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 你小子貌似是一个没有心上人,还没有未婚妻的选手呢。
你个榆木脑袋, 别家小娘子丢给你荷包, 你追着给人家还回去, 嚷着娘子你东西掉了。
就你这样的,八成只能靠盲婚哑嫁找媳妇了。
快快乐乐的褚澄可不知道阿姐心里嘀咕他的话。
他和褚鹦一起来到阿兄褚清身边:“阿兄,阿姐下车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褚清点点头, 轻笑道:“好啊, 阿鹦, 阿澄,咱们进去吧。”
“也好看看园子里,还有什么需要增删修改的地方。”
褚鹦笑着应了。
兄妹三人来到园子里面时,园中仆役正处于忙碌中。
他们在检查,检查他们为风荷雅集的准备有无疏漏之处。
管事带着褚清、褚鹦、褚澄他们三个,前往藕香水榭。
赏荷之水榭, 却以藕香为名,这是褚定远一道格外别致的心思。兄妹三人一边把臂同游,一边检查园子里的花木布置。
待走到水榭附近时,人还没到湖边,就已经先闻到淡淡的花香了。
还有水气的凉、莲叶的清、荷花的香。
三样美好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赶走了初夏的燥热暑气。
而水榭里面,早已被收拾得既风雅,又整齐。
黄花梨木的窗槅大开着,悬挂的湘妃竹帘上画着八仙,卷起竹帘,能看到水中亭亭如盖的荷叶与含苞待放的荷花。
湖水是青绿的,荷叶是青绿的。
只有那在风中簌簌颤动的花是彩色的,这些花,是天公妙笔滴下的墨点,落到人间化作精灵,以湖为纸,在绿色花笺上翩跹起舞,把秾丽画卷铺到对岸去。
好美。
褚鹦好喜欢。
而最得她心意的,还要数红莲。
因为褚鹦觉得,那些红莲,像正在燃烧的火焰。
在园中一一检查过后,褚清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大毛病。
最后只叫人多备一些花样新鲜的彩笺,把酒水从容易醉人的女儿红换成了不易醉人的惠泉酒,又从园中移走了一些海棠盆栽。
至于为什么要移走海棠?
当然是因为海棠开得太好了。
海棠开得好,自然是好事,但他们要举办的雅集是风荷雅集,没必要让白海棠喧宾夺主嘛!
所以要先把海棠移走,等雅集结束后,再把白海棠移回来就好了。
“我想,我们不用非得把海棠移回来。”
“大父两盆,阿母两盆,长嫂两盆,我和阿澄一人一盆,再给其他几房一房送去两盆花赏玩,这些花也就分完了。”
褚清笑道:“还是妹妹脑子转得快,把海棠送给长辈,算我们三个的孝心,把花送给其他几房,也是惠而不费的人情。”
“这样安排,就不用浪费人力来回搬运花木,更不用担心海棠因为来回颠簸开败了。”
“妹妹果然是惜花之人,这件事我全听妹妹的安排。”
“不过……阿鹦,你把花挨个送了个遍,好像还漏了一个人。”
褚澄笑吟吟插话道:“我知道漏掉的那个人是谁!”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褚清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笑:“阿澄,你说漏掉了谁?”
褚清心想,我话里被漏掉的那个人肯定是我,但阿澄话里被漏掉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只在一息间,正在和妹妹开玩笑的褚清,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事情果然如此,听到褚清的问题后,褚澄大笑答道:“当然是阿父了!”
“阿姐送礼物,从来都没有落下过阿父!但现在阿父不在建业,他收不到阿姐的礼物啦!”
“我要写信给阿父,和阿父说他没有白海棠!”
“嘿嘿,这可不是我不孝顺,谁让阿父去东安前给我留了那么多课业呢?”
我只是小小报复一下而已啦!
我知道阿父不会真生气,只会觉得我是要账的小混蛋,然后哑然失笑而已。
我才不会做真正惹阿父生气的事情呢!
褚澄还挺得意的,褚清和褚鹦却已经在心里为他默哀了。
阿澄,人不可以这么记仇的。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记仇是随谁啦?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在国子监的夫子可是阿父的好友崔铨崔博士?
你确定你这封信送过去后,你的课业不会变多吗?
我们亲爱的弟弟阿澄,祝你好运吧!
希望你不用熬到三更写策论,达成效法董仲舒“目不窥园”的新成就!
而褚鹦为褚澄默哀后,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下发了新任务。
赶紧给阿父绣一个海棠花样的荷包或扇套,让人送到东安去吧。
要不然阿父就要写信过来嚷她偏心,还会在信里写诸如“阿父思儿欲死,儿却不思阿父,阿父心痛如刀绞”的鬼话,并且还会在信里恳求阿母把这些内容大声念出来!
而阿母……
爱看热闹、性情促狭的阿母,是一定会答应阿父的恳求的,到时候她就要在白鹤坊大宅里到处找地缝儿了!
为了避免这种糟糕的情况发生在她身上,褚鹦觉得她得赶紧做一样海棠花样的针线出来,还要劝一劝现在已经有点上头的阿弟。
“阿澄,阿姐劝你最好不要写这封信。”
“阿父要是不高兴了,你的课业只会越来越多的。”
褚清赞同道:“你最好听你阿姐的话,阿澄,阿鹦说得没错,崔博士可是能随便给你留课业的。”
“还有,阿澄,你刚刚怎么会想到阿父呢?我说动那个人明明是我啊!”
然后他对褚鹦玩笑道:“阿鹦你可真偏心,记得给你嫂子送两盆海棠花,却忘了你阿兄我……”
“夫妻一体,送嫂子的就是送给哥哥的,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阿兄可不许说我偏心,要不然我叫嫂子罚你。”
褚清笑着举手投降,褚澄也答应了阿兄阿姐的劝告。
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很乖的小孩了。
不过,从褚澄刚才的激动程度来看,他会不会追求刺激,非得作死给褚定远写信,问褚定远这个家里到底谁没有收到白海棠,还是一个没有确定最终答案的问题……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几天过去了。
举办风荷雅集的日子也到了。
帖子早就送了出去,客人们都回帖说自家会来。
而在雅集当日,褚清和褚澄前去招待男宾,褚鹦前去招待女宾。
杜夫人虽在京中,但她没来灿星园。
她想让褚鹦单独招待客人,因为她想训练女儿独挡一面的能力。
为褚鹦送嫁,给褚澄定下未婚妻,培养好儿媳崔氏的掌家本领后,杜夫人就会去东安陪伴褚定远了,她和夫君褚定远的感情很好,如果不是抛不开家里的事情,她早就跟着夫君一起外任了。
她是绝对不会因为建业比东安繁华,就舍不得离开建业的。
因此,褚鹦就需要一个人前去招待所有女宾了。
除此之外,她还要和这些高门女宾一起吟诗作对,泛舟清谈,还要努力博得魁首、招徕人心,更要与自家师姐师妹们联络一下感情。
没错,年轻的女孩与已经成婚的夫人们也会参加雅集,也会练习清谈本领。
因为,世人以谢道韫为女子楷模,以自家有才女为荣,很少有人追求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
宴会当天,褚鹦穿了一件妃色烟云纱菡萏纹衣裙,束着五色蝴蝶鸾绦,很是衬景。
待到客人们到来后,她热情地带众位宾客凭栏赏荷,去瞧那些相依相偎的并蒂荷花。
灿星园的荷花很美,在众人沉浸于灿星园风荷美景后,褚鹦笑道:“美景佳人,齐聚我家门户,我只觉门户生出许多光彩。”
紧接着又建议道:“竟日枯坐,岂不辜负胜景?咱们不若行个令罢?”
褚鹦话音刚落,就有人道:“风荷甚妙,岂能无诗无令?咱们必得每人作一首方妙!”
还有人道:“屈子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荷花高洁,我已经有灵感了……”
大家都很赞同褚鹦的建议,毕竟,出来玩哪有光看景不行令的?
于是,在褚鹦的吩咐下,灿星园的仆役送来了签筒等行令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时新瓜果、精巧茶食、七宝擂茶、莲花蜜水与新得的菱角、鸡头米等饮食。
所有东西,都用荷叶样碧玉盘与莲花样磁盘装着,一一奉至铃兰桌前,任由众位宾客享用,又有一只只装着新折荷花的黑陶瓶送过来,给各位客人赏玩。
褚鹦是主家,是令主,所以她不参与击鼓传花。
因为她就是主持击鼓传花的那个人。
因而,褚鹦先写了一首以“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结尾的五言,又饮了一盏酒烘托气氛,然后拿起鼓槌,敲出一支《鹤冲天》来。
每当鼓乐暂停时,拿着那朵被人传送的菡萏样绢花的人就要抽签表演节目。
作为主人家的褚鹦会妙语连珠地请这位客人抽签,让人家开开心心地抽签,快快活活地表演。
或是做诗,或是弹琴,或是跳舞,伴着迷离烟水、莲荷清香,所有人都很开怀,又都有些醉了。
就在众位女宾薄醉微醺,就在另一处水榭里的男宾激情辩论,就在褚鹦的妙语连珠博得众人青眼,就在褚清用丰富的典故积累驳败对手时,水面上传来“刺啦”的一声响。
水榭上,众位女宾顺着声音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