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里,他们甚至笑过赵煊果然是个泥腿子,要不是贪图褚家清贵门第,怎会容忍未婚妻做出这种事还不退婚,还笑吟吟地、像个小狗腿一样天天等在冬雀门前接未婚妻回家呢?
现在他们悟了!
褚娘子是有野心,但她有颜有才又有财啊!
只要忽视她在西苑的那份职务,这位娘子岂不是完美的夫人?
尤其是那些家族次子、幼子,他们能分到的家产可不多,要是他们能娶到褚娘子的家产……呸,呸,呸,说什么呢,是要能娶到褚娘子就好了!赵某这寒门兵家子真能算计啊!
无数灼人的目光炙烤着赵煊的脊背,他却对此视若无睹。马上,他就能和娘子朝朝暮暮,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开心得不得了!
哪还有功夫管旁人的想法?
不过,就算晓得这些俗夫的想法,赵煊也会觉得不屑。
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惦记妻子的嫁妆!在最艰难的时候,阿父都不肯花用阿母的嫁妆,他是阿父的儿子,自然会效法父亲的先例。
阿鹦有再多的钱,那也是她自己的,顶多传给他们两个的孩子,和他赵某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他们的父亲花用了母亲的嫁妆,还在外面洋洋自得,或是吹嘘自己养家艰难,或是露出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模样呢?
真真是不足与谋的竖子啊!
第76章 金风玉露
星河在天, 明灯高照。
鼓乐喜庆,青帷低垂。
康乐坊大宅里,四处都挂满红色绸缎制成的彩花、帷幔与绘制了龙凤呈祥, 并蒂双喜胡花样的喜庆灯盏,以吴远为首的管事与仆役穿梭庭内, 态度殷勤地侍奉豫州来人与建业贵客。
他们或执礼器, 或执酒爵, 或执托盘, 或执食簋,所有器物, 无不精致华美, 行动言辞,礼节从容雅致, 极有大家风范。
这是褚家二房的管事嬷嬷下大力气教导出来的规矩, 她们家郎主早就发话了, 五娘子的婚事,绝不能出现半点纰漏,否则定要他们好看。褚定远不想让女儿再次因为这桩婚事为人所笑,对培训赵家仆役办好婚礼的事极其重视, 嬷嬷们自然会尽心尽力, 帮助郎主完成他的心愿。
“青鸾降临贵府, 新妇已至——”
得到仆役传信,赵家主持婚礼的族老清吟一声,听闻此言,闲聊的客人们不再说话,转而把视线落到康乐坊赵园大门,却见一抬描金绘彩、饰以朱缨宝饰的八抬喜轿从外面进来, 赵煊翻身下马,掀开轿帘,在族老的唱和声中,向褚鹦伸出手。
褚鹦面色把手放到了赵煊手上,刚搭上去,就摸到了一点细微的汗意,温热的,并不讨人厌,她动作微小地摩挲了一下赵煊手上因习武而生出的薄茧,安抚他稍有紧张的心理,然后在赵煊的引领下走下花轿,施施然站在赵煊身旁。
装扮一新的阿谷、阿麦要过来引领持扇掩面的娘子步入堂厅,赵煊却止住了她们的动作,动作亲昵地扶住褚鹦的小臂,引领她走进堂厅,绯红墨绿的华贵礼服上,金银丝线绣制的大幅锦绣熠熠生辉,落在宾客们眼里,堂中那对玉人好像会发光一般,而且人物鲜明俊俏,完全压得住华府丽饰,真可谓是相得益彰。
来到堂厅,先拜天地,再拜高堂,赵煊生母业已去世,赵元英是外官,又是需要日夜防备蛮夷的边将,更是不能回京参加儿子的婚礼,于是小夫妻拜高堂时,便向豫州方向敬拜,在这之后,方是夫妻对拜,却扇得见新颜。
在礼官说出“却扇”二字后,赵煊迫不及待地吟出他准备一年有余、压在心底的却扇诗,褚鹦心想,赫之的诗还真是越来越进益了,现实中,则是缓缓放下手中端持的锦绣鎏金贝母柄团扇,露出了一双笑吟吟的眼
在座宾客都有些瞠目,褚娘子真真儿是生了好伟大的一张脸!
真真是宛若海棠、直可醉日,平日不多加妆点,已是佳美淑媛,今日盛装出席,更是直追西子、譬若惊鸿,让人心生惊艳。
不过,再美好的相貌,再怡人的风度,也与他人无关。礼仪已成,褚鹦已经是赵煊的妻子了。
倒是有人生出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感,只是,若真的相逢未嫁时,某些人真的敢娶褚鹦这样不同流俗的妻子,且能像赵煊一样坦然自若,不觉得自己被妻子压了一头,更不觉得自卑吗?
想来是不能的……
在小夫妻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情谊流转似蜜时,赵家族老继续按照流程唱礼:“仪礼已成,请入青庐——”
本朝婚礼时,常常设下青庐,新婚夫妇拜过天地尊亲后,则要进入青庐,合卺结发,才算完礼,褚鹦与赵煊刚走进青庐,便有侍女端来黑漆螺钿托盘。
托盘之上,放着一对连理枝纹犀角杯,酒杯之内,装着泛着琥珀般光泽的酒水,褚鹦与赵煊接过酒杯,交臂而饮,而后阿谷、阿麦端出两只锦盒,褚鹦亲手将锦盒打开,却见一只锦盒里装着一只五彩龙凤呈祥纹蜀锦锦囊,另一只锦盒里装着两把小巧玲珑的金剪。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细君,我们可以结发了。”
细君,细君……这个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叫的称呼,充分地满足了赵煊的独占欲,他只觉这两个并不柔软的字格外缠绵,甚至有点烫到了他的舌尖。
褚鹦笑着点头。
与赵煊坐到胡床上,两人由着五六个侍女摘下发饰冠冕,解开发髻,然后各自拿起小巧玲珑的金剪,剪下了对方的一缕墨发,将之混杂在一起,用红绳缚好,装于锦囊之中,自此,月下老人的红线缠住了人间有情人的三生三世,自此恩爱契阔,绝不背弃,绝不分离!
赵煊看着阿谷将那装了他和褚鹦头发的锦囊放入锦盒,又落了锁后,才松了口气,褚鹦见他如此,只觉可怜可爱,看侍女各有职司,无暇时刻目睹主人,遂拿起刚刚放下的团扇,掩住他二人的脸,轻轻亲了亲赵煊红透了的耳垂。
赵煊的耳垂更红了。
他诧异地看向褚鹦,没想到她会这样大胆。褚鹦却已经放下扇子,满脸的风雅清正,正气凛然,好像她什么都没干一般的理直气壮,褚鹦自有一套合理的逻辑说服自己,她和赵煊业已礼成,已经是合法的夫妻了。既如此,亲卿爱卿又有什么错呢?
她既没和未婚夫逾礼,又没和陌生人私通,不过是调戏一下合法的夫君,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地方。想来赵煊会不好意思,是因为他不是花花公子,比较纯情,不过这对褚鹦而言是好事啊!
褚鹦她自是欢喜的!
此前就说过,这场婚礼注定是别看生面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正常情况下,在青庐里完成最后的两项仪礼后,新郎要出去待客,而新娘则要回到新房里等待夫君。
但褚鹦她是官,不但是官,还是女官之首、长乐宫心腹,自然不能恪守全部规矩。要知道,在场宾客中,有许多宾客是褚鹦的下属与同僚,还有不少世家方面的关系需要她出面维护。
所以褚鹦没去新房,而是与赵煊一起出去招待宾客。
交际权同样是一项重要的权力。
既做了女官的魁首,褚鹦就不能在任何地方露出软弱的色彩,即便是在新婚大喜之日,亦然需要注意。
于是他们并肩而行,一起走出青庐,来到沸沸汤汤的交际场。他们是恩爱夫妻,更是亲密战友,自此肝胆相照,密不可分,两心相许,恩爱不移,他们不仅仅只会喁喁私言蜜语,更会托付后背共同成长。
在这过去的时光里,爱恋莺飞草长,信任亦已筑下基石,只待他二人成婚后奋力进取,将那莺飞草长建成嘉园,将那累土之基建成宫殿。而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想来,那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未来。
羽林卫、侍书司的同僚纷纷喜笑颜开地向褚鹦和赵煊敬酒,中午在褚家参加过宴会,晚上又来康乐坊这边续场的世家、勋戚宾客,则是由远道而来的赵元美与赵家族老招待。
女眷那边,则由侍书司部分年长的同僚帮忙招待——赵元美是道士,没有娶妻,赵元英的小妾没有招待宾客的资格,故只能由褚鹦这边的人来帮忙招待女宾。
笙歌燕舞,玉馔珍馐,褚鹦和赵煊言笑晏晏,一时之间,倒是宾主尽欢,年轻的男女傧相们帮着新婚夫妇挡酒,直到时辰将近宵禁,这场既盛大又热闹的宴会,才告一段落。
送走所有宾客后,褚鹦和赵煊回到新房,褚家的健仆早就备好了热水、花瓣、锦巾、茶点,还有十余种可以选用的皂角与香膏,褚鹦见他们准备的得当,当即卸了钗环,前去沐浴,赵煊则去了另一间沐浴更衣的净房里沐浴。
浸泡了花瓣的、气息香甜的热水洗去了一身疲惫,沐浴更衣出来后,褚鹦身上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绫缎常服,阿谷拿着巾帕为褚鹦擦头发,另有陪嫁过来的、擅长推拿的侍女为褚鹦按腿解乏,赵煊出来后,褚鹦对那侍女道:“去给姑爷按按,让他也解解乏。”
赵煊大马金刀地坐到褚鹦身边,对那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给褚鹦继续按摩,然后接过阿谷手中的巾帕,为褚鹦擦头发,褚鹦见他头发湿漉漉的,便又要了一条巾帕过来,也替他擦头发,擦着擦着,两人忽然都笑了,赵煊试探着向前,亲了亲褚鹦的唇角,褚鹦没有拒绝,而且亲了回去。
这回,两个人的脸和耳朵都红了。
“嗯……嗯,时辰不早了,先摆饭吧!”
“是啊,是啊!刚才招待客人,咱们都没吃什么东西。阿谷,你派人去厨房那边,取些酒菜过来。”
两人红着脸,心照不宣地开始转移话题。
没过多久,厨房那边提着几大只红木提盒过来,送来了好些果品、点心与酒菜,褚家陪嫁过来的侍女手脚麻利地布好菜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褚鹦和赵煊忙了一天,确实有些饥饿,遂你给我夹一道菜,我给你夹一道菜地用起了晚饭。
饭后漱口后,侍女们把桌上的杯盘收拾了下去,又点上了清新的荷叶香,随后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室内又陷入了静默。
以往褚鹦和赵煊见面,都是无话不谈的,可今时今日,一想到新婚夜要做的事,竟都有点儿放不开手脚。两人离开厅堂,来到卧房拔步床前,宫灯灯罩里红烛明艳、熠熠生辉,衬得褚鹦玉面恍若生霞,赵煊只觉自己嗅到了一股如麝如兰的冷香,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踌躇的了,能娶到娘子,是他侥天之幸。
褚鹦见他轻笑上前,眉眼清俊,宛若山川湖海,然后,眉眼宛若山川湖海的小郎君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然后,像她在青庐里那般,啄吻她的耳垂。
只是,眼下并无扇子。
赵煊把褚鹦放到床上,接着单膝跪在她身边,亲手为她褪去鞋袜。
随后欺身而上,再次吻住褚鹦的唇瓣。
绯红的唇瓣秾丽如雨后蔷薇,拔步床上悬挂的鲛绡锦帐被随手扯下,金钩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帐幔里的人轻笑:“阿鹦,良辰美景,我怎敢辜负呢?”
褚鹦道:“那就不要辜负。”
所谓鸳鸯成双,连理不移,恩爱濡沫,自当如此。在这暮春良辰之时,明月西斜之刻,金风玉露一相逢,怎能不胜却人间无数?
第77章 新婚大吉
新婚第二日, 康乐坊大宅门上的匾额就换成了春波园。
匾额名取春波流水潺潺之意,大婚后康乐坊大宅就有了两位主人,赵煊思只冠一人姓氏未免不美, 不若取一雅名,书就匾额挂出去, 才算得圆满别致, 遂提前准备好了一块书以“春波园”三字的匾额。
而在新婚第二日, 褚鹦和赵煊春梦未醒时, 吴远就按照赵煊的吩咐,带人把新匾额换了上去。
褚家的陪嫁仆婢迅速地适应了他们的新角色, 大家族从小教养的健仆侍女, 不但各有拿手本事,适应环境的能力更是强悍。更何况, 康乐坊大宅的布局与白鹤坊静园极其相似, 娘子与姑爷的新房更是翻版的三思楼, 他们来这儿就跟回家一样,自然不会有任何不适之处。
因而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做事,或是准备早膳, 或是准备梳洗物品, 或是跟随陪嫁过来的管事嬷嬷何姥一起打理褚鹦的嫁妆, 充分彰显了什么叫做大家风范。
康乐坊大宅里,赵煊名下为数不多的仆婢与为数很多的家丁,倒是狠狠跟着主母带来的陪嫁见了世面,行走坐卧的仪态与问好说话的音调都没什么稀奇的,毕竟褚家的管事嬷嬷教导他们待客礼仪时,已经教过他们了。
但世家大族上百年教养出来的眼界与生活方式, 不是短期礼仪培训能培育出来的,在褚鹦嫁进来后,他们总算是开眼了,昨天晚上主母沐浴时用的十来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香膏就已经让人瞠目了,今天褚家婢女准备的洁面用的种种物品,更是这些豫州仆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奇。
更让这些人感到惊讶的是,三思楼主母身边伺候的侍女们居然都识文断字,说话口音是雅言,甚至还通晓一二典故来,着实是让人感到惊叹!
譬如说,在三思楼那边拍出来提膳恶婢女端走厨房备好的食盒后,厨房里的老婆子就对褚家陪嫁过来的厨娘嘀咕,贵府真是传家悠久,礼仪名家,这些丫头比豫州的某些小姐还体面哩!
褚家陪嫁过来的厨娘并不因而自矜,而是挂着满脸笑容,附和这婆子两句不痛不痒的话,随即转开口风,开始打探起赵家的事情。
褚鹦手底下的人,向来不爱讲自家闲话,却习惯探听旁人家消息,就连厨房里的厨娘与烧火婆子都是如此,只不过,赵家厨上的人压根儿没意识到他们对各种消息“只进不出”的行为。
被褚家庖厨高超厨艺折服的厨娘婆子们竹筒倒豆子般说起了豫州老家的事情,只盼对方听高兴了,能教自己一点点手艺。
毕竟,制作那看着就美味,还十分美观的菜品的手艺,百分之百是百贯都换不来的、足以传家的能耐!他们不指望能学倒多少,但只要能学上一两手的,就足够他们能乐上两三年的了!
下人们适应与磨合的过程,并不为褚鹦和赵煊所关心。因家中无有长辈,褚鹦和赵煊倒是不用惦记早起敬茶的事,昨夜东风吹碧树,红烛映夜长,两人闹了一夜,正是疲惫之时,因而今天一气儿睡到窗外明日迟迟,才艰难地睁开眼皮,从黄花梨木拔步床上坐了起来。
等候在门外的侍女们听到屋内的声音后,立即端着一溜儿的洗漱用品鱼贯而入,雁翅儿般排成一横队,站到褚鹦与赵煊面前,褚鹦与赵煊穿好趿鞋,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梳好发髻,点妆用膳,却不细表。
饭后,赵煊与褚鹦前往主厅邀月堂,命人请赵元美与众赵家族老过来,众人应声而去,须臾,众人前来,褚鹦望眼过去,却见赵元美容颜如旧,依旧道骨仙风,其余人等眉眼间与赵煊有几分相似,但神态并不从容,反倒有几分拘谨。
倒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少年们,眉开眼笑,颇有一股子勃勃生气。
赵煊捏了捏她的手,怎么又看小郎君了?
他刚刚默数过,阿鹦看他堂弟们的时间可比看那些堂祖父、堂伯堂叔的时间长了好几息,虽然知道阿鹦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他心里就是不爽。
唉,隋国大长公主这个忘年交哪里都好,不但能给阿鹦更多帮助,还亲和友善,是阿鹦谈得来的好朋友。但就有一点不好,阿鹦爱看漂亮小郎君的毛病八成就是跟隋国大长公主学的。
或许他可以和王芸好好谈谈,去学学怎么让妻子多看自己,不看外面的野花?虽然王荣很可恶,但他都打过人家了,就不记王家的仇了,再者说,王荣和王芸是两个人,是不可一概而论的。
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啦?
褚鹦心里又轻又甜地摇了摇头,然后直接回握住赵煊的手,携他起身一起上前迎接豫州族中亲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