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人心可用。
言及三败三胜论,又说完了接下来在朝中的安排后,褚鹦首次在明面上向大家提起了思退之说。
众人听褚鹦演说繁花似锦时不可生骄娇之心,反而要思危思退的道理,心知肚明褚鹦想说的事情,是日后太皇太后去世后,小皇帝会推翻女主政策,对侍书司不利的事,因而纷纷点头。
褚鹦见众人明悟,挑明道:“若娘娘圣明,我们自当与娘娘同甘共苦,守到最后一刻。若娘娘被王典蛊惑,我等也当提前做好准备。若有一日,我退步抽身,尔等亦可挂冠而去,前来寻我。”
“世人对女官一事,多有不喜。我等得意之时,诸位的家人,尤其是夫家之人,或多有赞赏。可到了失意之时,家里之人未必能够理解。”
“若真有那一日,尔等归家,有不欢喜之事,我退至何处,尔等便可去该地寻我。京中豫昌源是我的产业,有前往各地之行船商队,尔等自可跟去。到时我必以国士之礼,厚待诸位信我之娘子。”
褚鹦这般向众人保证,着实是解了众人的后顾之忧,因而众人纷纷喜笑颜开,连声称是。在说完正事后,从京郊归京后,来这灿星园里聚会的侍书们便不再心思经纶,而是恣情享乐,载歌载舞起来,真可谓是欢畅喜悦,心生千里快哉风是也!
灿星园聚会后,京中党众之心业已安定。
家中事亦顺遂,小桥已经能够直立站起来,现在正在学习走路。褚鹦和赵煊每天晚上下衙后,都饶有兴致的握着小桥的手,在铺着几层皮毛的地上教小乔走路。
府中乳母嬷嬷们都觉得稀奇,这世上倒是少有这般与孩子亲昵,就差亲自照顾孩子的世家主君、主母,他们家这两位,可真是难得,想来以后主君主母与小郎一家三口必然和睦,小郎君也会是一个很开朗大方的孩子。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必然会像阳光一样,像惠风一般,明媚且和畅。
可惜的是,温馨团圆的日子并维持没有多久。就在他们回城后不久,褚鹦和赵煊收到了来自豫章的信。
赵元英在信里告诉他们,他已经。安排好徐州都司的武威将军吴雁以年老体衰为由上书请求致仕,除此之外,这位吴将军向朝廷递的折子里推荐的接任人选。就是赵煊。
褚鹦思退求变,给自家留后手的大计,得了一个很好的开头。
赵煊接下来就要去谋得这个空出来位置,远赴徐州,为他们这个小家提前在徐州打好基础,铺出一条退路出来。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一家三口又要面临分离了。
对此,褚鹦只得握住赵煊的手,殷殷安慰道:“阿煊,燕鸟暂时分别,必有重逢之日。为了未来一家平安,现在只能尽力忍耐。”
是啊,一切都是为了未来。
赵煊回握住自家爱妻的手,为了让小观音日日得坐莲台,分别之苦,亦然可以忍耐。
第106章 阴翳滋生
却说赵元英已把褚鹦的“思退”之言听到心里, 不过半年时间,就给赵煊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并通过利益交换, 让原官主动致仕,把武威将军的位置空出了出来。
褚鹦与赵煊得到消息后, 先后打点吏部、兵部郎官。在这之后, 赵煊的名字, 就被堂而皇之地录入江浙都司武威将军的推荐名单里。
按照朝廷约定俗成的规矩, 地方武官的人选,大多由吏部会同兵部, 参考地方意见, 择定几个合适的人选,供君主与明堂挑选。
而在绝大多数时候, 长乐宫和明堂都不会反驳吏部、兵部的推荐, 答题不会再找旁的人选, 而是会从名单里选人。
所以说,在进入推荐名单后,赵煊这个徐州武威将军的位置基本上是稳了。
毕竟,原来的武威将军究竟因何而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赵元英镇北有功, 太皇太后总不会驳斥功臣的面子。
要知道, 赵煊从炙手可热的羽林卫,“升迁”到军纪散漫的京营,本就是太皇太后不愿外人掌握北衙(羽林卫)大权,才把人明升暗贬,送到南衙(京营),本就是有些理亏。
现在赵煊和褚鹦夫妻二人已经有了继承人, 夫妻两个暂时分离,也不会影响婚姻,更不会影响褚赵联姻的稳定。
在这种情况下,赵元英想把儿子调到更容易立下功劳的位置,也是人之常情。
太皇太后大抵是会理解的。
褚鹦与赵煊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与吏部、兵部官员讲的。
当然,他们不会讲什么明升暗降的怨怼之语,只是讲了赵煊正风华正茂年纪,不想在南衙养老,想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所以才想要谋取武威将军的职位。
说这么多,主要是为了预防太皇太后会因为赵煊的职位变迁,对褚鹦生出猜忌心来。
为此,褚鹦还特意带着赵煊和小桥搬去雀坊大宅住了两天,把这些可以对外人讲,也可以让太皇太后娘娘听到的“报国之志”,讲给了明镜司的眼线听。
而这在褚鹦夫妇面前已经明牌的眼线,必然会把他们的话当做情报记下来,送去司里存档,供给长乐宫观看。
用褚鹦的话来说,她这一手,不防君子,只防小人。
若无人借赵煊谋职徐州事谋算他们夫妻,她就只当自己的举动是在对太皇太后表忠心。
若有人借赵煊谋职徐州事谋算他们夫妻,褚鹦提前做好准备、表好忠心,太皇太后会因此生疑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事实证明,她做的防备很有必要。
确实有小人盯上她了。
最近一直在褚鹦手里吃瘪的王典就很兴致高昂,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褚鹦的破绽!
她从王荣处,知道赵煊进了吏部推荐名单的信息。
是的,在褚定远从豫州回都后,跟着他学习的王协终于入仕。
因为曾经被自己牵连,把职位赔给褚家的侄儿王协终于入仕了,王荣头上的封条才得以解除,终于可以入朝为官了!
王正清把王荣塞到了吏部,一开始王荣还很高兴,可没过多久,他就沮丧起来。官阶不过七品,上头还有王家族老兼上司盯着,既不许他贪污,又不许他犯错,他只觉上衙的日子比不上衙的日子还要痛苦。
看到吏部推荐赵煊任徐州从三品、掌兵权的将军后,王荣心里不屑兵家子眼里只能看到这打打杀杀的行当,又嫉妒赵煊这个在他心里只是个娶了母老虎的惧内失败者(在王荣看来,能允许自家妻子去当劳什子女官还不纳小妾的人就是惧内),能够担任自己得不到的高位。
遂心生恶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族姑王典。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王典讨厌褚鹦,说不定会阻拦赵煊得到好处呢!
就算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他只是上嘴皮碰了碰下嘴皮,又没费什么……
王典得到这个消息后,确实志得意满起来。
要真对太皇太后信心满满,褚鹦又何必让她家郎君远赴徐州?
分明是要给自家再谋一条退路!
若非如此,公母两个刚生下小崽子,正是情好日密、稀罕孩子的时候,怎会愿意承受夫妻分别之苦、骨肉分离之厄!
想来,此前她诽谤褚鹦装做惊胎,逃避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的责任一事,也是真的了!看褚鹦这回还有什么话可以为自己开脱!
王典已经决定了,她要掀了褚鹦的老底,好让褚鹦彻底失去太皇太后的宠信、失去手中权力的来源!
她们家那位宰辅大相公不是说他是外朝大臣,不能过度插手侍书司的事,省得太皇太后侧目、褚蕴之心惊,招致外朝决战,不利于王家大局,只教她自己想办法对付褚鹦这个政敌吗?
现在她找到办法了!
她一定要借着赵煊谋职徐州的事狠狠诽谤褚鹦,好让太皇太后厌恶褚某,再主动出击,把那褚系之人打得落花流水!
不对,不对,什么诽谤?
她哪里诽谤旁人了?
分明是她慧眼洞见万里,发现褚鹦装病佯装惊胎的蛛丝蛛丝马迹,不想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的证据。
又发现了褚鹦与赵煊夫妻二人凭借太皇太后宠信拔擢门第后,就对太皇太后用过就扔,要给自己另谋出路,谋职徐州,二心极重,乃是奸佞种子的事实!
很显然,王典选择性忽视了,在这件事情里出大力的是褚鹦的亲爹。
太皇太后只是看在朝中位高权重的褚蕴之、褚定远父子,在边疆为大梁镇守国门的赵元英,以及备受她宠信,曾为她献计定心斩杀简王的褚鹦的三重面子,才在褚定远打点好一切,把为褚鹦夫妇拔擢门第一事的障碍全都扫清后,点头同意,没有化身为此事的障碍而已。
但人们向来都是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知见障甚重的王典亦是其中“翘楚”。
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大获全胜的场景了:等到侍书司里只有她王典一个人的声音时,王正清他还有什么话好说!若她不靠王家的力量,就控制住整个侍书司的话,王正清再想随便支使她办事,利用她做出头椽子可就难了!
到时候,要是没有足够多的好处,她可不会为王正清做事!
真以为王典会对王家感恩戴德啊?这一年来,骂王典是太皇太后鹰犬的人,诅咒王典去死的人难道少了?
而这一切都拜王正清所赐!
要不是王正清贪婪至极,非要王典在皇帝出阁一事扮演反面角色,极力支持太皇太后,好抢走褚鹦苦心经营的侍书司,好让内朝外朝都是王家的人,王典又何必被人骂成这幅模样?
究其根源,王典现在后会变态,主要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大是大非面前,站到了非的那一边,日后小皇帝亲政后,她必然没有好下场,所以她才这样渴求权力,想要立刻拿到孤注一掷后的回报。
可褚鹦是侍书司主官,是王典得到回报的最大障碍,王典自然会厌恶褚鹦哦。毕竟,晚一天得到整个侍书司,王正清许诺的金银珠宝、以及与林郎音容笑貌皆相似的少年郎就回晚一天到她手里。
更何况,王典还妒忌褚鹦年少有为、夫妻和合,还能料知先机,从太皇太后与小皇帝对立的泥潭中跳了出去!
污泥满身的人,怎么可能不讨厌浑身雪白不染尘,在岸边袖手旁观,乃至隔岸观火的人呢?
说句心底话,比起褚鹦,王典更恨把她送进宫里的前代家主,更恨逼她去争日后又不一定保她的王正清。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与自家人敌对,自掘坟墓,所以她只能把满腔怨怼发泄在褚鹦这个稍软的柿子上面。
可惜的是,褚鹦这颗柿子是在北方寒雪里冻得和岩石一样硬的冻柿子。在褚鹦归来后,王典几番出手,都未能得逞,反倒被褚鹦的“回敬”搞得灰头土脸?
就是不知道,这次,王典计划好的谋算与谗言,是否能得逞了?
王典能否得逞,这个问题还尚未可知。但王荣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盖因王典想等到证据确凿时,再去“揭穿”褚鹦的真面目。
心中存了这个念儿,落到行动上,自然就要等到赵煊远赴徐州后,再着手算计褚鹦。
因而,王荣想要借刀杀人的小心思,却是实现不了了。
夜间,王荣与妻子褚鹂嘀咕此事,语气间多有不平之意。褚鹂背过身去,不愿与王荣多言,她这夫君,年轻时还能装装风流才子,惹得小娘子们瞩目,成人后却愈发不堪,不见半点才干!
或者也可以说,因王协远走东安,王正清压着王荣,不许王荣入仕所带来的愁苦,已经彻底把王荣磨废了,以致王荣整个人的脾气秉性都变了样子。
在褚鹂的记忆里,她喜欢的那个王荣虽然无耻,但并不像现在这样小肚鸡肠,惹人生厌……
至于褚鹂为什么有底气给王荣脸色看?
褚鹂膝下儿子业已长大,启蒙后,在诸堂兄弟中,读书天分也能排到前五,这是褚鹂的第一份底气。
白氏见她曾经相中的儿媳人选,诸如褚鹦、曹凭等人,都是不安于室,非要做女官的,竟对褚鹂这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多了几分欣赏,这是褚鹂的第二份底气。
王荣不争气,老祖母有意让她看着三房,省得未来日子难看,这是褚鹂的第三份底气。
所以,虽然娘家哥哥是个无情种子,自己又没有丰厚嫁妆,但褚鹂还是有胆子不处处捧着王荣。
而王荣呢,这些年来,虽然也纳过小妾,但他倒也是真心喜欢褚鹂的,见褚鹂不给他面子,竟只是小发雷霆,然后就委委屈屈地躺下睡了。
褚鹂见王荣这副窝窝囊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时过境迁,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幼稚可笑,对褚鹦这个堂妹,亦不像年轻时那般怨怼。
其实,褚鹂心中还是有些佩服褚鹦的。当初她和母亲先设计人家,被人家反击,棋差一着,是她不够聪明,怨不得旁人。
后面褚鹦出仕为官,把同辈不少儿郎都压得失去几分风采,这样的风光,她也是羡慕的。
尤其是在褚江的对比下……
亲哥哥为了讨好大父,待她这个嫡亲妹子冷落冰霜,曾经是仇人的堂妹在生下孩子回京后,竟在宴会上无她冰释前嫌,给了她体面,嗐,看来这扎人心窝的刀啊,向来都是最亲密的人捅过来的,此话诚不欺人。
褚鹂只觉心境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