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来的药膳方子已经很好了。”
“殿下,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这樗蒲的确是我的爱物,但我没有半点舍不得。若能用死物换殿下展颜,就算舍了一百件爱物都是值得的。”
“殿下养病期间,可以和嬷嬷们一起做些博戏打发时间。这樗蒲的制造工艺很好,轻飘飘的,半点不坠手。”
褚家琢玉匠人的手艺确实很有名,都能比得上宫里匠作坊大工匠的手艺了。
隋国大长公主知道这条趣闻,也知道,褚鹦这套樗蒲是一整块蓝田玉雕成的,是她舅舅送她的及笄礼物。
就这么送给她了吗?
真是……
真是好灵巧的舌头,好赤诚的心肠。
“那我就收下了。”
“什么时候想念这套樗蒲博具了,你就来公主府好了。”
“谨遵公主之命。”
褚鹦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千儿,逗得隋国大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促的笑声,但能笑出来就是好事。
这是个好征兆。
至少褚鹦不像刚才那样忧心忡忡了。
她说:“我会来的,殿下。”
“如果我过来,能让殿下觉得开心的话,那我就会来的。”
“只是,阿鹦希望殿下不要总是这么忧伤。只有保持良好的心情,才能早点把病养好,殿下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听到褚鹦劝她的话后,隋国大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
她挥了挥手,室内的嬷嬷、侍女全都退了下去。
当公主府主院卧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后,隋国大长公主摘下了她的坚强面具。
她眼里含泪,难得脆弱地道:“阿鹦,我很难过。”
“母后被逼到哭庙自戕,陛下被逼到出家清修,我是魏家的公主,怎会不伤心、不难过呢?”
“阿鹦,我梦见母后额上不停地流血,我怎么做都止不住血。”
“我还梦见陛下质问我,为什么他要承受朝政的压力,我却能安享受尊荣?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梦里的陛下,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原本以为,我能做母亲的好帮手。但我根本狠不下心,更不懂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你这么小,就能给母后想出很好的主意了。可我呢?我居然被这场政变吓病了。”
“阿鹦,我好没用,我白活了这么多年,我……”
褚鹦拿着丝绢,轻轻点在隋国大长公主唇上。
她止住了公主自厌的话。
“殿下,您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公主,绝对不是什么没有用的人。”
“前段时间,难道不是您陪在太皇太后身边侍疾,陪伴娘娘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吗?没有人天生擅长政治,我以前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渐渐明白朝中种种,是跟随在大父身边学习的结果,并不是因为我是天生聪颖□□之人。”
这话倒是半真半假,褚鹦的的确确是有一点对□□势的天生敏锐的。
但现在不是在哄人吗?当然不能什么大实话都讲了。
“没有殿下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承欢膝下,娘娘一定会感到空寂的。您只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对太皇太后来说,就已经是很好的鼓励了。更何况,殿下您不是没有能力,您修建的百戏园不是很好吗?”
“如果没有逆王在世,百戏园已经开业了,说不定殿下已经为娘娘招揽到贤德大才,赚得银钱丰盈府库了。这是逆王的过错,而不是殿下的过错,殿下何必拿逆王的过错惩罚自己呢?”
“至于陛下的责怪……殿下,我虽然没有见过陛下,但我也是有兄弟的人。嫡亲血脉之间,只有心疼对方的,怎么可能憎恨彼此呢?依我看,您不是担心陛下和娘娘的责怪,而是在自己苛责自己啊!”
“殿下,请您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您还要主持百戏园的事,为娘娘招揽娘娘想要的人才呢。如果您的身体垮了,那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娘娘和陛下,驸马和稚子,还有我,我们都会很难过的。”
是这样吗?
我不是全然无用的公主?
我不是一个废物?
当然了。
褚鹦对隋国大长公主重重地点头,您当然不是一个没用的人了。
您只是关心则乱了。
您前半生生活在锦绣华章里,不擅长政治本就是正常的事情。
但因为您心里燃烧着不熄的火焰,只要您心疼太后娘娘,您就始终拥有前进的动力,我相信您以后,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话聊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在这次拜访隋国大长公主府过后,褚鹦又往公主府这边跑了几次。
经过她细心的精神按摩后,隋国大长公主总算是提起了心气儿。
她终于喝得进去药、吃得进去饭了。
宫里来的疾医们全都欢天喜地起来,连忙往虞后那边报喜。
隋国大长公主的几个儿女同样感谢褚鹦——阿母这个朋友人很不错,如果不是真心担心阿母,褚鹦只需要来探一次病就行了,完全没必要来来回回跑这么多趟。
而阿母她,的确是在褚鹦的鼓励与劝慰下慢慢变好的。
于是,他们都往白鹤坊这边送了谢礼。
这些礼物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它们既没有贵重到让人产生心理负担的程度,又精致实用,不会让人觉得被简慢了。
不得不说,除了王荣那个混蛋外,王家子弟的教养还是很不错的,至少驸马王芸这一支的子弟,都是人情练达的种子。
而王稚子这个与褚鹦关系好,又备受隋国大长公主宠爱的女孩子,则是直接登门致谢。
三思楼里,王稚子把一整套名贵的文房四宝送给褚鹦。
“因为阿姨把心爱的樗蒲送给了阿母,我本想送阿姨一套博具做谢礼,好补上白玉樗蒲的空缺。但阿母说阿姨要准备考试了,不许我送玩乐的东西过来。”
“我翻了好久,才找到这套笔墨,希望阿姨你不要嫌弃呀。”
褚鹦认真地把笔墨收好:“你们家的人就是太客气啦!我不过是给殿下送了些吃食,陪殿下说了些话,哪里值得你们又是送花果,又是送书籍抄本,又是送笔墨的?”
“以后可不许这么大方了!否则我会担心稚子你以后会不会因为出手阔绰,花光所有私房钱,变成一个小乞丐的。”
王稚子没说有虞后和公主在,她永远不会变成小乞丐,而是接着褚鹦的话开起了玩笑。
她笑道:“没关系的,我要是变成了小乞丐,就来阿姨家门口讨饭好啦。”
上次在公主府见到稚子时,稚子还愁眉不展,因为母亲的病情忧心忡忡。
现在,隋国大长公主的病终于好转了起来。
王稚子她这个做女儿的,也重新展开笑颜,从小苦瓜变回小甜豆了。
这是好事。
公主恢复了康健,褚鹦就不用担心公主的身体状况了。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继续实施自己的原定计划,认认真真读书,好生拉拢师姐师妹与上京贵女们了。
真是可喜可贺。
而除了这个计划外,包括褚鹦在内的、褚家二房在京的三兄妹,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褚定远经营多年,才打响风荷雅集的名号,把灿星园经营成名士宴乐、品鉴人才的平台。如今,褚定远虽前往东安做太守,但他们褚家却不能停办一年一度的灿星园风荷雅集。
那损失太大了。
褚清、褚鹦、褚澄商量了一下,雅集该办还得办,阿父把园子交给他们打理,不是让他们停办雅集,做败家之事的。
但他们太年轻,还没有主持一场盛大的清谈会与品鉴会的份量。所以,最好还是要请阿父的好友、国子博士崔铨过来撑场子。
主人家儿女与主人家好友、国子博士一起主持雅集,主家的分量就与褚定远本人差不多了,客人们不会产生自己被怠慢了的想法。
而在正式开始清谈会前,他们除了筹办宴会所需物资,命人打扫装点园林外,还需要一起补习一下清谈会所需的知识素养。
首先他们三个要好好练习一下怎样表演,才能表演出尘的性格与高雅的姿态。
其次是要好好读《尔雅》等书,多找一些清雅的辞藻、偏僻的典故,再把它们好生记下来。
至于对经典的理解,对玄学的领悟等,都属于水磨功夫,不是能速成的本领。
不过褚清、褚鹦、褚澄他们三兄妹用不着不担心这些,他们从小就刻苦读书,通读过十三经,见识过道经玄藏,在经学与玄学方面,他们完全不用临时抱佛脚。
褚鹦觉得,他们已经准备得很完善了。
至于服散等不太美妙的爱好,褚鹦是不会做,也坚决禁止自家兄弟去做的。
褚鹦她,可不喜欢服散后放荡不羁、精神亢奋的样子。
虽然世人都喜欢五石散,但褚鹦总觉得,五石散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5章 风荷雅集
这是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同时, 还是朝廷的休沐日。
褚鹦早早起来,与休沐在家的褚清、褚澄一起前往灿星园。
车队抵达灿星园后,灿星园管事连忙迎了上来请安。
褚清、褚澄先后下马, 做兄长的那个向管事问起了风荷雅集的筹备情况,做弟弟的那个则是跑到姐姐的马车旁, 在阿谷掀开车帘时, 伸出手扶自家阿姐下车。
褚鹦把手放到褚澄手里, 得到了褚澄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
她踩着轿凳下车, 点了点弟弟的脑袋:“傻笑什么?就这么爱做小厮?”
“给阿姐和阿母做小厮,我当然快乐啦!”
“以后我还要给我妻子做小厮呢。”
褚鹦腹诽, 还嚷嚷着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