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只见熄了灯盏后,室内黑暗一片,而她在这无人惊扰的黑暗中,轻声劝道:“阿荣,以后我们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再不去管外人的事情了。”
“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爱怎么风光怎么风光。这和我们都没关系。你答应我,好吗?”
室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最后,王荣闷声说了一个嗯,给出了让褚鹂满意的回答。
这阎浮世界,无数生人,性格底色本就不是黑白分明,而是黑白糅杂的,糅杂到最后,化作浅浅的灰,命运会让不同的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人性,却始终如一。
就像王荣,他待褚鹂,竟也不是很糟。
这总归让选择了错误道路,这些年受尽辛苦的褚鹂,心头还余有一点安慰。
第107章 杨柳依依
如褚鹦所料想的那般, 太皇太后与明堂那边,对赵煊的任书都没有任何异议。
长乐宫那边,太皇太后考虑的是赵元英的心情, 她曾把功臣之子明升暗降到养老的京营,现在赵元英这个功臣要把自己儿子拽到能立功的位置去, 她总不能断人前程。
毕竟断人前程, 犹如杀人父母。若她阻拦赵元英的儿子博取前程, 赵元英会不会发疯, 要知道,赵元英可是特别爱重他那个嫡长子的。
还有褚鹦, 她这位小心思不断但办事得力的属下, 最近特意给她进了供神香,俨然是想讨好她, 让她对她那夫君留个好印象, 直接允了这份任命。
太皇太后依稀记得, 明镜司送上来的情报里,对褚鹦的小心思是有记载的。
思及褚鹦前段推广新式织机有功,自己还没赐下赏赐,太皇太后就很痛快地在任命书上落了印玺。
明堂那边有褚蕴之这位相公在, 就算有人反对赵煊的新任命, 褚蕴之也会帮忙转圜, 所以褚鹦和赵煊都不为明堂的态度忧心,而在现实世界中,赵煊这份任命甚至都没用到褚蕴之帮忙说话。
赵煊又不是直接下去做大郡郡守,很难影响地方施政,他只是回归到赵家的老本行,做个头上还有上司辖制的武官小将, 拾起他们赵家的破旧饭碗,这种小事,怎么可能引起宰辅们的注意呢?
收到宫中盖了印的诏令,褚蕴之都没问其他几位相公的意思,就直接命人去康乐坊孙女家宣读任命了,而在任命被宣读下去后,明堂的其他几位相公,也没有对此提出质疑的意思。
至此,赵煊转任徐州一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无疑问了。
时值腊月,雨雪霏霏,打点好行囊的赵煊依依不舍地亲了亲正在睡觉的胖儿子,然后点上一队亲卫,与褚鹦同乘红漆紫缨小轿,西出城门,待到出城后,就要下轿与爱妻分别,转轿换马,北上江浙都司分设于徐州的武备经略府。
褚鹦把赵煊送出城门,又送至城门外十里长亭。每到一处街亭,这夫妻二人都下轿饮别离酒,可赵煊饮完别离酒,打算上马远离时,心底都会涌出无限眷恋出来。
于是又与褚鹦上轿,搂着褚鹦肩膀说尽平时不好意思讲的情话,只道到了下一处街亭,一定会骑马带队离开。
褚鹦心里舍不得赵煊,遂纵着赵煊的行为与自己的心,直到车队行至最后一处街亭,他们都知道,他们无法继续拖延下去了,于是夫妻二人下轿,行至亭中共执金杯,饮尽今日第十盏素酒后,俱眼眶泛红、眼珠蒙泪,无语凝噎。
劝君更尽一杯酒,愁肠百转难全述!
行至此处,褚鹦已经不能再送赵煊,赵煊也不能再拖着不走了!
他二人心中不舍之意宛若千千结,但都不想多说不舍,让对方心里更加难过。
遂异口同声、声音哽咽、故作坦然地劝对方切莫悲伤,夫妻二人,来日必有相会之日,又劝对方一定要努力加餐,照顾好自己。
到最后,赵煊这个性格坚毅的男儿竟没忍住,泪如滚珠落入酒杯。褚鹦见了,心头愈发酸楚,只得拿绢帕细细给自家爱哭鬼擦泪,然后把浸透两人泪水、绣了鹦鹉彩灯的帕子塞到赵煊怀里。
幽幽叹息道:“赫之,赫之……”
见到这副离别伤情场景,跟着一起过来为赵煊送别的褚源夫妇与褚澄夫妇颇觉心酸。
只妹妹和妹夫对他们小家的前程自有打算,他们总不能拦着赵煊,不让赵煊去做那个武威将军罢!
而且听父亲话里的意思,给妹夫/姐夫筹谋这份职位的人,正是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的妹妹/阿姊,妹夫/姐夫本人,对妹妹/阿姊的筹划也是赞同的。
为了小家的前程,离别的苦楚是可以承受的。道理他们明白,可情感难以自抑。是啊!自古伤情多离别,这份伤情,怎是理智可以遏制的?
为了前程,他们来日,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一遭经历?
思及此处,哥哥嫂子,弟弟弟妹愈发对褚鹦和赵煊的分别之痛感同身受起来,连忙上前劝了几句,又与赵煊饮了送别酒,送了送别诗,亦是情真意切。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待到日上中天时,赵煊他心里再不舍,也必须骑马带队,远赴徐州了,马蹄溅起黄沙,不知模糊了谁的视线,赵煊骑着青霜,无数次回头,直到看不见褚鹦的身影。
而他怀里,揣着那张绣着他与褚鹦定情信物的帕子,以及一枚褚鹦送他的柳叶纹玉佩。
雨雪霏霏,杨柳依依,古往今来,送别之时,必有杨柳。
这冬日无有杨柳,褚鹦便送赵煊杨柳佩,寄不舍情、相思意。
“回去吧。”
街亭里,待到车队化作看不清的黑点,褚鹦拢了拢大红蜀锦面白狐狸里子的大氅,对褚源等人道:“分别之时,实在是伤情难忍,让二兄小弟,嫂嫂弟妹见笑了。”
众人都说无妨,又安慰了褚鹦一通。因为时辰不早了,众人在路边寻了一处自家田庄,在庄子里凑合了一顿,饭后才启程回城。额而在回程路上,曹凭特意舍了褚源,与褚鹦同坐一辆马车。
她没直接劝褚鹦不要再难过了,而是主动与褚鹦聊起了公事,目的是为了缓解褚鹦的伤情。
这一手颇为高明,毕竟褚鹦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开始讨论公事后,褚鹦渐渐脱离了因离别产生伤怀情绪,而就在两人聊得投入时,马车车壁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听到响动,褚鹦掀起帘子,却见小弟褚源骑着马过来,臂弯处躺着两枝红艳艳的梅花,褚源把梅花送到褚鹦面前:“阿姊,你瞧,这梅花多好看,我见它开得好,折了枝送过来给你赏玩。”
褚鹦知道弟弟这是在哄自己开怀,她接过其中一枝梅花:“回家后我拿瓶儿养着,多谢你阿澄,我很喜欢这梅花,更欢喜你的心意。”
“另一枝不要送我,拿去送给你媳妇!若是弟妹看到你处处都能想着她,肯定会高兴的。”
褚澄笑道:“我知道了,阿姊!下次我一定念着细君!”
褚鹦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对人家好点。”
言罢,褚鹦撂下帘子,褚澄则是欢欢喜喜地去找自家爱妻去了。
曹凭笑道:“阿澄这孩子,还真是风风火火的。”
褚鹦轻轻摸了摸红梅花瓣:“他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过有阿父阿母、哥哥嫂子在,还有我在,他这样也未尝不好。赤子天然心性,瞧着就十分可爱。”
见褚鹦心情好了不少,曹屏便打趣褚鹦逗她道:“唉,别总叫我嫂子,都把我叫老了,我还是更欢喜你叫我阿凭姐。”
听她如此言说,褚鹦连叫了几声阿凭姐,直把曹屏叫的耳垂微红……
该死的阿鹦,居然凑到她耳边叫她名字!
得亏她是个小娘子,不是小郎君,要不然真不知道她们这位提督大人能哄走多少小娘子的芳心!唉,怪不得赵煊这么舍不得阿鹦,换我我也舍不得啊!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这么大的事都发生了,因为舍不得分别淌点眼泪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而在外面,正在骑马的褚源打了个喷嚏。
为什么他觉得背后有点冷呢?
而在赵煊离去后,王典时刻观察着长乐宫的风向,直到年关前,褚鹦因劝太皇太后纵信佛道、莫服丹砂丸药事,惹得太皇太后不展颜,王典才觉得时机成熟,连忙拿好自家请来的方士炼制的草药丹丸敬上,顺便说起了褚鹦的坏话。
在试药太监服过王典敬献的丹药,发觉此药无毒后,太皇太后开始品鉴起王典奉上的丹丸,自小皇帝出阁读书后,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就大不如前,看着如同旭日东升的年幼孙儿,太皇太后怎么可能毫不心慌、毫不悒郁?
也怪不得她为了长寿,开始求佛信道了。
“这药不错,王卿,你确实是个忠心的。”
当初王典不竭余力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极力反对让小皇帝出阁读书,太皇太后情绪上头时,还是很喜欢“立场坚定”的王典的,甚至生出了让王典代替关键时刻不在自己身边的褚鹦的念头。
可在情绪下头,聪明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后,让太皇太后就意识到这是王家在唱双簧,一想到王正清在皇帝出阁一事中拿到最多的好处,太皇太后看向王典的眼神就变了。
但她倒是没有放弃王典,仔细想想,王典还是可以用的、可以信的,甚至比褚鹦更好用、更可信。毕竟,比起褚家那个自保为先的小狐狸,王典已经是无路可退,只能站在她这条船上的人了。
“臣叩谢娘娘赞誉,臣心里只有娘娘,盼着娘娘万岁,一直在民间搜集名医、方士!臣不怕娘娘笑话,每次蓝师炼出宝丹,臣都会提前替娘娘试药,只要娘娘好,臣什么风险都愿担!只是有些人,貌似并不像臣这样忠心……”
“哦?有些人?你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
“回娘娘的话,正是褚提督。臣早就疑心,褚提督当日惊胎,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还好,若是假的,就意味着她对娘娘不忠,不愿为娘娘冲锋陷阵,生了思退之心!”
“现在看到褚某把她夫君送到建业外任职,臣就愈发觉得褚某是在给自己留退路!这岂不是对娘娘不忠?”
太皇太后不以为意,王典与褚鹦是政敌,还想取代褚鹦,她诋毁褚鹦的话,自己听听就得了,没必要当真。褚鹦虽不像王典这般好用,但是能做实事,兴善政,对太皇太后的身后名有好处,所以太皇太后不想直接处置了褚鹦。
显然,王典也发觉了太皇太后的心意。
于是她加码道:“娘娘,思退的原因什么?必然是感到心中不安。褚某为什么心中不安?我们依靠娘娘,又有什么好不安的?她必然是觉得娘娘的寿数……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臣不敢讲,但褚某必然敢想!若是她像臣一样,日日盼着娘娘万岁,又何必思退呢?”
这话说得恶毒,又正中了太皇太后心中所忧。
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了。
褚鹦真正的考验,也到来了。
第108章 刺血寿经
褚鹦凤目含泪, 跪在阶下,表情极其悲愤。
心里却在思考,太皇太后的排揎, 来得正是时候!
赵煊离开建业后,小桥少了父亲陪伴, 时常哭泣, 这些时日熟悉了没有赵煊陪玩的日子后, 小桥不再哭了, 褚鹦又开始担心小桥把父亲忘得一干二净。
虽说这种事情,在世家大族很常见, 在家长大的小孩子与在外任官的父亲不熟悉,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但褚鹦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过这样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 能推动的善政, 她都做完了, 现在在京中,她只是一味地做太皇太后娘娘处理政务的工具与逗弄的鹦鹉,心里已经有些腻烦,本来她还在思考, 什么时候才是她本人退步抽身的良机, 没想到这良机, 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她心里想过,君不负我,我不负君,也曾想过,坚持这一点或许不会有好下场,对着渐渐昏聩的太皇太后忠肝义胆又有什么用, 不如早点为自己打算,本来褚鹦还在两者之间犹豫——诚然,这有些妇人之仁,但这也是年轻人的通病,那就是虽然走进了权力的斗兽场,却还不够心狠。
不过现在,冰冷无情的现实与足够狠心的年长主上给年轻的褚鹦上了一课,同时给她浇了一盆冷水,让她不再极力矫饰,而是敢于面对自己自私的内心,对啊,自私些又有什么不好?人生于世,本就该首重贵己!为自己考虑本就是对的,何必给自己施加道德压力?
更何况,现在是君已疑我,我又何必觉得自己辜负君恩?
想明白这些,褚鹦的反应更加激烈,她狠狠心,咬破了舌尖,继续对着太皇太后“剖心沥血”:“臣谢娘娘没有在大朝会上直接质问臣,让臣措手不及,饱受众人攻扞!臣谢娘娘没有让明镜司与羽林卫的人直接把臣抓起来,把臣当做犯官处置!”
“但娘娘当着内宫女使的面,质问臣是否有私心,又质问臣惊胎是否是装的,还质问臣是不是思及自己身负推举今上为太子的功绩,已经生出二心来,臣只能说,臣没有任何私心!臣是大梁的子民,大梁的水土养育了臣,便譬如臣的另一个母亲;臣是娘娘拔擢上来的臣子,是娘娘给了臣晋身之阶,娘娘便譬如臣的另一个父亲!”
“为人子女者,焉有不孝父母之意?臣的心里,唯有忠于大梁、忠于娘娘,实心用事,不负庶民而已!娘娘疑臣,是因臣进谏劝阻娘娘不要服用那害人的丹汞朱砂、血铅毒药?还是有小人在娘娘身边,进了臣的谗言?”
言罢,褚鹦好像气顺不上来般手脚发软,竟然瘫倒在地,口中更是喷出一口血来,俨然是碧血染金阶、丹心似杜鹃,急于表达自己的纯白,以至气急攻心。
太皇太后是真没想到,褚鹦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她不就是试探褚鹦几句吗?居然就受不了了?还摆出这样的姿态?褚鹦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用自己这个昏君,来衬托她是个贤臣吗?
“小人?”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哀家竟然不知,到底谁是小人?君上身体不适,服药治病,你拦着不许,到底安了什么心思?依哀家看,哀家的疑惑也没错,你有推举今上为太子的功劳,看到哀家老了,想要城头换棋、琵琶别抱,也是应有之义!”
“你们这些世家的人,哪个不盼着哀家早死?是啊,哀家死了,你们才能挟持幼主,自己做那摄政大臣,把控南梁朝政,大权在我!是哀家,做了你们的绊脚石!”
听到太皇太后气头上的宣泄之言,褚鹦的心彻底凉了。
她不是因为太皇太后对她的态度心凉,身为政治生物,褚鹦还是懂得臣子不该对君主有太多真感情的道理的。真正让她心凉的,是太皇太后真的靠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