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热天的,少了冰怎么能行!
沈细娘当即据理力争起来,浑然忘了刚才自己要想些什么。
终于糊弄过去了。
诸葛茂他,着实是松了口气。
两对小夫妻的种种恩爱,暂不细表。却说细娘归家后,一有一腔义气萦绕胸怀,二有褚鹦厚望在身,三有自家谱戏编故事的天赋,四无将作坊杂事缠身,不过半月时间,戏本就已经定稿出世。
细娘将那厚厚一摞草稿誊抄为一本,然后将那些草稿付之一炬、将那誊抄好的戏本锁入盒里。
待到下一休沐日来临,才以探望怀孕的密友褚鹦为由,亲自将这不能暴露到明面上的戏本,送至春波园褚鹦手里,任由褚鹦后续以此戏本为由头,任意施为。
自家则是放松心神,好生歇了几天,待养好精神、气清灵足后,立即回转将作坊,重新接手将作坊日常事务,好让阿谷归家照顾褚鹦。细娘心想,那春波园与雀坊里,能照顾褚姐姐的健仆不计其数,细致小心的、身负手艺的侍女数不胜数,擅长照顾孕妇、通岐黄的嬷嬷,亦是不缺。但那些人千好百好,终究不如打小就陪伴在褚鹦身边的阿谷合心顺意。
就像她一样,她是断然离不开打小服侍她的阿桃的。
阿鹦姐有孕在身,较之寻常时候,必会善愁多思一些,却是不好长时间与阿谷这样的贴心人分离,不若她多承担些差事,好让阿谷早日归得家去。
见阿谷归来,褚鹦与赵煊言及细娘贴心。又拿出那定稿的戏本,交予赵煊誊抄,与他商定后续事宜。
赵煊接过戏本,一边用左手誊抄故事,一边问褚鹦道:“这扉页上怎么空空如也?沈娘子写故事时,没给故事取个名儿?”
“细娘说叫我给这戏本取名,我心里琢磨着,就叫《六月雪》罢。既然故事内言说忠臣求告无门,反受灾殃,苍天悲悯其情,降下六月飞霜以示忠臣之冤、奸佞之恶,苍天之怒。那么,这六月飞霜就是极其合适的意象。”
“遂以之为名,为这戏本命名为《六月雪》。如此,既信且达还雅,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名字了。”
赵煊深以为然,立即在扉页上誊抄上《六月雪》三字。因他是用左手写字,书就的字体又是他不常用的隶书,还特意往与自己原本字迹背道而驰的风格誊写,因而即便是褚鹦见了,也认不出这是赵煊的字迹,倒是合了他二人隐藏身份之本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赵煊巡防京畿之夜,便可操纵送《六月雪》戏本入百戏园一事!
至于赵煊为何多了巡防京畿的差事?
盖因几次平定京外流民、盗匪叛乱有功,赵煊渐渐升至鹰扬将军的位置。但他父赵元英乃方镇之首,虞后不愿这样的子弟在宫廷宿卫内担任高官,遂将赵煊调任到京营当中,也正是因为官衙变迁之故,赵煊才升官升得如此之快——这是对功臣的赏格,也是对赵煊调任衙司的补偿。
京营再好,却也比不得羽林卫精锐。
褚鹦以前还曾感慨过这件事,多有为赵煊抱不平之意。但却没想到,今时今日,赵煊的职司,却对他们的计划提供了极其便利的条件。真可谓是一饮一啄,皆乃前定也!
而在赵煊巡防之夜,赵煊给吴远行了方便。知晓诸君标下兵卒行动的时间和路线,身手极佳、武功高强的吴远夜间行动起来极其便利,不虞为京营兵卒所察。
又早早记下了主母提供的百戏园布局图,吴远十分顺利地摸入百戏园,并将那戏本掺杂到百戏园每月从外面收购的戏本箱箧中,如此大功告成,只待百戏园敷衍此戏,传播天下,才有下一步棋可走!
至于这戏会不会被排到前头,会不会得到世人喜爱?
褚鹦对此并无担忧,细娘写戏本的功力极强,《真假金枝》等戏目早已名扬天下,极受民间百姓的欢迎。这本《六月雪》,在众戏本中,犹如白鹤矫矫,立于鸡群,怎么可能不脱颖而出?
第85章 程立抵京
“近日来, 百戏坊排了一出极好看的新戏。”
“我订了包厢,想请提督休沐日时出去看戏,不知提督可愿赏光?”
这一日, 与褚鹦一起在长乐宫协助太皇太后处理政务的人是周素。到了下衙的时间,周素扶褚鹦去坐抬舆的路上, 如此与褚鹦言说。
“不知这新戏目, 是个什么名儿?”
“名叫《六月雪》, 我家阿姑已经去看过了, 说是感天动地,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我知提督素爱故事, 故订下包厢, 买了戏票,来邀提督前去百戏园, 以这视听之娱, 解那案牍之累!”
细娘的保密意识很强嘛!竟连周素这等风荷雅集的核心成员都不晓得这戏目出自她手……士别三日, 即更刮目相看,古人之言,诚不欺我。这娘子确确实实长大成人了。
“我听着,只觉这戏目有意思。三日后休沐, 我与我家郎君一起赴约, 必不辜负你的佳意。”
“多谢你想着我, 周娘子,今日就此别过,你也早些家去。白日里跟随我左右,已经繁忙一天,归家后定要好生休息才是。”
坐到抬舆上面前,褚鹦握着周素的手, 应下周素殷殷之情,又与周素告别,这才上轿,命抬轿太监启程,而周素则是目送褚鹦远去后,才缓步离去。
因褚鹦在隋国大长公主的戏园里掺了股,所以她对底下人收戏本、管事审阅戏本的时间与百戏园的建筑布局了如指掌,正因这两者,吴远将那《六月雪》戏本顺利送入管事那装着未审阅戏本的箱子内,并且顺利地混了过去。
正如褚鹦之前所想的那样,好的作品就像囊中之锥、鸡群中白鹤、鱼目中明珠那样显眼,审阅戏本的管事一看到《六月雪》,眼睛就沾到纸上,再挪不下去了。
管事一是感叹这故事哀感动天,必要教天下见之,才不辜负作者生花妙笔、江淹才智;二是心知这故事九曲回肠、哀感动天,若能演好,必能为百戏园招徕无数客人,令百戏园的名声更上一层楼,此事若能成行,必有他举荐之功,因而连忙将这戏本奉于公主殿下面前,又极力言说此戏之妙。
而具有慈悲心,又有钱有闲慈悲的隋国大长公主读完这故事后,更是泪眼阑珊。须知,公主殿下的感情远比要为碎银几两奔波的管事丰沛,因《六月雪》大而感动的大长公主殿下决计要把这细目排好,再展现于世人面前,绝不教这戏本有遗珠之遗!
百戏园是公主的产业,有公主的看重与吩咐,园中班主、倡优、乐师、管事、仆役,无不对排演《六月雪》新戏用心。
于是,不过半月时间,百戏园的新戏牌子就挂了出来。
《六月雪》一戏,戏本写得好,演戏的人用心,排练得又娴熟,端到戏台上面的戏怎么可能不好?故《六月雪》一出世,就大受欢迎。不论是那做官的有钱钞的,还是那没钱的穷苦的,都爱煞了这雅俗共赏、道尽忠心之情与哀毁之意的《六月雪》。
建业内外臣民,更是为那故事里为民请命、受尽苦楚的程御史垂泪哀叹!这不,周素都听到了这出戏的大名,订了包厢请她去听戏了。
褚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抬舆的扶手,心想,那新安郡河道衙门里,向杨汝递送血书的御史程立业已抵达京师。
现在,程立就住在她那位于京外的田庄里。
但是,这场舆论风波,还需要一段时间发酵。因而,短时间内,还不能让程立在建业露面。
只有把这舆论发酵得更厉害些,等到程立将那现实中的惨剧揭露出来后,才能借着沸腾民意,将那陈实一举击溃。
说起来,程立来京,倒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他谎称生病请假在家,实则登上杨汝安排的船北上建业。
而那陈实晓得程立自父母去世后,身体情况一直都不太好,还时常算计着,要让程立多在河道衙门待几年。对他来说,一个病秧子庶族副手,抢不得他半点权位,留下他,总比朝廷给他送来一个摸不清底细的新副官来得强。
正因存有如此前情,陈实并不因程立请假之事疑惑,反倒是巴不得程立多请假!程立多请假,他才好进一步打压程立在衙门里的威严、吞没程立在衙门里的职权范围啊!
陈实不关注程立的去向,甚至觉得程立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这就为程立顺利奔逃提供了先决条件。而褚鹦因慈安院、豫昌源两处产业,在江东织就了一张巨大的信息与交通网,除此之外,那三吴地方还是褚蕴之的势力范围。有这么多便利条件在,瞒住江东官场,把程立这个小官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建业,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事实上,褚鹦和赵煊已经与程立见过面了。
摸清楚程立的底细与人品后,他们夫妻二人就向程立分享了他们的倒陈计划,同时向程立表达出,他们希望程立配合他们计划的意愿。
程立没拒绝他们的提议。
程立这个人,在愤懑萦绕于心的时候,尚能做到隐而不发,找门路向杨汝这个前女官投递血书,可见是个胆大心细,为人又不迂腐的。
这样的人,自然能听明白褚鹦对太皇太后心意的剖析是多么地正确,更能咂摸出赵煊这个以戏本敷衍人间惨案,携民怨倒逼朝廷处置恶官的计划有多少妙处。
故在细细思考利弊后,他就答应下来,决定配合这对小夫妻的计划,等到舆论发酵后再去敲登闻鼓。又主动提出会为褚鹦和赵煊保密,不会向他人吐露褚鹦和赵煊在这件事情里起到的作用。
对此,程立是这样讲的:“他人不言,我独言之,是我对道义的坚守。但我不会将我对道义的坚守,强加到旁人身上,以大义凌人,要求你们与我同道。”
“我是什么人?我是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牵挂的人世蜉蝣!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年纪轻轻、新婚燕尔,又有了孩儿的少年夫妻!我们对人世的牵挂,并不可等量齐观。你们为扳倒陈实、揭开新安江毁堤一事,已经做了许多了。而这最后一步,还请让我自己走吧!”
“若太皇太后心痛爱臣、皇太后不舍能干亲戚,要去憎恨掀盖子的人,那么,不要让她们厌恶你们这些年轻人,且让她们来恨我这个老头子。褚提督,赵将军,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你们记住现在这份爱惜黎庶、憎恨奸邪的心,把你们的孩子教育成像你们一样,于国有用的人吧!”
“若天命不恤,我像《六月雪》里的程御史一样身死人手,就请你们收敛我的尸体,送去佛寺火化成灰,派人将那灰撒进新安江里。我是个信禅的俗家居士,想要赤条条来干干净净去,不想土葬,更不想要什么陪葬品,只想与新安老家的水土融为一体,等着看这世道变好的那一天。”
这次见面、这场谈话,给褚鹦和赵煊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们夫妻与程立洽谈完倒陈计划的细节后、离开田庄前,一齐对那程立长揖一礼。
这一礼,不仅是因为程立答应他们铲除陈逆的计划、保证不牵扯到他二人的真诚,更是因为程立那云水泱泱般的君子风度,与那铁肩担道义的铮铮风骨。
这样的君子、良臣,总是让人万分敬佩!
转眼间到了休沐日,褚鹦与赵煊坐车前往百戏园。
褚鹦一是赴周素的约,二是想实地观察一下建业百姓对《六月雪》的喜爱程度,马车抵达百戏园后,褚鹦夫妇在戏园仆役引领下上楼。
赵煊亲自扶着褚鹦的手臂,与褚鹦一起往周素的包厢那边走,刚走上楼梯,就见周素与她丈夫迎过来。双方会面、行礼、厮见后,周素上前扶住了褚鹦的另一边手臂,与赵煊一起将褚鹦扶进包厢之内。
周素的夫婿叫林笙,这人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外人看着,林笙是个上马不捉鞭、下马不开卷,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但对周素来说,林笙是最适合她的人。
因为在他们的小家里,周素能够狠狠辖制着林笙,做到说一不二。
说起这段姻缘的开始,还要提及侍书考试。当初周素想考女侍书,但家中不太支持她,于是她便给自己找了个能辖制住、家人又不在京师的郎君,然后将自己迅速嫁出去,这才顺心如意。
对待家人朋友,周素的手段还算柔和,最多就是像这桩婚事一样,婚前装乖骗骗林笙,但在对待外朝与北园的政敌时,周素的手段则是既狠辣又果断,不少外朝臣子都因此暗恨周素,觉得周素就是女版的李优、贾诩。
但褚鹦她们都觉得,他们把周素视为毒士的行为完全是中伤与偏见,周素是个很好的娘子,她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纵然手段毒辣些,城府深些,却不会做什么有害黎庶的坏事,比外朝某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娼女盗的伪君子们强一千倍。
不过褚鹦今日过来,是来听戏的,不是来品鉴人物的,于是褚鹦收拢因看见林笙而生起的芜杂思绪,与周素夫妻分宾主坐下谈笑。
周素向来景仰褚鹦这个敢为人先、心怀同盟、把她们聚到一起的党魁褚鹦,因而待褚鹦态度非常殷切,在戏目开演前,两人凑到一起说了好些话。
而在褚鹦刚觉得有些口干之时,那边与林笙交谈的赵煊就心有灵犀地递过一盏饮子过来。
褚鹦很自然地接过来喝了,赵煊亦很自然地轻抚褚鹦的脊背。
林笙看到这一幕,颇有些坐立不安。
想了想,他连忙给周素递了一盏饮子。
心里却在哀叹,输了,输了,他今天不如别人家的丈夫体贴!
可他今天出门,本是想扮演体贴丈夫,回家后求娘子看在自己既有功劳又有苦劳份上,给自己加零花钱的!现在好了,这个幻想破灭了!
都怪阿母,要不是阿母非要把家事全都托付给娘子,把钱全都交给娘子管,他何至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啊!
但要让他与娘子对着干,林笙又不敢。
周素一皱眉头,他就心肝乱颤。
现在想想,婚前的他,着实是被周素温柔才女的假象蒙蔽了双眼!
可要说后悔,林笙又不后悔。
他是离不开周素的,要没了周素,他哪会辖制他那帮把他当冤大头的小弟?他又该怎么过日子呢?
林笙越想越心乱,最后只得在大戏开幕,所有人的视线都倾注在戏台上面时,偷偷瞪了眼赵煊。你这混蛋,是不是专门去小厮那里进修过?!
夫人同僚、朋友的夫君里面,怎么出了一个你这么卷的!
你这么卷,我还怎么混!
第86章 民心可用
褚鹦兴致勃勃地看完了《六月雪》的演出, 而在看演出的途中,褚鹦时不时凭栏往下面眺望看台,观察看客们的反应。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亲眼目睹《六月雪》备受欢迎的盛状后,褚鹦对铲除陈实的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一事再无忧虑之心。
民心可用, 他们计划成功的可能性相当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