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太好,在形势比人强的时候,任性却是要不得的。
但现在,褚江还在思考见到褚鹦后应该怎么说话。
暂时,褚江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教导韦园儿了。
褚江想事情时,想得很周到,不过,只要有康乐帝这份投名状,褚江就算有些地方不够周到,那也无所谓,
时过境迁,年轻时的矛盾与罅隙,早已不被褚鹦放在心里了。
昔日,王芳屠戮王家上下百余口,但褚鹂母子却因褚鹦保住了性命,毕竟,王芳不念别的,也得考虑他打算让膝下小郎投靠褚鹦的事,所以,褚家血脉,还是不能随便杀的。
不知褚鹂那时作何想法?
当日抢来的丈夫并不如意,当日设计的姊妹却在冥冥中庇护了自己,这是何等的阴差阳错?
褚鹦携麟德帝还于旧都后,见到狼狈的褚鹂母子后,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处,也赐下金银,让他们好生过活,可谓是以德报怨了……
褚鹦是这样想的,褚鹂好歹也姓褚,流着和她一样的血脉,总不能流落民间饿死吧,那她脸上也难看。
让她对褚鹂多好,那不可能,但给堂姐和外甥一口饭吃,总是没问题的。
对少年时候,换婚一事的罪魁祸首褚鹂,褚鹦都选择抬手放过了。
面对对当初之事并不知情,只是自私自利,与她们二房产生过一些微小的争斗的褚江,褚鹦自然不会很严苛。
毕竟,褚江他还是很懂礼数的!
在见面前,还特意给她送上了康乐帝这份大礼。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不能原谅褚江的呢?
而且现在她很缺人,如果褚江认清了局势,还能把事情做好的话,他未尝不能给褚江上位的机会,自家人用起来,总是比外人更放心的。
虽说褚江有点过于自私自利了,但上位者,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用人,褚鹦现在手下的门人、幕僚,多得犹如过江之鲫,像褚江这种自私自利、心思狡诈之人比比皆是,难道褚鹦就不用他们了吗?难道褚鹦就要因为他们品质不够好,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吗?
不,当然不!
需知,成就事业的第一要义是兵强马壮,实力强大,第二要义就是会用人。只要把人用好了,就能成就无比强大的事业,汉高祖刘邦就是这样的。
褚鹦与赵煊两个,想要把天下牢牢地握在手中,就必须学会用人。
所以,忠臣要用,奸臣也要用;清官要用,贪官也要用。区别只是什么时候用前者,什么时候用后者,以及,他们当中,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能得到好下场,仅此而已。
而在一切到来之前,最重要的东西,终究还是臣子本人的能力。
褚江恰好,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因而,在看到褚江真心实意地俯首称臣后,褚鹦当然会用褚江这个堂兄了,于是,不久前刚刚逃出台城的褚江,又一次踏入他熟悉的御史台,而被褚江当做筹码献给褚鹦的康乐帝,则以“清真散人”的名义,入住褚鹦、赵煊夫妇现居所,雀坊大宅的小道观里……
如果麟德帝老实,外界一切顺利,康乐帝将以道士的身份,在小道观里荣养一世,也可以说是自生自灭;如果麟德帝不老实,外界出现差池,那么,康乐帝就将以正统皇帝的身份,死而复生,为褚鹦站台!
为了能够活下去,且在活着的时候享受两天太平富贵的好日子,康乐帝答应了褚鹦的要求。
褚鹦相当满意。
有褚江逼迫康乐帝写的那份诏书和康乐帝本人在,她手中又多了两块筹码,这意味着,她和赵煊翻车的可能更小了,笑到最后的可能更大了……
却说褚江在献上康乐帝后,重新获得权位,而当他不再以仇恨的目光注视褚鹦时,他才发现,他这位从妹是真有两下子。
一般人,可没办法做到既能让世家惧怕,让低级官员与亲信信赖,既能压服世家,又能推行各种新政策的。
褚鹦她,果真是权术高手啊!
如果褚鹦听到褚江私下里的赞美,说不定会觉得欢喜,但比起权术高手的名号,她还是更喜欢治政高手的名号,而她本人,也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高产的种子与棉花种子被播撒在土地里,民间百姓明显感受到,自从褚鹦做大相公,赵煊做大将军后,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饭虽然还是很难顿顿吃饱,但至少他们不会再被饿死了,不用卖儿卖女了,也能留下明年的种子,不用去借高利贷了,那些能把人逼死的苛捐杂税也消失了!
而且那棉花真是个好东西,那棉花果子纺出来的线和布都好,棉衣更是保暖!冬天被冻死的人也变少了!
这让黎庶百姓,怎能不感激?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民心向着褚、赵幕府,致使军中愈发忠于褚鹦与赵煊——当官的大多是世家、寒门读过书的子弟,可这当兵的,绝大多数,还是这些靠着褚鹦才吃饱穿暖的良家子啊!
而在乱世中,兵马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时间匆匆而逝,转眼年又过去三年,在这三年里,梁朝发展得欣欣向荣,建业内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臣民皆仰承丞相恩德,赵煊则是带着长子赵松上了战场,在这三年时间里,从萧裕这根硬骨头啃起,一步步荡清了南方诸州,再次一统江东、东南与西南地区。
在这期间,宁国的贺拔鲜卑、魏国的慕容鲜卑还有羯胡赵家,不是没想过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趁着赵煊扫荡南方、除叛安内之时,攻打梁朝,但不论是赵元英、褚清、崔铨等边臣,亦或是赵煊夫妇留在徐州地方的守军,战斗力都不低,因此,异族的算盘并没有打响。
他们连城墙都打不破,更别说征讨梁朝的土地了。
褚鹦有瀛洲做支持,赵煊有收复故土的愿望,他们可不是拿不出军饷的穷鬼,更不是畏惧异族骑兵的魏家人,加之黄河沿岸前线的州牧都是自家人,褚鹦给军饷时,自然都大方,也很痛快!
在这种条件的加持下,各地守城战都很顺利。
尤其是老当益壮的赵元英!
这位已经得封郡王的老父亲,甚至还从鲜卑人手里,撕咬下一大块土地,真是廉颇未老、宝刀仍明啊!
就在一切进行得都无比顺利,家中长子,已经参加过科举考试,跟在褚鹦身边做过一年的明堂舍人,随后便被褚鹦放出去,与赵煊一起征战,熟悉调兵遣将的本领。
两个小一点的孩子,赵柏与赵蕴,也已经结束学业,开始追随他们哥哥的脚步,跟在褚鹦身边做起了舍人,赵柏擅长术算,褚鹦有意让曹屏收他做学生,熟悉度支等事,赵蕴擅长心术,很有城府,褚鹦已经让她开始接触情报事宜。
看国家兴旺昌盛,家中芝兰并茂,他夫妻二人成功有望,而且后继有人,褚鹦她是真的很快活,就在她看赵煊写给她的信,了解赵松在前线的表现,并着手写下赵柏和赵蕴最近的表现时,她们家小女儿来了。
这个和她小时候一样喜欢穿紫色藤萝纹样锦衣,一双凤目黑白分明的女孩子,走进雀坊主堂摘星阁,行礼问安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在褚鹦身边,而是态度严肃地道:“阿母,女儿有要事禀告。”
随即,拿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黑檀锦盒,双手举至褚鹦面前:“您且看看这个东西。”
第146章 冠藏血书
阿蕴如此郑重其事, 这盒子里面,必定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褚鹦肃下面容,起身接过女儿奉上的盒子与钥匙。
打开盒外的连环锁, 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金灿灿的冠冕, 而冠冕之内, 卷了一团绢帛, 隐隐透着血迹, 褚鹦的大脑立刻响起了警报,这东西肯定是血书, 而在京内, 能弄出这玩意儿的,只会是那些不甘心的世家废物, 以及, 台城里的麟德帝。
“皇帝那边出事了?”
还没有掀开血书, 褚鹦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赵蕴惊奇于母亲的敏锐,又为自己拥有一位这样多智近仙的母亲感到骄傲:“是的,阿母。”
“有人引诱皇帝, 而且, 这一小撮人里面, 还有赵家的叔叔。”
“引诱皇帝的人里,女儿已经拿下了谢不疑!几番审讯后,他招认了,四叔赵焰觉得大父这几年身体不康健,决计要借着父亲出征的机会,给大父下毒, 再矫称大父遗愿,统领豫州军勤王!”
“而谢不疑等世家子弟,将动用他们家族百余年来在台城内经营出来的人手,劫走皇帝,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重演阿父阿母当年故事,挟天子以令诸侯,再起炉灶,废除科举制、一税法、府兵制、屯田制、女官制,重新拾起他们世家公卿的‘荣耀’。”
褚鹦安静地听女儿禀告,待到赵蕴说完最后一句充满讥讽之意的话语后,褚鹦道:“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台城内外,我清理了这么多遍,居然还有这么多蚊蝇夹杂在彩蝶之中吗?真是好得很啊!”
“这封血书,是谁写的?”
赵蕴展开血书给褚鹦看,褚鹦搭眼一瞧,却见是麟德帝的字迹,赵蕴见母亲看过了血书,这才开口:“阿母,是皇帝亲手写的!”
“我们这位陛下,不想做汉献帝,想做一鸣惊人的楚庄王呢!”
“一鸣惊人?真是笑话!”
“不牢记我家救命之恩的魏家残余,也配与楚庄王相提并论?哈,他想做一鸣惊人的大鹏鸟,但我们家的人,却不是被鹏鸟叼食的鼠兔,而是能吃大鹏鸟的犼兽。既然我们这位陛下很有精神,那我们就好好陪他玩一场,也钓一钓这建业里藏着的毒鱼吧!”
“命豢鸟人派神鸦给你大父传信,内容主要是……”
褚鹦招呼女儿上前附耳倾听,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将自己将计就计的打算讲给了赵蕴,而赵蕴的眼睛越听越亮,等到褚鹦说完后,赵蕴合上匣子,对褚鹦道:“女儿这就去找豢鸟人给大父传信。”
“谢不疑的去向,不会引起旁人怀疑。女儿抓人前,特意发了一道诏书,若谢不疑出京公干去了。这份来自于天子的血书,女儿也会按照阿母的吩咐,把它放出去……”
褚鹦点了点头:“很好,去办吧!阿蕴,阿母相信你。”
赵蕴踌躇满志地走出了摘星阁。
说起来,这还是她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经手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而她,有信心把这件事情,办得漂亮。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以人们无法完全客观地看待所有事情,总是觉得自己做得太多,得到的太少。
就像褚鹦夫妇觉得,自家对麟德帝已经仁至义尽,麟德帝却觉得褚鹦夫妇太过苛刻,双方的观点,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不过这也正常,王朝末年的权臣和傀儡皇帝,向来都是如此。
权臣觉得是自己挽回了国家,合该自己得到一切,废物皇帝就该识趣一点,乖乖地禅位,让自己成为新皇帝。而傀儡皇帝呢,虽然知道自己对国家臣民一无是处,但也会暗自幻想,要是权臣是个愚忠的傻子就好了。
他们清醒地知道,这种想法有多不可理喻。可是,即便是不可理喻的想法,一旦想多了,也可能逐渐变成难以释怀的执念。
正因如此,很多傀儡皇帝明知自己的反抗,会带来更加糟糕的结局,但他们依旧会走上反抗权臣的路,即便这条路艰难无比,九死一生,但他们依旧义无反顾,而这,正是因为他们想得太多,对世界了解得太少,所以给自己成功洗脑了。
现在,麟德帝就是这种情况。
他不甘心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
竹瑛没少劝过他乐天知命,麟德帝也觉得竹瑛说得有道理。
有的时候,他也会劝自己,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是很好的。
可他终究姓魏,会意难平,会阴暗地揣测竹瑛是不是已经把他卖了,会不甘心做傀儡,会恨竹瑛话里描述的那个日后隐姓埋名、待在山间观宇中孤寡一生的结局!
而在现实世界中,麟德帝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是舞象之龄,但褚鹦和赵煊夫妇,压根儿就没有让他进学、让他出阁读书、让他大婚的意思,甚至很少让他上朝,连个未婚妻都没给他定下!
看到褚鹦夫妇如此作为,世人皆知这对夫妇的心意:待到赵煊安南定北,一统天下之时,就是魏家皇帝推位让国,逊位之始!
麟德帝迟早会变成亡国之君的,而亡国之君,根本不用进学,也不用娶妻。
他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吧……
京中权要对褚鹦夫妇的想法不以为奇。
毕竟,自汉末以来,先出了个曹操,后出了个司马昭,皇帝逊位的事早有先例,王朝更替的事情,大家也屡见不鲜。
麟德帝不娶妻也好,省得他们家女儿被选上——珍爱女儿的会担心女儿嫁给麟德帝的未来,不珍爱的女儿也会心痛自家丢了一块上好的联姻筹码,这买卖可划不来!
他们很坦然,因为麟德帝的境遇与未来,与他们无关痛痒。
麟德帝本人却难以接受,人总是想要自己过得舒坦、风光的,人的欲望也是会逐层上升的,八岁的小皇帝把褚鹦当做救命恩人,觉得自己活着就好,但十四岁的天子,已经不复当初的天真了。
正因头脑与思想的剧烈转变,听到野心家的怂恿之语后,麟德帝狠狠地心动了。
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