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态度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又好似没接受。
蒋珩忍不住开口:“姑娘!”
胡明心慢慢翻开桌案上的一卷书,继续沉默。但态度还是很明显的。正如她所说,她需要听话二字,需要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最终蒋珩还是出去了,木门被轻轻带上。
胡明心坐在桌案前,愣了会儿神。而翻开的书,一页未换。
屋外的秋风摇曳,落叶缤纷,温柔清冷的日光洒落天地?间,照亮茫茫的汴京。
一棵参天的银杏树伫立其中,树下是有条不紊筹备晚宴的小丫鬟们。
今日左家有资格去祭天的人一个在院内养病,一个在边境抗梁。剩下的人老祖宗和左夫人身负诰命,本该参加宫宴的。可因祭天出事,宫宴临时取消了,两人便都留下参加家宴。
晚宴筹备的等级瞬间高了一层,要预备软烂易嚼动以及清淡的菜。重拟菜单,重排位次。众人忙碌地从中堂穿梭。廊檐下放置着喜鹊登枝四面屏风,廊外菊花密布,黄、白、紫、绿,墨色齐聚,赏心悦目。
申时后,左家所有人陆陆续续顺着石子小路,走至中堂。
绕过花厅,进入廊檐,各个桌案上的人基本齐了。
左家老祖宗进?来时,厅内说话的声音骤停,所有人躬身行礼。
“今日重阳节乃是家宴,不必拘束。”老祖宗不愿意子孙放不开,说得真心实意。
而左星羽作为当家人,率先说着恭敬的话起身去扶老祖宗。左星武暗暗垂下头,瞥了眼自己妹妹左桐。
左桐是左临唯一的女儿,即使在这一辈中不出挑,但左临废了后,老祖宗也多了几分心思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所以左桐顺势起身接过老祖宗另一只胳膊,与左星羽一起扶着人坐下。
丝竹袅袅声起?,左星羽再次率先起身举杯,笑语盈盈:“今日重阳,兄弟姐妹欢聚。在此一敬祖母身体健康,二敬父亲早日康复,三敬大哥得胜归来。”
这话说得妥帖,老祖宗欣慰地点点头。“小三越来越懂事了。”
“难道小二不懂事吗?祖母,我不依。”左星武故作姿态,惹得众人发笑。老祖宗更是朝着左夫人道:“你看这些皮猴。”
左夫人微微垂下眼帘,面上笑着道:“我瞧着都是好孩子,小三沉稳,小二活泼,母亲教导得好。”
左桐听完连忙开口:“是啊,二哥在外可有分寸了,也就跟祖母亲近,才这么没大没小的,还吃起三哥的醋来了。”说完,她捂着帕子轻笑,像是在说什么俏皮话一般。
但在场的那个不是人精?一番关于左星武性子的交手最后还是左桐更胜一筹,左星羽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盏。
场内霎时安静下来,在短暂而微妙的?沉默过后,老祖宗出现解围。“唉,这人老了,就爱听点折子戏。既然请了戏班,咱们每个人点一出,边听边用膳吧。”
辈分最高的人发话,底下自然没人质疑,刚才的事揭过,众人窸窸窣窣开始瞧戏班呈上来的剧目。
戏腔开嗓,席间韬光交错,瞧着左星羽喝下好几杯菊花酒,左星武嘴角微微勾起,下一刻,不知谁的?杯盏落地,将戏台上小生声音惊得停住。
左星羽望着杯盏中的菊花酒,神色难以置信。
“有……有毒!”
“小三!”随着左夫人焦急地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左家当家人竟然中毒了!场面顿时失控,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吵得人头疼。
老祖宗焦急地拄着拐杖,朝丫鬟们大喊:“快去传府医,快去!”
左桐见状皱了皱眉, 不经意走到左星武身旁,压低了?嗓音问?:“二哥,不会是你做的吧?”
左星武淡声回答:“自然不是我。”
左桐不信,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和左星武必须装作着急的样子去看望左星羽。态度要摆出来。
与此同时,老祖宗嫌人太吵嚷,直接让其他房的人回去,只留左临这一府的人在这,戏班之人全部扣下,防止内有奸人。
左星武焦急地开口。“三弟不会有事吧?”他可真怕太子府这药不够劲儿,整不死左星羽啊!
好在,药还是很靠谱的,等府医到时,左星羽已经咽气了。中年丧子的悲痛撕破左夫人所有端庄的面具,左夫人怒推左星武。指着他鼻子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你嫉妒我儿能做家主,你这个竖子!尔敢!”
左星武面色复杂,摇头否认。“母亲,我怎会害三弟,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害死三弟的凶手!”
“你还说,就是你!就是你!你竟然敢害我儿,我不会放过你的。”左夫人形态疯癫,此刻恨不得宰了左星武为他儿子报仇。
可府医查验后结果是,酒菜,器皿全都无毒,左星羽暴毙乃是突兀之兆,无迹可寻。
既如此老祖宗自然不会让左夫人对左星武下手,下令将人拉开送去和左临一起养病,深深看了左星武一眼,带着人离开。
左桐走上前,面露担忧。“二哥,虽然行事没被人抓着证据,但这有动机的人也太明显了,母亲和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左星武不以为意,他本来因为庶出的身份都是弃子了,如今左星羽没了,他又可以接手左家又可以得太子器重。还有什么怕的?等左星桀回来,已成定局。
“妹妹不必担心,以后左家便是我们的天下了。”
左桐蹙着眉,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第50章 决裂
“姑娘, 左星羽,没了。”得到消息的蒋珩迫不及待敲响胡明心房门。
此时胡明心书案上还放着之前翻开的书册,原样停留在那, 一页未翻。她听闻消息瞪圆了双眼,说不上来心中到底是什么心情,暗自踟蹰了好一会儿, 觉得不能让生气影响了复仇, 才让蒋珩进门。
木门轻轻被推门, 侍卫高大的身影映进屋门。只是原本该如松如竹, 挺拔的人这会儿却躬着身子,多了点畏缩的感觉,显得特别滑稽。胡明心忍不住笑出声, 倒是冲淡了心中对左星羽死亡的复杂心情。
她从没杀过人, 当真正得知有一个人因她而死时,心里是害怕的。但她同时又很激动,激动于那个人是左家人,而左家杀了她全家, 是她的仇人。
所以思忖许久最后她开口说的是。“很好。”
报仇不能妇人之仁,她从答应那刻就想清楚了。
而侍卫听见这两?个字, 仿佛找到救星一般, 眼前一亮。赶紧掏出骨鸣送来的密信, 给她递了过来。
不知何时, 霜蟾升至半空, 月光缓缓洒向窗棂内, 柔和的光晕印在侍卫的轮廓上。胡明心侧脸看过去, 想起无数次夜晚人守在身边, 气消了一半。
但为了给蒋珩一个教训还是继续装沉肃的样子伸手接过。展开发现, 这封密信描述得很详细,基本写明了左家在重阳家宴上的情况,仿佛让人身临其境。
时隔四个月,她早已成长了,很快便能看出蒋珩真正的意图。利用左星武的野心促使他动手杀了左星羽,这个导火索足可以逼疯左夫人,只需要稍做手脚,左临这两个儿子必废。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无论左星羽还是左星武对于左临来说并不算迎头痛击,因为他还有一个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左星桀。
她想了想,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探下头去靠近蒋珩,小声询问:“你不会连左星桀那边都动手脚了吧?”
刚说完,胡明心也觉得自己想得太离谱了,就算蒋珩以前是永宁侯世子,可现在只是一个侍卫,不可能因为联系上太子就有对左星桀动手的本事。
出人意料的是蒋珩点了点头。“原本是有的,如今要看姑娘定夺。”
她轻咳几声,惊喜与赧然交织,脸色微微泛红。“说来听听。”
侍卫刚要开口,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胡明心一下抬起头。“何事?”
山栀看了眼拜贴的日期,确定没错,硬着头皮道:“姑娘,尹公子来送拜帖,请见姑娘一面。”
“姑娘!”蒋珩第一个不同意,尹之昉平日里看着挺君子的,怎会这么没有分寸?半夜下帖约姑娘相会?
而且他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种感觉曾在他的杀手生涯中救过他无数次,他无比相信。“尹之昉行事有变,属下觉得不对劲儿。”
但?很快,便被胡明心打断了?。
少女抿了?一下唇,心中感念尹之昉几次相帮的恩情,还是准备去一下。
蒋珩哑然。见小姑娘动身,也赶紧跟了上去。他总觉得这次会出什么事情,他想跟着一起。
只是他没料到山栀会出手,硬生生用肉身将他与小姑娘隔开。他算是明白小姑娘不用冬藏,自己买一个丫鬟的原因了。
很快,三人走到永宁侯府的侧门。只见尹之昉焦急地在门口踱步,他手中牵着的马也和主人一样不老实,摇头晃脑甩了甩鼻气,吓得胡明心顿了顿才敢上前。
尹之昉见到人微怔了下,迅速回归心神,面色冷峻。“胡姑娘,端君有要事相告,可否屏退左右?”
此事有碍蒋珩的清白,以尹之昉的人品自然不愿意太多人知道。要不是怕心爱的姑娘被蒙在鼓里,他也不会特地跑这一趟。
而胡明心信得过尹之昉人品,爽快点头。
蒋珩不同意想要上前,被山栀狠狠拽着赶到后面。其实以他的本事想要制服山栀这种小姑娘自然很容易,但这事是胡明心点的头,山栀所行代表小姑娘的意思。蒋珩生怕会再惹人生气,只能被迫被拽得老远。
他远远望去,尹之昉先是递了个东西给胡明心。少女接过后,面色大变。
可恨尹之昉提前用身子挡住了那物件的模样,他不知具体情况,但看小姑娘脸色,他心中的不安更重了。
那东西正是辗转了几人才到胡明心手中的木质鲁班锁。
少女因太过震惊,脸色煞白,后退两步险些没站稳身子。
当日在木匠店,胡明心本意是想买一个能装青玉佩的雕花盒子。便是跟她手中那块青玉出自同一玉石剩下的玉料雕刻而成的小玉佩。她想着侍卫年过弱冠,却无父无母无人给冠字。待找到爹娘后为答谢他一路护送,便让爹爹给他赐字,将家中剩的那块小玉佩刻字送给侍卫。
这是她还处在骄纵大小姐生涯中,少有的为他人考虑的善心,为了防止暴露她还特地买了一个鲁班锁送给小石头隐瞒蒋珩。
今日鲁班锁染血出现在面前,如何能让她不震惊。
尹之昉见人站稳,将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回。怕蒋珩耳力好,压低声音道:“这个东西想必胡姑娘你也认识,端君非有意破坏姑娘与他之间的感情,只是希望姑娘能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
说话的嗓音一如往常的温润,但说出的话却近乎冷漠。意思实在太明显,让胡明心想装傻都不行,她抬起头,唇齿微微颤抖。“尹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胡姑娘,端君相信你明白,左临为我皇舅舅办事,向来周密得很,蒋珩是如何带你一路上汴京而不被发现的?”
“自然是……”胡明心想狡辩,但她也不知从何说起。尹之昉下一句直接将她推入深渊。“因为,这一路见过你的人,全被他杀了。”
胡明心呼吸一滞,眼神空洞且迷离,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不可能。”
尹之昉不愿胡明心受欺骗,即使心中不忍也只能继续说:“胡姑娘,那这鲁班锁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不可能!不可能!”胡明心一把推开眼前的尹之昉,跑进门内。
伴随着夜风,半空中飘起了细雨,少女面容被雨水打湿,她拿着枚染血的鲁班锁愤恨地站在蒋珩身前。
“你告诉我,小石头去哪了?”
山栀见到少女的情况一惊,慌忙找门口的小厮去拿伞。整个侧门内只剩两人。
蒋珩见到鲁班锁,瞳孔微缩,他凝视着少女,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不安的感觉是这个,他终于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
他比尹之昉还明白少女的善心。就连报仇杀人她心里都会不舒服。更别说那个孩子,小姑娘遇到狼群都将人护在身下,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如此血腥。
他是杀手,杀人如麻,手染无数鲜血的杀手。
他早就亲手斩断了他和小姑娘之间的可能,怎么自己偏偏就不信邪呢?是秋日的人间太美好,让他忘了去地府的路吗?
不,是“入赘”这个词给了他太多幻想,能和小姑娘一起走下去,在小姑娘身侧走下去。他以为他可以靠近属于自己的光,重返人间。
但如今,他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