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一只从藕花深处掠起的白鹭。
它扇动自己的翅膀,抖落下灿若碎星的水珠。
又振翅高飞,不知道飞去哪儿了。
褚鹦拊掌笑道:“真是好自由的鸟儿,真是好一只白鹭仙子。”
“列位嘉宾良朋,以后我家这灿星园的典故,不仅仅只有曹阿瞒的‘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还有这只白鹭抖落下去的、灿若碎星的水珠了。”
“真是荣幸啊!”
第56章 歃血为盟
明面上的风荷雅集结束后, 幕后的风荷雅集才正式开始。
当然,这一切是对褚鹦这边来说的。
对褚清他们那边,只要经营好与各位名士之间的关系就可以了。
若能扬名一二就更好了, 若是不能也没关系。
而在褚鹦这边,送走参加风荷雅集的客人后, 褚鹦和师姐、师妹们聚到一起, 开起了第二场宴会。
泛舟湖上, 褚鹦用荷露为众人煮茶, 待到茶水煮沸,她为曹屏、杨汝、周素等人皆斟了一盏茶, 盈盈笑道:“我给诸位送去的信, 诸位都看过了吗?”
“都看过了。”
“娘娘是真的要用女官吗?”
“阿鹦,若这是真的, 以后我们都以你为首, 我们必然为你鞍前马后……”
褚鹦笑着摆了摆手。
“什么鞍前马后?我又不是将军, 你们又不是小兵,哪里用得着师姐师妹们这样作践自己?以后我等只是勠力同心,一同做事罢了。”
“阿鹦与公主殿下走得很近……”
“冬雀门前动乱时,阿鹦还与公主殿下一起进过宫。我虽不知内情, 但我猜, 太皇太后一定很赏识阿鹦。”
几人里, 政治敏感度最高的曹屏笑吟吟地做出论断:“太皇太后不像是能想出通过考试招募女侍书的人。这个主意,想来是阿鹦你提出来,劝娘娘接受的。”
她作了一揖:“阿鹦,我谢你,不是谢你提前给众位师姐师妹们传递女官考试的消息,而是谢你为我等怀才不遇的女儿铺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褚鹦连忙扶起曹屏:“曹师姐, 我哪里当得起如此大礼?”
这边扶起了一个,那边又拜倒一个。
杨汝也作了一个揖礼。
“师姐,你当得起。”
“曹师姐说得对,是师姐你为我们铺了一条光明璀璨的路。但世人重乾阳虚坤阴,我等只能在私下里敬颂你的功绩,却不能将之宣之于众,让师姐你站在风口浪尖上,别说作揖,就算是五体投地,您当得起。”
周素、沈细娘等人连连点头,也作揖表达谢意,这回褚鹦是扶人都扶不过来了,只好对众人道:“若是诸位娘子感谢我,就认真读书,努力做事吧!”
“通过我们的才能,得到娘娘的赏识与实实在在的权力,证明我等女儿家亦能作官,将此侍书考试变成定制,只是我心里的第一步计划。”
“接下来的计划,还请诸位起来,听我细细道来。”
她如此说,众人也不再继续弯腰保持行礼的姿势,而是站直身体,眼睛亮亮地看向褚鹦。
“接下来,我们要去穷通道理,学百工之事,习百家之术,我们要找到一条让平民女子赚取财货、养家糊口的方式!”
“诸君,保持我们地位,不让那些外朝男儿将我们打为妖异的根本,在上是圣心,在下是民意。曹师姐,您知道这圣心是什么,这民意是什么吗?”
曹屏笑道:“太皇太后在位一天,圣心就在我们,太皇太后若不在位,圣心就不在我们。”
所谓的太皇太后不在位,自然不是说太皇太后失势。
小皇帝才两三岁,还没有从祖母手中夺权的本事。
曹屏的意思,是说太皇太后驾崩之后,女官们就自然而然地失去圣心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圣心还在的时候,我们要保证自己手里掐满能给自家带来好处,且能保护自己的权力。”
“我们要做实事、做正事,证明自己是比那些外朝禄蠹更英明、更爱民、更想报国的臣子,而不是弄权,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我们要潜移默化地移风易俗,让我们的所有举动,都显得不那么大逆不道,诸君,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做的事!而是我们所有人勠力同心都可能无法达成的理想,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同心同德,永不背弃。”
“船马上就要靠岸了,想下船的人,可以在船靠岸后下船回家,不想下船的人,以后就是没有血缘的姐妹。我们在官场上,将比外朝的那些政治同盟更加团结,更加亲密。”
船靠岸了。
没有人下船。
船又重新起航,驶回藕花深处。
生着一双细长眼睛的杨汝拊掌笑道:“既然没人下船,以后我等就是一家姊妹。我提议,我们每个人,都要写出各自知晓的阴私秘闻,只要不涉及各家核心利益,就都要写出来。”
“有了这份消息做投名状,以后就不用担心我们中有人敢背叛了。”
众人之中,有人极力赞同,有人犹豫不决,最后,大家还是通过了杨汝的提议。
她们成立了一个小小的政治同盟,还设定了一个共同的政治理想与目标。
如果被人背叛,她们的下场一定不会很好看。
有杨汝提出的这条限制在,背叛的代价变大了,被人背叛的风险减小了。
她们应该答应下来的。
如果大家都交付了阴私,就和所有人都没交付阴私一样,有些不太想答应这件事的人,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而且交付一些阴私隐秘也不算什么塌天大祸,至少她们还能应付得过来。
在众人点头后,褚鹦拿出一匣绢帛。
她将薄如蝉翼的素绢交付给每一个人。
船上的笔墨都是现成的,所有人都写下了投名状,并且按了手印。
在这之后,众人又用短匕割破手指,将鲜红的血,滴入同一只玉瓶中,包括褚鹦在内,没有任何例外。
所有的血液融为一体,密不可分,就像她们的关系一样,虽是异姓之人,日后却为同袍姊妹。
今日歃血为盟,日后皇天后土自可鉴之也!
就在这一日,参加灿星园风荷雅集的男宾们赞叹褚清的清谈功底,褚澄的文字功夫,赞叹褚定远后继有人,真是有福气!
就在这一日,参加灿星园风荷雅集的女宾们赞叹褚鹦的落落大方,词赋清新,有谢道韫的风骨,有林下风致!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褚定远离开后,小儿女们经营佳园雅集的小小尝试。
但他们不知道,在明面上的宴会结束后,在利益与理想的驱动下,年轻的娘子们坐在一起,缔结了一个虽然稚嫩,但潜力无限的同盟。
而在日后,史书里将这次会面,称之为灿星之盟,为首的几位杰出女子,更是被后世之人称为灿星六友。
不过,这些都是千百年后的事了;现在,年轻的灿星六友还需要回家好好读书,认真准备那至今还未传出半点风声的女官考试。
褚鹦回家后,将写满秘闻的绢帛与装着血液的玉瓶放进匣子,落上千机锁,塞进拔步床上的密阁里。
这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开,最是安全不过。
放好歃血为盟的证据后,褚鹦再次翻开父亲藏书阁里珍藏的书籍、文书,重新刻苦攻读起来。
而当玉瓶里的血液渐渐风干时,褚鹦和赵煊,或者说是南梁上下,都收到了一条天大的好消息。
“御驾亲征”的鲜卑摄政王贺拔宗之病死在大帐里,鲜卑十万大军乱成了一团麻,豫州刺史赵元英趁乱进攻,歼敌两万,夺得汝阳、定颍两地,取得了南梁偏安以来的第一场大胜!
建业的人是最现实的,原来鄙薄赵煊的人,现在虽然依旧在鄙薄赵煊兵家子的身份,但脸上却挂上了浓浓的笑意,他们开始示好这位阿父能干的年轻郎君。
而那些原本讥讽褚鹦夫婿寒微的人,现在也收了讥讽之音,甚至颇觉打脸。赵煊虽出身寒门,但他阿父立下如此大功,权势必然暴涨!
他本人又是赵家宗子,嫁给他做宗妇,未必比嫁给世家大族普通子弟差多少。
还有人嘴硬,说褚蕴之现在已经在明堂里排列第三了。郑戏才又老了,褚蕴之迟早会更进一步。
身为褚蕴之的孙女,褚鹦嫁到琅琊王、太原王做宗妇都是当得的。
就算赵元英封了郡公,褚鹦嫁给赵某,依旧是吃了亏的。
按照门当户对来说,这话倒是没什么错处。
褚定远父子还没当上他们想当的大中正呢!
赵家的出身品级自然就没什么变化了。
若赵煊没有赵元英的本事,等赵元英去世后,赵家的大厦也就倒了。
所以说,赵家宗妇远不如王家宗妇的身份高贵,这是事实。
可是这些人故意忽略了两个事实。
那就是世家贵女们,不一定能碰到的年龄合适的大族宗子。
还有,赵煊不是草包,他在经学、诗词上颇有才能,而在行军打仗、刀枪剑戟上的才能,还要远胜于学问。
他不会败家的,说不定还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不过,南梁选官用九品中正法,不通过考试选官,赵煊又不喜张扬,所以大多数人都没发现赵煊的本事。
但褚鹦早就发现了赵煊的才能,她就是那个相信赵煊能做到“雏凤清于老凤声”的人。
“所以娘子觉得,你吃亏了吗?”
赵煊用银叉为褚鹦叉起一块冰镇过的桃子,递到她手边,紧接着,又问起了褚鹦关于这些流言的看法。
褚鹦接过赵煊递过来的银叉,吃掉那块清甜、冰凉的桃子,只觉在这盛夏中,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水果了。
“我大父那么厉害吗?我怎么不知道?”
“如果大父知道外人对他这样有信心,觉得他迟早会更进一步,他肯会觉得很开心的吧?”
她轻轻拍了拍赵煊的脸,为他带来一股荷叶的清香。
“阿郎,认识你之后,我就不觉得我吃亏了。”
“在我心里,你比这家宗子,那家麒麟强多了。”
“不为别的,只因我欢喜你。”
褚某都要去朝廷的刀山火海里走一遭了,谁还有心思和你们计较谁家宗妇、谁家媳妇地位高低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