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介孤魂野鬼, 散落在人间只为护送小姑娘最后一程人间路,仅此而已
小姑娘笑靥如花,鲜活如春日的桃李,永远不属于暗夜的孤魂。
“属下,无话可说。”
第51章 真相
少女和侍卫的关系就如同长年累月下看似平静完美已经愈合的结痂被揭开, 内里全是溃烂的腐肉,错综复杂揪长在一起,根本不正常。
胡明心双手抱膝, 孤零零坐在床上,看起来脆弱又纤细。她眼泪忍不住冲出眼眶,像滚珠一样, 一颗一颗砸在湘妃色玉兰纹的被面上。
满目朦胧。
晃动的烛光渐渐趋于稳定, 与室内的寂静相比, 屋外狂风暴雨, 黑沉沉一片,夜空中骤然闪现一道响亮的惊雷,将站在庭院中的高大身影照亮了一瞬。
那道身影站得笔直, 惩罚自己一般, 不打伞,不挪动。身体完全被雨水打湿,湿冷缠绕着他所有思绪。他呆呆望着室内的烛火,仿佛能瞧出花儿一样。
冬藏见此剁了下脚, 回屋拿起伞,撑开跑了过去。
胡明心见到冬藏拿伞没吱声, 被打伞的人也没先动作。
“大人内功盖世, 可以做到雨不沾身, 站在此处可是为了让姑娘心疼?”冬藏觉得这种行为很傻, 因为女人正在气头上苦肉计是没有用的, 她觉得苦肉计应该用在刀刃上。
不像现在, 又吃苦又没用。
蒋珩听到声音回过神, 转头苦笑了下。
“我没有这样想, 可能姑娘再也不需要我了。”
“大人不要如此说, 姑娘还是在意大人的。”
“没用了,冬藏,你的身契我现在就可以还你,还请你遵守约定,继续留在姑娘身边,直至左家覆灭。”
眼见着人越说越离谱,冬藏脱口而出。“大人,姑娘最是心软的人,您和她究竟因为什么才闹成这样子?”
蒋珩不愿说,默默转过身,看样子准备离开芙蓉园。他眉睫微颤,雨水顺落而下,被浇得睁不开眼。但看起来他好似全不在意这件事,淡淡道;“没有因为什么,我们,本来就该这样。”
盖棺定论。
冬藏愣愣地睁着眼,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作为一路看着大人和小姑娘走过来的人,她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大人,姑娘不是已经答应让你入赘了,无论做错了什么,改日姑娘气消了,跟姑娘好好认个错···”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眼前。
接下来的几日,蒋珩主动给太子办事,这次他听话多了,太子无论让他盯梢还是保护人,他都完成得很出色,甚至抓了几个皇子安插在东宫想要搞事的线人。
他一个人压着线人来复命。
太子坐在窗棂后,透过半掩窗户看蒋珩一丝不苟抓着人,见到骨鸣还会主动往旁边侧让一下。
伏低做小,所图不小。
他扯了扯嘴角,赶紧把窗关上了。
此时此刻,永宁侯府芙蓉园。
因胡明心的习惯问题,山栀很多地方都需要请教冬藏。
可胡明心肉眼可见地不待见冬藏。少女最近连夜噩梦,眼下一片青黑。强撑着身子找出一堆她不喜欢的首饰,收拾好递给冬藏。
“把这些拿去当了,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份名单,你顺着名单找人一路往姑苏走,好好安置那些出意外人的身后事和他们的家人。既然蒋珩把身契还你了,这件事做完你就可以离开了。”
冬藏见那些首饰都是姑娘到永宁侯府之前戴的,猜测可能跟大人有关,事到如今,她已经从山栀那里弄明白两人闹掰的原因了。
姑娘本就讨厌大人自作主张处理她的事情,结果,为了姑娘能平安上京,大人竟然在姑娘眼皮子底下杀了那么多人。难怪两人谁都不肯低头。
只这个条件与原本谈的不一样,冬藏觉得这事不能她去做。
“姑娘,您要不要在考虑考虑?虽然大人违背了您的意思···”
话音未落,胡明心猛地挥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打落,怒视着冬藏。“我不希望再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话,听懂了吗?”
少女眼底满是戾气,唇角扯出冰冷的弧度,吓得山栀在旁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发声。
冬藏眨了眨眼,神情有些懵懂。多年训练的经验警示她,现在不该多嘴。
她眼中的小姑娘一直都是娇气的,菜凉了不吃,衣服皱了不穿,但平日待人,小姑娘不会发很大脾气。
这是第一次,足可见事情严重性。
冬藏低下头,躬身行礼。“奴知道了。”
待冬藏离开房间,山栀也战战兢兢起身,胡明心没想为难这些侍女,摆摆手让人都下去。
地面上还残留着薄釉白瓷的碎片,她凝视着破碎的玉兰花纹许久,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子去一片一片捡。
人在难过的时候,总会做一些自己平常不会做的事去填补情绪,作为人生新体验。
蹲下身子捡瓷片时,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不想蒋珩现在会在哪;不想报仇会如何;不想小石头满身是血的样子。
她不用愧疚,不用心痛,更不会--想念。她需要不停地做事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恰巧这时,元夫人派香草过来了。
胡明心收整好仪容,因房间内还没收拾干净,便在东侧房见的香草。
原是左家出事了,左星武人没了。
左家给的说法是在外喝多了酒,不小心摔倒了。但据后来山栀打听回来的消息,就是马上风。
因为太丢人左家隐瞒了消息。
胡明心知道,这是左夫人动手了。只是不知为何她一个内宅妇人手能伸得这么长,在外面解决了左星武,这样就算是有动机别人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正想着,香草恭敬地递过来一封信,那封信很熟悉,正是她亲眼鉴定过她爹字迹的那封。“姑娘,这是前都指挥使遣人送来的,说明日请姑娘去左家一叙。关于胡家火灾一事,他有一些隐情想跟姑娘说明。”
她看着那封信一愣,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山栀抬眼,动作很轻地将信接了过来。
香草瞧见人脸色不好说话也开始小心翼翼。“姑娘,夫人担心左家会对你不利,说请你去正堂商议此事。”
“香草姐姐替我多谢伯母好意。只我入汴京后,左临有机会杀我,但他没动手。这次的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已经不想继续靠着别人解决自己的事了,打发走香草,她转头看向山栀。“明日你跟我去左府。”
冬藏迟疑了下,拦在胡明心身前,开口道:“姑娘,姑苏之行可以让别人去,左府凶险,需要会武功的人跟着。”
胡明心点点头。“你说的确实有理。”眼见着冬藏面色动容,她继续接下自己的话。“姑苏之行凶险,需要会武功的人去,所以只能你来了,冬藏姐姐。”
次日,天空澄碧,纤云不染,偶尔的清风,带来一抹凉意。
一顶黄梨木雕花车马停在左府门口,葱白的指尖伸出轿帘,胡明心踩着小凳缓缓而下。
山栀将信物递给门房,主仆二人一路通行进了院内。
这是胡明心第一次来左府,亭台楼阁布局规整,飞檐砖瓦磅礴大气,很符合汴京的建筑风格。因左星羽和左星武接连去世,府内遍地挂满了白幡。
从前院走进去还有僧人吟唱声隐隐从一旁传来,整体氛围沉重萧瑟。
大约走了一刻钟,帮胡明心领步的下人停住脚步,此时已经进了内院,左夫人坐于堂中右上方太师椅,头戴白花,安然地等着她进去。
乌发的黑配上煞白的脸色,左夫人气色比上次相见差了许久,胡明心见到人攥紧了拳,缓缓走进去仰头行礼拜见。
人在屋檐下,基本的礼节她必须遵守,但让她朝仇人低头,她做不到。
左夫人看起来也不甚在意她的不敬,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去,拿出一枚金簪。
她语调不咸不淡,眼神瞥向左房的内室。“这是有人帮我动手,我承诺给他的东西。他说要交到你手上,便给你吧。老爷在屋内起不了身,你一会儿可自行进去。”
胡明心不明所以地接过金簪,心中一紧,依稀有了一个猜测。“不知夫人说的人是?”
“人我就不清楚了,他个子很高,穿着黑衣。除了这些,别的一概不知道。”
但说得这些,对胡明心已经足够了。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金簪,暗自咬牙,很想直接把东西扔蒋珩脸上!
她不需要!
不过此时当着左夫人的面,她不能,也没必要如此做,只好强忍着怒意,先去见左临。
左临半躺在床榻上,脸色发青,拿着一枚跟胡明心手中一模一样的青玉佩把玩,时不时便将手指握起放到鼻腔处轻咳两声。
扪心自问,左临长得并不差,病态更减了他几分武夫气质,看起来更像是个瘦弱书生。
就胡明心觉得自己都能一个打十个那种。
她走进门,看见左临的表情,觉得自己眼花了。刚死了两个儿子的人竟然在见到她时轻笑了下。
“贤侄女来了?坐。”语气亲和宛若自家长辈。
可两人明明有血海深仇!胡明心不吃这一套,扶着山栀站在一旁,没有坐的意思。
左临见状也不生气,忍不住又咳嗽两下,语气温和。“贤侄女你听我说完那天的事情也许就会坐下了。”
胡明心冷笑一声。“这里也没有别人,伯父,明人不说暗话,你与我父亲相交多年,你却纵火烧我全家。事到如今还想跟我握手言和?难道你敢说我父母亲人不是你杀的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左临顿了顿,认真回复她的话。“严格意义上来讲,确实不是我杀的。”
第52章 晕倒
“开什么玩笑!”胡明心觉得左临简直不可理喻。两家的仇几乎都摆在明面上成死结了, 这时候他说不是他杀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相当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士兵临阵脱逃了。那这仗还怎么打?
“我以前敬您是疼爱我的长辈,如今, 真的,非常失望!”她一字一句重重地说着,想起得知噩耗那天的崩溃, 眼眶发红。直直凝视着左临, 让他给个说法。
左临不慌不忙, 调整自己的坐姿, 缓缓道:“既然那封书信你看过就知道那确实是你爹的笔迹。咳咳···当日胡家之祸,你爹全部知情,钱财也是你爹自愿让给我的。世伯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就是拿到钱后担心你会来抢, 对你动了杀心, 但你到了汴京后,世伯再没对你出过手了。”
“难道不是因为在汴京内我到了永宁侯府,你杀我之后说不过去才如此做的吗?你说你没杀我爹,我爹知情, 那我爹是怎么死的!你说啊!”胡明心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怒吼出声。
她心底难受, 捏紧手中的帕子, 语气哽咽。“难道你要告诉我, 我爹他是自己想死吗?”
听起来犹如天方夜谭!胡家人口简单, 有钱有闲, 生活和睦。她爹好端端抛弃她们做什么?左临如今为了自己的清白什么谎都撒得出来。
左临闻言未多作辩解, 只是从自己的枕头下拿出一把匕首。“谈话过后, 贤侄女你可直接拿这把匕首, 解决我。算我用命, 赔你胡家无辜丧生的性命。在你来之前,我早已下过命令,不会有任何人拦着你出府或后期找你麻烦。只还请你再相信吾一次,今日所言,句句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