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问一答知晓了彼此的身份信息,听见胡家孤女这个身份,山栀欲言又止。
好在新主子并不计较她的失礼,只不过接下来的问话有点压力。“我也听说过关于一些我的流言,不过不知下面具体是怎么传的。既然要培养你代替冬藏,首先需要保证你能给我的消息不能逊色于冬藏。”
山栀闻言一惊,不敢隐瞒,硬着头皮将知道的都说了。
“他们说,姑娘面相刻薄,命硬克亲。在姑苏克死自己全部亲人,如今住在永宁侯府又克死了人家亲儿子。不知道永宁侯怎么这么心善,还敢收留姑娘。”
她说完自己赶紧摆手否认,态度坚决。“今日我一见姑娘便知那绝对只是个流言,姑娘面目亲切,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胡明心点点头没吱声,山栀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她想,如果自己亲人都死了还被传成克亲,一定会很难过的。
入了深秋,风吹得愈发凛冽,汴京城气温骤降。
胡明心披着斗篷刚回芙蓉园,便见到等在门外的黑色身影,身后冬藏怕惊动守门的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山栀的嘴。
她赶紧转过身冷冷地看了冬藏一眼,这才把人放开。
山栀被放开后第一时间伸臂挡在胡明心身前。“姑娘,他是谁?”
“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人。
这句话听起来疏远得厉害,蒋珩脸色白了白,他径直走到胡明心身前解释说:“今日之事属下与太子已达成协议,属下必须去。姑娘放心,左家今夜必不太平。”
“你是想说用你杀左家一个人来抵消你的违反命令和出尔反尔吗?”
“属下没…”
没等他说完,胡明心立刻打断。“好,我同意了。”
话罢小姑娘带着山栀转身就走,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随着两人的身影隔离在门后,蒋珩眸子漆黑一片,默默握紧手中的刀。
冬藏微微抬眸,上前禀告:“今日姑娘发现大人走后还一切如常,只是后来姑娘坚持去找大人,我便自作主张拖延了时间,姑娘发现这个问题便生气了。去牙婆哪里买了个新的小丫鬟,都没经过府中调教就直接带在身边了。”
“我先骗了她,你又自作主张,她生气也是应该的。”蒋珩嗓音听上去有些发哑。
冬藏想说,她感觉胡明心不止是生气这么简单,但对上蒋珩的眸子?,霎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就像是在七星楼选拔中失败的那些人一样,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死。他们的眼神就如现在的蒋珩一般,像条丧家之犬。
“大人,姑娘一向心软。”话音落下,不知是安慰蒋珩还是安慰自己。
另一边,屋内,胡明心侧坐于贵妃榻上,目视着山栀熟悉屋内的摆件。
两人谁都没出声干扰另一个,一时间静得?可怕。
胡明心僵坐了半晌, 脑海中时不时想起一些别的事情。飞来峰上的相救;村庄内的照顾;义无反顾去杀左临的行动。甚至还有!那晚的肌肤相亲!男人清露的汗珠滴落在她身上。
纷乱的记忆接踵而来,她无意识地伸手把住雕花靠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人会撒谎骗别人?为什么一个人能又好又坏?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身体无力地倒在榻上,感觉自己好像要病了。
见到人的那一刻,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愤怒,便有多克制。
愤怒自己无法自主,克制自己去亲近蒋珩,指尖狠狠扣紧雕花的缝隙,划出一小道血迹。
门被咯吱一声推开。
山栀刚想说话,蒋珩拿着手?里的托盘,疾步上前,塞了一张银票。
胡明心看到了,但她没出声。山栀作为在牙婆那里养着的小丫鬟,应该没怎么见过世面,蒋珩给的是银票,最差也要二十两以上。她倒要看看新买回来的这个山栀究竟能不能抵住诱惑。
“这,我不能要。”山栀?咽了咽口水,目光紧紧盯着那张银票,但手倒是从头至尾没伸出去过。甚至还补了句。“就算大人和姑娘认识,姑娘如今待字闺中,不好面见外男,还请这位大人出去。”
蒋珩下意识朝胡明心瞧去,见人撇过脸,明显不想管。指骨缓缓蜷起,开口哀求。“我是即将入赘胡家的人,还请通融一下。”
“入赘!”山栀属实惊到了,她仔细打量一遍蒋珩,没缺胳膊没少腿,不理解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选这条路!
就算……就算她家姑娘漂亮也不太好吧……唉!真可怜啊!刚入赘就被姑娘嫌弃!
“那……那也不行!”
小丫鬟扭过头,态度坚决。
可她到底年纪还轻,想的什么蒋珩一眼就能识破,他脊梁挺直如青松。口气却是又怂又软。“求您帮忙,跟姑娘通传下,蒋珩求见。”
刚才小姑娘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命都差点没了。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让小姑娘愿意重新看他一眼。
这个请求不过分,山栀不由抬眸朝胡明心看过去。
少女此时已经闭上眼,卧在贵妃榻上,葱白的指尖伸出榻边,似是没听见两人的拉扯。
山栀一下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赶紧摇摇头。“不行!”
蒋珩瞧着人,不想放弃。“天气太热,我给姑娘打扇。”
山栀一愣,看了眼外面金黄的树叶怀疑蒋珩是不是脑子不正常才被自家姑娘抛弃了,真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呗?
“现在是秋季,不需要!”
“姑娘起床需要沐浴,我来给姑娘倒水。”没有人能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红”,今日百般婉转,只为了能在一个姑娘的闺房多待一会儿。
此时山栀已经完全傻眼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还有个叫冬藏的丫鬟吗?我和她两个人也可以换好水的,你一个外男。”
“我是入赘的!”
“入赘”两个字好像是他的护身符一般,给山栀怼得哑口无言。
胡明心听不下去了,她起身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蒋珩厚着脸皮跟山栀道:“你家姑娘喊你出去。”
山栀:?
“啊?不是,我?”她指着自己难以置信,但蒋珩神情太自然了,她不由自主有点相信。
胡明心被蒋珩的无赖劲儿气得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她从未见过蒋珩这一面,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蒋珩一番操作下来,她还真被整得有点没脾气。
蒋珩缓下神情,柔了目光。“姑娘,不管属下做错了什么,给属下一个辩解和改过的机会好吗?”
窗外风声不止,秋叶随风缓缓飘落。
冬藏望着门,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感慨。“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堕落!爱情使得落红这种大前辈都能甘心入赘变成另外一个人!简直太可怕了!”
第49章 左家
胡明心双手交挽在胸前, 给山栀一个眼神。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少女走至桌案前, 葱白的指尖捻起一支狼毫笔,开始作画。她画得很认真,眉眼专注, 下笔流畅。
蒋珩没再开口, 他不忍破坏这如画的场景。
“不是有事跟我说吗?说吧。”少女边执笔边开口,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眼睫微颤, 指骨微蜷,琢磨着小姑娘的心思,觉得不能在此事上装傻, 躬身行礼。“姑娘…属下知道今日之事违反命令, 属下甘愿受罚。还请姑娘宽恕。”
“不是说好了,今日左家出事便抵消你这次。”
少女下笔未停,蒋珩也不敢问小姑娘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情毋庸置疑, 她绝对没有消气!他见识过小姑娘黏人和开心的真正样子, 自然知道小姑娘如今情绪不好。
只是他没怎么哄过人,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小姑娘明确表达了自己要什么。现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脱口而出:“只是这样姑娘便会开心吗?”
胡明心动作一滞, 没有做声。
蒋珩问完自己也觉得是个极蠢的问题, 他微微低眉, 眉弓投下一片冷清的阴影, 小姑娘连被误会都没解释, 可见是极生气的。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寒意拂进衣襟, 指尖扣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有鲜红从指缝中争先恐后流出, 砸在木板上,开出朵朵血花。
少女鼻尖动了动,终于停下笔抬眼,见到染血的手掌,瞳孔微缩。
蒋珩心神一动,上前两步。只见胡明心忽的收回视线,随后撇开头将宣纸递了过来。
他想着也许是警示箴言,赶紧用干净的手接过。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画了一只墨色的乌龟,也不对,没准小姑娘是想骂他,所以这个名应该叫“王八”。
他身体僵了僵,仔细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这王八眉清目秀,圆滚滚的,煞是可爱。无论如何,小姑娘还愿意理人,都是好的。“多谢姑娘赐画。”
胡明心闻言眉头狠皱了下,瞪着眼睛指地面上点点血迹。“给我擦干净!”
“好。”蒋珩好脾气应下。
只小姑娘有轻微洁癖,屋内十分干净,擦灰尘和血迹的东西自然不会存在于此,他倒是想撕一块裤摆用,但怕小姑娘觉得粗鲁不适应,只能出门去找冬藏要东西。
屋外响起脚步声,胡明心深吸一口气,等人收拾完离开,她看着那支蘸了墨的狼毫笔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停在帘外。
蒋珩嗓音带了些讨好。“姑娘,属下可以进来吗。”
她不想说话,蒋珩迟疑片刻,推开帘子进去,手中还提了个食盒,散发着甜香。
“姑娘,吃绵绵糕吗?”
侍卫双手托举着食盒递到眼前,甜香的味道更浓。胡明心眨了眨眼。蓦地想起两人在破败屋子内同桌共食之时。
她沉默地接过食盒,抬起头。“蒋珩,你说背叛之人,是不是该终身不用。”
眼前人霎时面色一变,脊背似发寒般微颤。
胡明心坏心眼的想,从蒋珩身上见到这种害怕的情绪还挺少见的。但如果这次她像之前一样心疼他的伤势揭过不提,之后蒋珩还会在她的事上自作主张。
这是人的通病,即便那个人是蒋珩是一样。
他可以拼上命为她去杀左临,也可以在手受伤时去做绵绵糕。但他会不顾她的意见自作主张。
她绝对要让蒋珩知道,这样不行!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蒋珩缓缓道:“姑娘,属下从未背叛。”
“对,但我记得我说过不行的事情,你还是接二连三地做。难道是因为我同意你入赘,你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绝没有,姑娘!”蒋珩语调中充满焦急,他此刻恨不得把一颗心刨出来掏给胡明心,以证清白。
“好,我知道了。那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