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天祝安康。去岁您离京后,我等好久不见,您老愈发仙风道骨了,不知您老最近道途可顺畅?”
在赵元美把行礼的侄子侄女扶起来,又客套了两句后,褚鹦眉眼盈盈,笑着对赵煊道:“阿煊,还不给我介绍一下其余的家中亲长?”
赵家亲长有些恍惚,真真儿是好大方的娘子!好迫人的气势!这娘子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语笑先闻,瞧着竟比地方官长还让人心生敬畏!
这就是大族贵女吗?着实与豫州娘子的小家碧玉不同,这样的气度威严,他们只在刺史大人身上见过!
“这是老大房的三叔祖。”
“三叔祖好。”
“这是九房的二伯。”
“二伯好。”
……
没过多久,人就全都认齐了。赵煊放到最后着重介绍的是他同父异母,且生母老实可靠的四弟赵煜。
“这是我家四郎,阿父写信过来,说日后阿煜就留在京中读书,还需娘子照看他一二。”
赵煜面上喜气洋洋的,瞧着很是讨喜,开口说得话也吉利:“长嫂妆安,祝长兄长嫂新婚吉庆,福寿绵长,恩爱万年!”
褚鹦笑吟吟伸手,跟在褚鹦身后的阿谷立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荷包送到褚鹦手上,褚鹦接过荷包,放到赵煜的手上:“我和你阿兄谢过你的祝福,这点小东西你拿着玩儿吧,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圆圆的,不是金锭银锭,大小更不像铜钱。唉呀,他在想什么?嫂子这种生在云端上的世家贵女,又不像姨娘一样身家不丰,怎么可能送小辈铜钱呢?锦囊里圆圆的东西应该是玉佩,而一块拿得出手的玉佩至少值五金。
他赚大了!怪不得家里兄弟们都争着抢着想要来建业呢,这好处是真多啊!只可惜他们不老实,他们的姨娘更不老实,就别怪好处最后落到了他头上啦!这还真是时也命也!
众人寒暄后,分宾主坐下,说了许多家常,无非是建业风闻与豫州家事,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在这之后,赵煊命人摆出香案,遥拜祖宗后,三叔公将褚鹦的名字录入赵家族谱,待到三叔公等人归豫,再将此谱供回宗祠之内。
说起来,赵家这份族谱还是赵元英发达后请人编的。北地世家出身的流民翻遍史书,给新任东主兼救命恩人赵元英找了一个稍微靠谱的厉害祖宗。
褚鹦看那族谱簇新簇新的,与褚家那份传了几百年的古旧族谱差别很大,这就是世人眼中的世族与寒门之分,但褚鹦却觉得两者的区别没有那么大。
只要子弟出息,簇新的族谱,也将拥有千钧的重量。而她和赵煊,就是那出息的子弟,难道她没有堂上朱紫的智慧吗?她当然有,所以她笃定自己会成功,笃信自己就是能让门楣上生出光彩的、最优秀的子弟与族人。
做完这件事后,族老们上京的任务就算全都完成了。
阿谷、阿麦将褚鹦准备的礼物奉与众人,只道是夫人送与各位长辈千里迢迢远赴建业筹办婚礼的谢礼,而赵元美则命人抬出两口箱子出来给褚鹦:“阿煊与阿鹦大婚,你们父亲和我特意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你们且过来看看。”
赵元美言罢,命人打开箱子,却见一口箱子里金光灿灿,一口箱子里墨香浅浅,前者是羯胡制式的金饼,俨然是赵元英的战利品;后者是一本本手抄的道经,大多数经书的字迹是赵元美的,但最顶上的两本手抄经书,字迹却非常陌生。
“楼观经典,我为你二人全都手录了一遍,又供奉于文始真人身前,可以保佑你们两个日后一帆风顺,了无波澜。但在我看来,我抄的哲学经书不足为奇。只有最顶上这两本手抄经书,才是世上少有的奇珍。”
赵元美先后点了点两本经书,笑着为二人解惑:“这一本是本代楼观道主抄录的《道德经》,是我为你们求来的,你二人可以将之供奉于太清天尊神像前。”
“而这一本就更为珍贵了,这是陛下为太皇太后娘娘抄录的经书。明昭可代陛下献与长乐宫。母子分离多日,必生思念之情,侄媳妇将之送至长乐宫,必得更多恩宠。”
“陛下至楼观后,我常与陛下诊脉、论道,因而有一二微薄情分。知我进京参加你二人的婚礼,特意将之予我,让你二人将此经书奉与娘娘,此中之心意,我等又怎能不心领神会呢?”
“这是陛下的恩德,更是叔父对我们的关切啊!若是没有叔父,陛下哪里认得我与阿鹦呢?我代阿鹦谢过叔父的慈爱之心。”
赵元美对赵煊摆了摆手:“一家骨肉契阔,何必谢来谢去的?你父亲不能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已是遗憾,我这个做叔父的,是个闲云野鹤,平日里没有什么牵挂,自然要对你们的事情更上心些。”
然后又招手让赵煜与其他几个英姿勃勃的赵家子弟上前,对褚鹦道:“明昭是女中巾帼豪杰,又出自诗礼之家,更是大魁天下的侍书榜首。我那兄长除了让我叮嘱你们小夫妻好好过日子外,还有另一件事交付给娘子,这些子弟,是我赵家英萃,便交到娘子手里了。”
“或是让他们在家里读书,或是支使他们做事都使得,只要能让他们学得一二诗礼人家的风度,我们兄弟二人就死而无憾了!日后豫昌源的分红,也不用再送去豫州了,都留给你们小夫妻两个花用。”
“阿兄信里说了,给这些混小子请先生,怎么可能不花钱呢?他们小夫妻在京里,花用也大,他这个做父亲也要给你们发月钱嘛!又要我与娘子说,不许推拒这笔钱,否则就是不认他这个公爹。”
赵元美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褚鹦自是不能推拒这笔天降的钱财。她笑吟吟谢过赵元英和赵元美兄弟的好意,又接过了教育夫家子弟的任务。
教育赵家子弟诗书礼节的事情,本就是赵元英为儿子求娶高门贵女的目的之一,褚鹦却是不能推拒不做的,不过褚鹦本来也没有什么推拒责任的意思,责任与权力相伴而行,做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赵家最优秀的子弟受他们夫妻的教导,听从他们夫妻的号令,这是好事,不是吗?
与赵家族亲见面叙礼后,褚鹦与赵煊命人摆宴。
享受过一场气氛轻松愉快的午宴后,小夫妻二人带着赵元英兄弟的礼物回到三思楼,梳洗后换上柔软的绫缎寝衣,一起躺到了舒适的大红锦被里。
昨天一日一夜,都是很累很累的,现在他们需要休息了。
但让褚鹦万万没想到的是,赵煊恢复体力的速度貌似有些过快了。
在某人充满暗示性地把手放到她肩上时,她表示自己还想休息。
但赵煊垂下眼睛,长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飞过水面一样划得褚鹦心痒,他像湿漉漉的小狗一样,把脑袋搁到褚鹦的肩膀上,委屈地道:“后天娘子回门,明天我们再不能欢好了。日后娘子要上衙办差,我更不能过于孟浪!娘子,你疼疼我,好不好?”
“求你了,阿鹦。你答应我,我就不计较你偷看漂亮小郎君的事。”
嗯……
褚鹦都要被可怜小狗气笑了,赵煊怎么还在计较子虚乌有的事?
褚鹦的手摸着赵煊的胸膛,顺着肌肉的纹理摸到他心口去。
“真是没良心的家伙,一直以来,我都只认真看过你,好吗?”
可怜的金钩再次掉落到地上,这一夜,还有很长的韶光。
第78章 三朝回门
褚鹦三朝回门的日子并非休沐日, 所以褚蕴之与家中兄弟都去衙门了,而母亲杜夫人则与几位叔母、嫂子聚在静园,等待归省的女儿女婿。
白鹤坊静园内, 杜夫人面上勉力做出端庄之色,与家中妯娌寒暄说笑, 时不时又给儿媳、侄媳抛去一二话题, 瞧着很有长辈的慈爱之风, 心里却急得恨不得飞到白鹤坊大宅门口, 瞧赵家的马车什么时候到来。
被杜夫人望穿秋水等待归家的褚鹦,与母亲拥有同样的心意, 回门日当天, 褚鹦起了一个大早,与赵煊用过早膳, 整饬行装后, 立即携带礼物, 夫妻双双乘车前往白鹤坊褚家大宅。
待赵家车队抵达白鹤坊大宅后,赵煊下车后,伸手扶褚鹦下车,两人转坐褚家早就为娘子和姑爷准备好的抬舆, 往静园的方向行去。
小夫妻来到母亲杜氏膝前后, 尚未行礼, 就被杜夫人扶了起来。众人皆道这是母亲心爱孩儿的心胸,岳母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慈爱,纷纷打趣二房一家来,霎时欢声笑语不休。
而在笑声渐止后,侍女端来放了茶汤的托盘。褚鹦与赵煊端起黄花梨木海棠样托盘上的青瓷梅花纹茶盏,一起给杜夫人敬茶。杜夫人接过茶盏、赐下荷包后, 连忙拉褚鹦在身边坐下,又扶起女婿赵煊,与赵煊说了几句贴心话,然后向赵煊介绍起褚家内眷的身份。
在赵煊与褚家内眷互相见礼,认个脸熟后,杜夫人才叫褚澄带赵煊去外院书房与褚家未出仕的族兄弟说话,有同辈内眷在,赵煊不好在静园多待,让褚澄带行过礼、问完安的女婿离开内帷,是很恰当的安排。
而在儿子和女婿相携带离去后,杜夫人亲昵地摸了摸褚鹦的脸颊。
她笑着喟叹道:“阿鹦,阿母好想你啊。”
平日里女儿在家,年幼时要去上课,长大后要学管家,这一年以来褚鹦更是不得了,竟然大魁天下出仕做官了,整日价忙得不得了,而她原是二房主母,现在更是褚家的掌家夫人,内务繁多,更是不得闲的大忙人。
因事务繁忙的缘故,母女二人并不是日日相伴的,有些时候,甚至只在褚鹦过来给母亲请安时,母女二人才有时间坐在一起说说话。但是,那个时候,褚鹦住在静园里,就像待在杜夫人身边一般,故杜夫人不觉得想她。
可在褚鹦出嫁后,杜夫人总觉得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她有一种女儿去了旁人家里的心酸感,每每夜半惊醒,都要披上大衣裳,带着侍女婆子去三思楼,或是整理褚鹦没带走的衣裳饰品,或是摸摸褚鹦喜爱的家具玩器,好像这样做,心里才能变得踏实起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却已不寻常啊!
杜夫人是非常思念女儿的,但这种种幽微情绪,杜夫人却不想和褚鹦细说,她不想让女儿为此担心,更不想逗引女儿流泪,只希望女儿永远都快活。
于是,杜夫人很快敛住自己不小心暴露出来的真实情绪,转而顺手轻轻掐了掐女儿柔嫩的脸蛋。
“但看你眉开眼笑、面色红润,阿母也就放心了。”
“女婿待你好吗?赵家人好不好相处?你在康乐坊,有没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
“赫之的为人,您是知道的,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呢?赵家虽是寒门之家,但族中长辈都是淳朴守礼之辈!真人更是疼爱赫之这个侄子,爱屋及乌之下,待我是极其亲切的。”
至于赵元英、赵元美兄弟送的礼物,倒是不必在众人面前分说,好像她在炫耀一般。
私下里倒是可以和母亲言说一二,也好让她放心——赵家人对她这个宗妇越看重,母亲就越放心她在赵家的生活,这个道理,褚鹦是明白的。
说完了人事上的态度,就要说一下物质条件了:“住在康乐坊宅邸中,并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母亲派人去赵家为我打造的三思楼,与家中居所一模一样,既雅致又舒适。我住进去,好像回家了一般,哪有不顺心的地方。”
赵家的健仆不像褚家的健仆一样,经过几代人的培训,用起来既贴心又顺手,不过褚鹦用的是她的陪嫁,倒是不用硬夸赵家的健仆侍女也贴心,谁不知道赵家是寒门出身,能在她与赵煊的婚事上,做到现在这种周全的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她很没必要打脸充胖子。
“嫂子是慈母,换了我,却是做不到这般舍得的。”
家中有好几个儿子,谁舍得给女儿修房子,只为女儿出嫁后住得舒坦不想家?太皇太后都未必有这样舍得呢!偏偏杜夫人舍得,也不怪这位旁支叔母说出这样半羡半酸的话了。
“赵家看重五娘,纵有一二不便之处,想来也是无所谓的。千金宝易得,有情郎难得,赵郎君爱重侄女,嫂子以后尽可以放心了。这样上头没有婆母,进门就当家的好日子,也是难得的。”
说这话的人是三夫人,是褚鹦的嫡亲叔母,她说话时,远比上头那位旁支叔母语气温和,而且说出来的话也好听。杜夫人听到她的话后,心情很好,遂对三夫人笑道:“正是像弟妹所说的这样,我看我们阿鹦呀,确实是个有福气的娘子。”
言罢,她的目光看向蠢蠢欲动想要说些不太好听的话的大房侄媳韦园儿:“所谓否极泰来,莫过如是。有些时候,坏事也是能变成好事的。我们阿鹦自己有本事,小夫妻两个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昨天夫君给阿鹦送的新婚礼物到了,他在信里说……”
听到杜夫人提及已经在东安站稳脚跟,并在东安劝课农桑、免费讲学,经营出偌大贤名且成功渗透梁州的未来家主褚定远后,众人纷纷提起了耳朵,想要听听褚定远在信里说了什么。
又思及褚定远最疼爱的孩子就是褚鹦这个女儿,某些因褚鹦十里红妆分润好多褚家家财而心生嫉妒、因褚鹦不守规矩特立独行出仕西苑而心怀异样的人,大脑全都冷静了下来。
她们纷纷压下心中芜杂思绪,开始恭维起主座上的杜夫人母女。
吃谁家的饭,唱谁家的歌嘛!
以前褚定方是未来家主时,她们对长房,也是这样的。
现在风水轮流转,她们要对二房恭维谄媚,也不算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至于二房嫂子敲打长房媳妇的话,她们只当没听到就好。
毕竟……杜夫人是在杀鸡儆猴,她们要是不识趣儿,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以后就不要来主宅这边走动了。
省得冒犯了谁,影响家中郎主儿孙的前程!
韦园儿却快要被杜夫人气炸了。
褚鹦和她娘天生克她是不是?
杜氏嚷嚷什么否极泰来?嚷嚷什么坏事变好事?!
这不就是在点他们长房吗?
真真是可恶贱人!但韦园儿勉力忍下了心口怒气。
前段时间,她想借长房嫡长孙媳的身份与杜氏争权,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谁家不是长房宗妇掌家的?偏他褚家不是!
这杜氏更是阴险狡诈得厉害,竟然指使几位庶出叔父的妻子,将事情捅到了大父那里去,害她吃了好大的一个教训。
有这个惨痛的经历在,短期之内,韦园儿怎敢再炸刺儿呢?
崔氏心知婆母思念妹妹,遂在众人寒暄、说笑得差不多的时候,找借口说家中哥儿离不开阿母,主动向杜夫人请辞。
杜夫人只道小孩子最是离不开母亲的,连忙应允崔氏所请,而在崔氏离去后,众人都很有眼色地请辞离开,给这对母女留下了充足的空间亲香私语。
众人离去后,褚鹦宛若小时候一般,笑着依偎到杜夫人怀里。
杜夫人亦搂住女儿,像摩挲小囡一样摩挲褚鹦的头顶,听她言说刚刚不好当着外人言说的种种,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
虽说自赵煊入京后,杜夫人就经常观察自家这位女婿,并没有发觉赵煊有什么不好之处,可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人情至理。自家女儿再不老实,那也是自己嫡亲的骨血,赵煊再是实诚君子,那也是旁人的儿子,褚鹦出嫁,杜夫人怎能不忧虑呢?
在褚鹦再三言说出嫁后一切顺利后,杜夫人才稍稍放心:“日后你与赫之互相扶持,互敬互爱,再生下小郎君小娘子承欢膝下,我这个做阿母的,就再也没有需要操心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