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 与赵煊、周素等离开包厢时, 褚鹦的心情颇为愉悦。
临走前, 她还专门吩咐阿谷,给戏台上的伶人送去丰厚赏格。
“阿鹦!你来了我这里,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难道你身居庙堂, 就要与我外道,不要我招待你这贵客了?”
熟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褚鹦回头望去, 却见公主与稚子母女正在他们身后, 向四人笑吟吟望来,褚鹦连忙带赵煊等人上前与公主、稚子见礼,口称妆安。
隋国大长公主将他们四个一一扶起来,笑道不必多礼, 站在公主身旁的稚子则是向他四人一一回礼。褚鹦起身后, 连忙把王稚子拉了起来, 之道都是自家朋友,稚子不必如此多礼。
然后才看向隋国大长公主:“殿下,今日阿素做东请我出来看戏。这娘子好不容易出一回血,我怎能错过良机?这才不曾提前告知公主我来百戏园的事,还望公主恕罪,体谅我这颗促狭之心。”
隋国大长公主点了点褚鹦的额头, 指向周素:“说甚促狭心,分明是不愿意替你这朋友省钱,你呀你,怎么这么大了还长着一颗顽童之心?罢了,罢了!你既来了我这儿,哪有不吃饭就离开的道理?且留下用顿午膳吧。”
褚鹦搂着稚子,笑着答道:“敢不从命?”
于是众人被公主留在百戏园用午膳。
百戏园是隋国大长公主精心筹办的事业,戏园里的戏是雅俗共赏的节目,行得是教化之功,贫富皆能入内,无非包厢、看台、前排、后排的区别;而戏园往里,不为外人所见的内园,则是京师内一等一的销金窟。
诚然,公主不经营赌博等可以赚得暴利但却有损道德的产业,但公主这处内园里,有汤泉、有美景,又售卖世上难见的珍货佳肴,故院中样样东西,都都是上京夸富者必须拥有、体会之物事。如此一来,自是可以赚得巨额利润。
褚鹦在这园中还有份子,每年都能分到不少花红。虽比不上豫昌源的孳息与走私的买卖日进斗金,但比起田庄、山林间的出息,却是要多少不少的。
既然这内园的衣食住行,都能引得上京夸富的纨绔、商人流连忘返,那么,菜肴的味道自然是不会差的。
褚鹦尤爱百戏园庖厨上人做的莲房鱼包与香圆杯,待隋国大长公主命人将那份织金锦绣封面、花笺内里的食单奉与褚鹦后,褚鹦就直接点了这两道菜,没再讲什么客套话。刚认识的朋友才处处讲礼貌,现在她已与公主变成了通家之好,哪里还用再拘泥俗礼呢?
见褚鹦这般自在,隋国大长公主心情不错。时光无情,人心易变,她安享富贵尊荣,难免多愁善感一些,却是不愿意见故人变了心肠面目,让她不敢去识、不敢去认。
褚五娘子这样就很好,想往前走、往上走、不断进步的人,可以跟随她前进的步伐,而那些停留在原地的人,依旧能够看到她。因为她很愿意驻足停下来,等一等旧友。
韶光无情,转眼间又过了一月有余。
此时是夏末时分,《六月雪》一戏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就连北地鲜卑、羯胡等地都有所听闻。大江南北,咸闻程御史哀感动天、六月飞霜的故事,人人都觉得主角程御史是个可悲可泣的贤良忠臣。
这,就是人心可用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褚鹦、赵煊与程立等待的良机已经到了,康乐六年八月十九日,程立前往应天府府衙,敲响了朝廷悬挂于外、叫黎庶上报冤情,实际上却鲜有人来敲,只怕被衙役打杀威棒的登闻鼓。
“咚,咚,咚——”
鼓槌一下下敲到牛皮大鼓上,发出来的声浪震得人耳朵发痛,听到鼓声后,轮值的衙役们心里皆道不妙,连忙出门,戟指程立,大声喝问道:“是何人擅击这登闻鼓?”
程立看向他们,目光灼灼,让人不敢与他对视。他从怀中拿出那份他早就写好的血书,大声道:“下官新安郡河道衙门监察副使程立,冒死为新安郡亡命冤魂呈奏冤情!”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
这副使,怎么姓程?
衙役们只觉眼前的场景熟悉得厉害!
他们好像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这当官的来敲过登闻鼓,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因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最后衙役们竟然小声议论了起来,说着说着,不知是谁,突然对众人说道:“我记得那《六月雪》里,来敲登闻鼓的不就是一位姓程的官吗?”
“戏里的程大人,说的话和眼前这位程大人说的话好像差不多!”
???
!!!
众衙役瞪向程立,你扮演的角色是程御史,那我们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人?!
难道是那《六月雪》里面助纣为虐,百般折磨、折辱程御史的伥鬼衙役吗?
却是不成,不成!
虽说一开始,他们想要把程立这个捣乱分子给抓起来,但现在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更不敢按照旧法子处理程立这个敲登闻鼓的小官了。
《六月雪》一戏名满天下,建业城里,谁没看过?只说这些衙役,他们的阿父阿母,也是看过这戏并在家里念叨过程大人是个好官的。要是他们抓了、打了现实中的程大人,日后岂不是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甚至连家门都进不去?
正因如此,原本想大喊“皇城脚下,哪里有冤”的衙役首领,也收回了自己即将迈出去的脚步,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他脸上依旧挂着因程立敲登闻鼓、给他找麻烦而产生的不悦情绪,但言语与行动却比平常时候客气许多。
“你且站在这儿,我进去向令尹通报此事!”
听到衙役的话后,程立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对衙役行了一礼。
他非常客气地道:“有劳壮士。”
真是个有礼有节的君子啊!
对待他们这些卑贱浊流都这么客气!
一小撮儿对“程御史”有滤镜的戏迷衙役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们已经在心里笃定程立是个好人,是个贤臣!状告的一定是个大贪官、大毒瘤了。
就连某两位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小队长,都没有污蔑程立是来诽谤他人的,而是对那些小声说程立是君子好人的话加以附和。
《六月雪》的影响力太大了,而这,就是褚鹦他们所期冀的民心所用。
瞧瞧,就连这些衙役,都不愿意扮演戏目里的丑角,做那打压贤良,惹得苍天震怒的官场豺狼。
那性情清真、爱好名声、出身世族的应天府令尹潘德康,又怎么可能做出与正义背道而驰的选择,害得自家清贵名声毁于一旦?
潘某一定会将此事上达天听,并且力挺程立,就算丢了官位也不会罢休的。
而外朝的大臣,既要考虑民心向背、朝局安稳,又可以借此机会,以民心向背为由,打压赵实出身的北园学士一系。不论从公义,还是从私心上讲,他们都有铲除赵实这个逆贼的充分理由与充分决心。
而在铲除掉罪魁祸首赵逆后,又怎能对新安郡流离失所的黎庶置若罔闻?就算是挤,朝廷也要挤出钱来去赈济新安的灾情。而这,也是褚鹦、赵煊和程立等人对铲除赵实一事这般上心的重要原因之一。
赵实与赵实所在的利益团体要捂新安江决堤的盖子,这会让遇难的平民百姓面临既得不到赈济,还要继续忍受赵实等人兼并盘剥的局面。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就必须把赵实与他背后的人连根铲除掉!
在程立敲响登闻鼓的那一刻,褚鹦、赵煊、程立三人商定的计划,切切实实地奏效了。
潘德康果不愿做《六月雪》里庇护奸臣、构陷忠良的反派角色。思及程立与《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相似程度,潘德康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瞧瞧程某血书上写的东西,竟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死谏的话十分相似。
程立的背后,必然有推手,潘德康找不到推手,但他晓得,如果他压下程立的事,这双推手一定会抹黑他的名声。
甚至,会把他宣扬得与那《六月雪》里的奸臣一般无二。
甿隶愚鲁,最爱听那戏曲流言,必会对这等谣言深信不疑。
到时候,他的声望,他们潘家的声望都会跌到谷底。
为了捍卫家族的名声,潘德康的反应远比褚鹦她们想象中的激烈——在没和明堂相公通气的情况下,他直接在大朝会上书弹劾陈实,不但道出新安江始末,还说出了死谏之语。
“臣直言陈天下大弊,请朝廷将陈某捉拿归案,夷灭三族!不如此为之,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潘德康的行为打了明堂相公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对潘德康的观感却还不错,毕竟,那犯罪的陈某是北园学士出身的官员,又不是他们的人。
潘德康此举,正巧为外朝提供打压太皇太后精心筹备的内朝的箭矢。
既如此,他们当然不会厌恶潘某,即便是家中旁支涉及此案的王望南,都不觉得潘德康做了错事。
有些时候,立场远比旁支亲戚重要。
即便那个旁支亲戚还算出息,但与明堂诸公相比,一个小小的太守又算什么呢?
与外朝打压内朝的大事相比,他王望南折损一个亲戚,又算什么呢?
王望南想得很清楚,明堂的相公们想得更清楚。
长乐宫的太皇太后,亦能想明白这些事。
所以她才觉得愤怒。
陈实可恨,辜负了她的宠信,残害百姓罪不容诛!外朝大臣可恨,一个个都想把她打压下去,贪婪得像蚂蟥!写这戏本的人可恨,居然躲在幕后操纵时局,现在是不是正在得意洋洋地笑话她?
潘德康更是可恨!那程立敲登闻鼓,或许还是出于义愤,而潘某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以直邀名,要踩着她的名声上位?
“去,快去!去宣程立觐见哀家!哀家要好好看看这位能引来六月飞霜的忠臣、贤臣!”
“把那程某给哀家请来,哀家要问他新安郡的事!”
“诺,谨遵圣人旨意。”
第87章 觐见太后
“臣觐见太皇太后, 伏惟娘娘万福金安、长乐无极。”
“程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你的奏折,哀家已经看过了。那陈某奸恶, 为祸新安、荼毒百姓,着实该死!程卿肩担道义, 直言上谏, 足慰哀家忧民之心!程卿千里迢迢, 远赴建业, 不知坐的是官船还是民船?”
“臣不曾坐船,前些时日臣快马进京, 半途马死, 杀而贩之,换得钱帛, 以做途中资粮!后续的一小段路, 臣是步行跋涉而来。入京后, 以卖马换来的钱帛租下一处郊外屋舍遮身后,就往应天府禀奏新安冤情去了!”
“娘娘愿诛陈某这等奸恶之辈,实在是怜惜生民的女中尧舜。臣感激涕零,代新安百姓伏惟叩谢娘娘圣恩!”
言罢, 程立当即磕了一个听着就很疼的响头。
程立是坐褚鹦安排的船自新安北上建业的, 他敢与太皇太后这般扯谎, 是因为在他北上建业时,褚鹦就已经去信叮嘱杨汝,寻一个与他身形、相貌相似的下属,借他之名飞马入京,在世人面前演了好一出大戏。
故,程立口中所说的马被累死、杀马、卖马、租屋等事都是表演, 而且这表演,次次都有人旁观。以眼下的画人像的技艺水平,就算画师对着程立本人精心画像,再命人拿去给那些“观众”看,那些“观众”也会说,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卖马租房的人就是程立。
毕竟,记忆是会逐渐变模糊的,而那个下属又与程立很是有几分形似,追求神似而不追求形似的画像,自然会让“观众”们误认……
而这,也就意味着,即便虞后派明镜司去查程立有没有说谎,得到的必然会是程立所言句句非虚的答案,至于那个假扮程立的下属,早在程立入京安顿下来后,就已经登上褚鹦名下的船只出海贸易去了。
没个两三年时光,这人根本不会回到南梁。
比起通过忠义、钱财等手段,让人保证闭嘴,还不如直接把人送到海角天涯,让明镜司的人找不到来得干脆。
褚鹦做事的谨慎周到,就体现在这羚羊挂角的安排上。
听着程立启奏的话,观察着程立脸上激动的表情,虞后心里有些迟疑,看起来,阶下这人的确是个并无半点私心,又被她决计要诛杀陈逆一事感动的忠良贤臣……
可事实是这样的吗?
虞后不愿相信,这就是事实。
谁让程立的前期经历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经历宛若双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潘德康都能想明白的事,虞后当然也能想明白,程立背后,必然藏着一双想借民意威逼君上的推手!
在见到程立前,虞后坚信着这一点,所以她把程立当做突破口。虽然在人心、民意的裹挟下,虞后不能把程立送进明镜司审讯,也不能直接质问程立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但她可以召程立觐见,从他的言辞中找到漏洞,进而推测幕后推手的身份。
一介乡下小官,哪有滴水不漏的本事?
但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程立还真有这样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