挥下人?这摆明了又是楚九渊那厮用来博取同情的伎俩。
顾文煜气得牙痒痒,他有的时候是真佩服楚九渊,八百的心眼子全往他这傻妹妹身上使,深怕拐不跑她。
顾文煜现在的心情岂是一个悔字了得!
他当初是真的没有料想到,楚九渊竟然对他妹妹怀揣着那种心思。否则,他就是充当那个棒打鸳鸯的坏人,也绝不会让楚九渊三天两头找机会接近顾玥宜。
亏他还天真地以为,楚九渊只是将顾玥宜当作亲妹子看待,哪曾想到,人家竟是奔着当他的妹夫来的!
事情已成定局,顾文煜无论再怎么懊悔也是于是无补,只能认命地接受这个事实,转头开启另一个话题:“永安伯府家那位虞姑娘白天的时候来过,等了一个多时辰,等不到你归来,她便先回去了。”
“知茜来过吗?”顾玥宜猜到她多半是为了赐婚一事来的,让她白跑一趟,心下难免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