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煜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一封请柬,递到顾玥宜面前,“三日后便是宜春公主的寿宴,永安伯府估计也接到了邀请,届时你再好生向人家赔罪吧。”
顾玥宜接过请帖,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庆宁侯府顾大姑娘收。
顾文煜瞥了一眼,随后怪腔怪调地开口:“宜春公主竟然还特意署名给你,真不知道是沾了谁的光。”
京城的贵族圈子极重交际,别看这只是一张普通的请帖,里头的门道可不少。
宜春公主广邀京中各家公子小姐参加宴会,自然不可能亲自确认每个细节。正常情况下,请帖均由长史负责草拟,并派送给各府。
但现下,宜春公主却是指名邀请顾玥宜赴宴,重视的程度可见一斑。
顾文煜有自知之明,庆宁侯府可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让天家公主另眼相待。宜春公主真正看重的,恐怕是顾玥宜作为楚九渊未婚妻的那层身分。
顾玥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以前虽然也常常有人把她跟楚九渊的名字连在一起,但感觉还是不同的,现在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了。
思及此,顾玥宜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顾文煜古怪地看她一眼,“你在傻笑什么?”
“我没有笑呀,你看错了吧?”顾玥宜把脑子里难过的事情,全翻出来想了一遍,才硬生生把唇线拉直。
顾文煜端详她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绝、对、笑、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顾玥宜仿佛被戳破某种隐密不可告人的心思,恼羞成怒地扔下这一句话,便仓皇地起身离开。
顾文煜看着她匆促离开的身影,不禁摇头叹气:“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第30章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宜春公主寿辰当日。
宜春公主作为皇后嫡出,又是当今太子的胞妹,地位不言而喻。
为了替公主贺寿,举凡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街道被前来赴宴的车马挤得水泄不通。庆宁侯府的马车亦堵在车阵中,挪动得极其缓慢。
公主府的侍女眼尖地注意到,挂着侯府旗帜的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来,当即迎上前去:“奴婢给顾姑娘请安,顾姑娘万福金安。”
侍女领着顾玥宜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来到宴客的地方。这处花厅极为宽敞,男宾女宾分席而坐,顾玥宜的位置紧邻着虞知茜而坐。
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虞知茜连忙朝她挥挥手。
顾玥宜刚坐定,虞知茜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小声跟她咬耳朵:“我前几天一听说陛
下赐婚的事情就立刻去了你家。只不过,你那会儿刚好不在府上,也算阴错阳差地错过了。”
顾玥宜认认真真地向她赔礼道歉:“这件事我兄长跟我提过了。实在对不住,我当时在镇国公府耽搁了一点时间,不知道你在府里等我。”
虞知茜原本还担心顾玥宜得知赐婚的消息后,会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此刻,见她的状况尚可,并没有想像中的抗拒,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我瞧着你的气色似乎比之前还好上一些,皮肤水灵灵的,叫人忍不住想掐两把。”虞知茜说着,还真的上手摸了摸她的脸蛋。
顾玥宜任由她胡作非为,俨然是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
见状,虞知茜不由发自内心地感叹:“楚九渊可真有福气,我都开始羡慕他了,谁不想要有个娇软可人的妻子呢?”
顾玥宜闻言,顿时又羞又恼,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挥开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你惯会拿我取笑!”
虞知茜眼里闪过疑惑的神色,她以前也经常拿楚九渊来开玩笑,谁让这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总让人忍不住想揶揄几句。
然而,顾玥宜哪次不是义正严词地反驳,仿佛恨不得与他划清关系似的,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虞知茜托腮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盯得顾玥宜颇有些不自在:“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虞知茜也不跟她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地道:“玥宜,你之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只是单纯把楚九渊当作兄长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也没有多排斥这件亲事呢?从实招来,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顾玥宜瞬间从脖颈红到耳根:“这件事说来话长,我觉得我之前可能是想差了……”
虞知茜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顾玥宜却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在我十二岁那年,家里得了一匹云锦,我娘便用来给我裁了一身红裙。”
虞知茜点点头:“记得,然后呢?”
顾玥宜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心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锦帕:“我换上那件裙子后,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觉得好看得紧。我娘也说我出落成大姑娘了,半点也没有小时候稚嫩的模样。”
“我心下欢喜,便让丫鬟帮我梳了个飞仙髻,又细细地画了精致的妆容,然后到国子监外头等楚九渊下学,其实……就是想要让他亲口夸我好看。”
顾玥宜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谁知道他竟然那么说我。你评评理,你如果是我的话,你能不生气吗?”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虞知茜光是听着顾玥宜的描述,都能想像出她当时精心打扮去见心上人,那种忐忑又期待的心境。
然而,虞知茜也还没忘记楚九渊是怎么回答的。
他饱读诗书,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明明可以随便挑个夸人的词语哄一哄小姑娘,却偏偏要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教训:“衣着太艳,则失之轻浮。”
虞知茜代入自家好友的角色思考了下,觉得这事儿真的不能怪到顾玥宜头上。
任谁盛装打扮,却得到这般评价,都会感到不快的,她生气也属于情理之中。
顾玥宜略作停顿,又接续着道:“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不少,再加上楚九渊那人惯是个会装模作样的,他一向擅长讨长辈的喜欢,三不五时地就到我家人面前装相,每次我爹娘总是拿我和他相比,让我多跟他学学,别一天到晚调皮捣蛋。”
“我那会儿不是年纪还小吗?确实比较不懂事。”
顾玥宜认真地自我剖析:“我爹娘对我极为疼爱,平时从来不批评我的,但是每次只要有他在,便总是会说我这不好、哪不好的,我心里很不服气,就越发喜欢跟他唱反调了。”
虞知茜对此也略有耳闻,以前经常听顾玥宜抱怨,说他爹娘偏心楚九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楚九渊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而她是外面捡来的。
不过,虞知茜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楚九渊出自镇国公府,生来就高高在上,只有别人阿谀奉承他的份儿,没有他小心讨好谁的道理,他用得着费那个心思去巴结顾家人吗?
又不是闲得慌。
更何况,楚九渊还真不是单纯做做表面功夫,即便公务缠身,他逢年过节的也总会抽出时间来,亲自去节礼。
那些节礼也都是有讲究的,专门按照着顾家人的喜好在送,简直是要送进心坎里。
要虞知茜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否则怎么不见楚九渊对其他人这么重视?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要论庆宁侯府有什么值得他费心图谋的,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顾侯爷捧在手心娇宠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了。
顾玥宜显然从来没有往这个层面去想,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楚九渊做这些,是为了跟她做对,找她的不痛快。
这下子虞知茜又开始觉得,这两人其实是半斤八两,分明都想着向对方示好,偏偏抛了媚眼给瞎子看,愣是平白绕了好大的圈子。
顾玥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你以前常常问我,朝夕相伴十几年,对着楚九渊那一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我有没有哪一刻对他动心过?”
虞知茜确实不只一次问过这个问题,毕竟她这手帕交有个毛病,那就是看人先看脸。
每次相看夫婿时,但凡遇到皮囊不好看的,任凭那人出身名门、才高八斗,她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我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但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顾玥宜垂下眼眸,像是陷入回忆:“我最初对他动心的理由,无关乎他的家世和外貌。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因为身子虚弱,几乎不被允许出门,那时候楚九渊是我唯一能够窥见外头天地的管道。”
“皇城的雄伟壮阔、城南那片桃花林的摇曳生姿、朱雀大街上的烟火气息……我对我所生活的这片土地的认识,是透过他的描述一点一点建构起来的。”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年阳春三月,桐花开得绚丽至极,我好不容易央求祖母同意,让楚九渊带我出门去赏花。”
话至此处,顾玥宜面上露出些许赧然:“虽说路程充其量不过一个时辰,但那是我第一次乘坐马车去那么远的地方。沿路马车颠簸,我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直接吐在楚九渊身上。”
“楚九渊那人爱干净,平时衣袍打理得纤尘不染,是以我当时也很是愧疚,深怕抬起头时,在他眼里看到对我的嫌恶,可是他没有。相反地,他满心满眼都是焦急关心。”
“楚九渊照顾了我一路,等到抵达目的地后,他才用溪水清洗掉身上的污秽,换了一身新衣裳。”
“桐花在山顶上开得最盛,我见那山坡不算太陡峭,原本以为我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双脚爬至顶端。谁知这才走到半山腰,我就累得气喘吁吁,双腿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我起初并没有打算告诉楚九渊我腿酸的事情,想着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够熬过去,结果还是楚九渊率先察觉到我的情况不对劲。他二话不说就在我面前蹲下来,用宽阔的后背对着我。”
顾玥宜形容不出当时心里那股感受,酸酸的,又有点胀胀的。
前所未有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来回翻搅,说不清道不明,却令她惦记到现在。
楚九渊没有说半个多余的字,只是坚定又不容置疑地道:“上来,我背你。”
顾玥宜也不扭捏,三两步上前,往他的背上一趴,纤细的胳膊圈住他修长的脖子。楚九渊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背起她,继续往上坡走。
顾玥宜一边比划着,一边对虞知茜说:“那山坡虽然不算险峻,但是普通成年男子一鼓作气爬到山顶,也难免累得满头大汗,偏偏楚九渊还得负担我的重量。下山的时候,我明显感受到他的气息都有些重了,可那双托着我的臂膀还是很稳。”
虞知茜自是能够理解顾玥宜的心情,她见证着两人从吵吵闹闹一路走到现在,总算是将
要拨云见日,不禁由衷地替好友感到高兴。
虞知茜平日里没少和顾玥宜开玩笑,这会儿忍不住打趣道:“是是是,你家楚世子最厉害了,上山下海样样都会,是男人中的男人。”
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正小声说着私房话,浑然不觉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第31章
宜春公主寿宴,举凡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家属都在受邀的行列,吏部侍郎孟家自然也在名单里。
孟敏如自从得知陛下亲自赐婚,将顾玥宜许配给楚九渊后,接连几宿都没有睡好,一闭上眼就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
一下是乞巧节当日,她在背后嘲笑顾玥宜,却被当场逮了个正着的情景。
一下又是楚九渊高中状元那年琼林宴上,她怀揣着少女心事上前献花,却被少年无情拒绝的景象。
孟敏如拼命摇头,想要将那些回忆片段彻底甩出脑袋,偏偏她越想忘记,就变得越发清晰。
孟敏如天真地想着,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万一这封赐婚诏书只是皇上的一时兴起,楚九渊根本就不知情呢?
若是他不愿意娶顾玥宜,以皇上对他的宠信程度,说不定还有收回成命的可能性。
孟敏如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天色将亮,她便顶着眼下的乌青,不管不顾地冲去书房打算询问她的父亲。
孟父当时正准备去上朝,朝服都已经穿戴齐整了,乍一听闻女儿有事求见,他略作思忖,想着自己这个女儿平日里虽然有些娇蛮,但在大事上还算懂分寸。
今日兴许是真的有急事相求,于是便张口唤她进来。
孟敏如心知父亲上朝要紧,不敢耽搁过多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父亲,您可有听闻陛下将庆宁侯府的顾姑娘赐婚予楚世子的事情?”
孟父身在朝中,对于朝局的敏锐度自是更胜于闺阁女儿,早在得知陛下赐婚时,便将顾楚两家联姻可能产生的影响考虑了一遍,但却不明白孟敏如为何关心此事。
他面露困惑地问道:“听说倒是听说了,不过这又如何?”
孟敏如见父亲的态度如此漠不关心,不由气恼道:“陛下兴许不知,那顾玥宜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而且性情跳脱,没有半点当家主母应有的样子,根本无法帮衬楚世子打理府中内务。若是当真让这两人成亲,顾玥宜只会成为楚世子的拖累。”
孟家说得好听点是书香门第,历代子孙皆在朝中为官,但若是仔细掰扯起来,往上追溯三代,整个家族从未出过一名三品以上的大员。
缺乏良好的家世做靠山,孟父平时为人兢兢业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