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隔岸观火
一条条罪状, 就这样被王典罗织出来。
而这些平日看来,很是微不足道、约定俗成的“惯例”,被点出来后, 却会显得触目惊心。
尤其是王典禀奏得十分详细,宣之于口的罪证里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 好像她本人就在现场旁观一般, 所有情景, 皆历历在目, 一应信息,皆详尽无比, 仿佛这些证据, 是她早就准备完备,只待用时抛掷而出的筹码一般。
可王典这个被褚家娘子狠狠压下去的中年内史, 哪有这样的本事?
是王正清, 只有王正清才有这样的本事!
大家都不是傻子, 很快就和沈琰的思维对上了。
遍观满朝文武,既有这样的城府和能耐,又和王典有关系的,只有明堂大相公王正清, 他的目的也很好理解, 无非是想要鱼与熊掌兼得, 既要太子出阁,又要太皇太后信任他家的人,还要阻止沈家通过这件事,变成仕林中声望最高的人……
一石三鸟,倒是个好计谋。只是……太皇太后有明镜司,知道朝臣的一些事情是比较正常的, 但你王家不过是臣僚之家,竟也有了能与明镜司等量齐观这样的情报组织吗?
你们王家是想要干什么?你王正清想要干什么?
你是想当霍光吗?
可是想想朝中的局势,太皇太后在世时还不好说,要是哪天太皇太后死了,王正清想当霍光,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推测到王家很有可能有一个隐秘的情报机关了,但他们却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可沈琰的事却证据确凿,虽说沈琰犯的这些事,看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但是全部加在一起后,也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清名。
毕竟收礼办事走后门、超格拔擢自家人这些事,本就是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的罪名。[1]而沈琰做了掀盖子,首个吹起号角提起皇帝出阁读书观政的人,必然会备受太皇太后仇视,如此,他的这些小罪,就十有八九要上称掂量一下,最后落得个一千斤都打不住的下场了。
殿内,压抑的抽气声、咳嗽声,嘈嘈切切的小声议论,如同蚂蚁一般钻进了沈琰的太阳穴,而被沈琰死死盯着的王正清,却一脸淡然,瞥向沈琰的眼神好像是在看路边微不足道的一棵小草,不,不是小草!沈琰想,王正清看着自己,好像是在看一粒尘埃。
沈琰的心彻底沉坠下去,脸上露出些许死灰般的绝望感,他的视线看向太皇太后,只见太皇太后用憎恨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他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但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的小皇帝眼中含泪,嘴唇翕动,最后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心底一凉,皇帝如此懦弱,哪里有明主的模样?
随即,他又看向明堂几位相公,却见这几个前些日子与他言笑晏晏的人,都躲开了自己的视线,或是垂眸,或是避开他的视线,俨然对王正清叔侄的计划,并非一无所知。
沈琰的心更凉了,褚蕴之、王望南,还有郑、林二公如此做,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就连自己的侄儿沈哲,居然也不敢看他?他们在明堂里面,究竟背着他,又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
沈琰眼波中、心湖里、脑海内,全都翻涌着难言的思绪,最后却只化为无尽叹息。大中正取下了他的朝冠,轻轻放在地上,宛若他的琉璃心坠落到尘埃里,他俯身,以额触地,三叩九拜,说出了所有人都希望他说出的、知进退的话。
“臣年老昏聩、德行有亏,不堪朝廷重任……乞求太皇太后娘娘与皇帝陛下准臣致仕归乡。臣今日奏请之事,实是出自本心,绝无悖逆之意,还望太皇太后明鉴。”
他声音沙哑疲惫,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和他计较有什么意思呢?
这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个马前卒罢了。
前段时间,她以禀奏冤情、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名义,把潘德康列为有功之臣,明升暗降,着实出了一口气。可是,除了心里痛快外,这样的做法,对打压外朝攀扯内朝的势头,不还是没有半点用处吗?
好不容易,在与外朝弹劾、打口水仗的过程中,侍书司和北园学士稍见上风,外朝的人就把让皇帝出阁读书、观政的事情给扯出来了。
现在,她就算把沈琰千刀万剐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真正的对手,在明堂里面呐!
太皇太后突然觉得很疲累,她冷声道:“沈卿虽有冒犯主上的过错,但却是个知进退的忠臣。既如此,哀家准你所请,你且回乡,好生颐养天年吧。”
沈琰心如死灰地退了出去:“臣谨遵太皇太后旨意。”
见情势瞬间颠倒,安王心里发突。如果这里不是外朝,而是长乐宫的话,这没骨头的种子恐怕已经痛哭流涕,抱着太皇太后的鞋子求饶了。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为魏家宗王,他总不能直接求饶吧?
那样的话,以后还会把他当个人看?
安王彻底不知所措了,他只好跪在原地装死,豆大的冷汗一滴滴从他额上沁出来,他却恍然不知,心里则是恨不得给前两日利欲熏心、想借着这件事谋些权力的自己狠狠扇上两个耳光,直接把自己给扇醒才好。
他们那些老狐狸玩的是什么局,是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空头王爷能掺和的吗?安王啊安王,你还真是心比天高、自不量力啊!
太皇太后无心关注安王这个废物,沈琰离去后,她直接看向礼部尚书:“尚书,你是众春官之首。就由你来告诉诸位大人,综合祖制与先帝遗命来看,哀家多留天子两年,到底有无过错?”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出列禀告道:“娘娘的做法,看重的是家人情谊;中正的上谏,看重的是国家的未来。娘娘无错,中正亦无错,但如今陛下业已长成,为了让列祖列宗心安,也该让陛下出阁读书了。”
“宫中侍书,却是饱读之士,教导陛下,并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娘娘的安排是很恰当的,只陛下是儿郎、是大梁的君父,年幼时被侍书们教育,完全没有问题,但现在,陛下既已年长,最好还是不要长于妇人之手、滋生软弱之心。大梁之北,有三国虎视眈眈,大梁之东,有倭寇浪人侵扰边境,朝廷需要一位坚刚不可夺其志的雄主,望娘娘明鉴!”
好长的一段话。
好大的一顶帽子。
坚刚不可夺其志的雄主?哼,就你们这些外朝臣子,会给魏家培养出这样一位能够打压你们世家力量的君王吗?
“相公们怎么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王正清等人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而在他们附议后,文武百官,除了虞后的嫡系以外,竟然全都附议了起来。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张张大忠似伪的脸,知道事情决无转圜余地,遂语气迅速地连发两条命令:“既大臣们如此不顾先帝心意,如此忠于大梁如此心忧天下,哀家只能委屈皇儿的心意,教我这不孝孙儿出阁读书了。”
“明堂诸公,迅速拟定一个经筵讲席的方案出来给我过目。除此之外,大中正平日风评极佳,清正廉洁之名谁人不知?谁能想到他竟有这么多的罪名?由小见大,朝堂内必然潜藏着诸多硕鼠。即日起,朝廷开展京察,在京入品官员,皆在考核之列……”
听到太皇太后的话后,底下有不少人面露难色,皇帝出阁不出阁,读书不读书,与他们这些中低层官员关系不大。要是京察的话,那可就和他们有关系了!
牵出藤来带着瓜,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出事?因而有人想出列反驳京察之事,结果脚还没迈出去了,就被身边人拽住袖子止住了动作。
兄弟啊,你真是没眼色啊!没看到明堂几位相公们都没有反对吗?你这个小官有什么资格反对太皇太后的意见?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有几斤几两啊?你以为你是沈琰,丢了官丢点脸就行,惹了太皇太后还能全身而退?你真不要命啦?!
外朝大臣不反对太皇太后提出的“京察”一事,明显是与太皇太后的利益交换,虽然太皇太后没提及让陛下观政的事,但她已经松口让陛下出阁读书了。
既然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达成,那么,太皇太后想借“京察”之机排除异己,乃至出一口胸中恶气,也都变成了可以被外朝答应的条件。
总归,有御史台盯着,太皇太后能处置的,只有那些真正有罪证的人。所以这场京察,会是肃清朝堂的善政,若自家人顶风犯法,丢了官职乃至受到惩罚,那也是他们的命数。
大家族子弟众多,没了这个还有那个,折损两三个,本也算不得大事。唯一可能让外朝大臣心痛的是,作为交换,太皇太后清查贪腐官员后,空出来的位置,肯定是不可能交给他们。
但再想想他们推动了皇帝出阁的大事,想想他们能往经筵团队里塞进去多少嫡系,而这些人日后都会变成新帝的老师乃至心腹,都会变成拥有从龙之功护身的官僚,他们的心痛感就全都消失了。
太皇太后是现在,小皇帝才是未来。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彼时,在遥远的东安郡郡守私邸里,黑鸦对着豢鸟人嘎嘎叫着,声调各有不同。豢鸟人记下声调,按照心里的密语本翻译出信息的内容,然后喂黑鸦吃肉干、清水与特制的鸟粮。
在黑鸦吃饱后,豢鸟人来到褚鹦面前,将京中发生的事情一一报与褚鹦听。
听到豢鸟人报到王典临阵倒戈,六位相公貌似对这桩安排全都知情,沈琰和安王变成牺牲品,王典貌似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欢喜,被太皇太后提拔为侍书司副提督,接替了杨汝空出来的位置,但却深陷局中,每每都要替太皇太后冲锋陷阵,不得自拔的事情后,褚鹦心底松了口气。
“曹副使还说,您的心腹假借不服王内史,在这件事中陷得不深,来日若天下有变,您的这些人都能保住。请大人好生保养身体,尽量保住孩儿,静待将来。京中各处,有她署理,还请大人不要忧心。”
听到这里,褚鹦紧紧捏住杯子的手松开了。
因为用力过大,泛白的手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这一步,走得很对。
先出头的椽子先烂。
没有足够的资本,搅进皇帝亲政的事情,绝对没有好下场。
身居侍书司提督这样敏感的位置,如果此时她还在京城,十有八九会搅进风波当中,即便她本人不想,最后必然会落得个泥足深陷、难以自拔的下场。
哪有现在这样,虽然可能会被太皇太后视作没能为她解忧的不贴心臣子,失去第一红人的身份,但却置身于棋局之外,可以在这里隔岸观火的从容?
大父和她讲说过思退的道理,她一直都在琢磨大父说的“未有危时,便要思退”的道理。
现在她把这道理想得这么明白,用得这么羚羊挂角,想来大父他,也会觉得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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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大明王朝1566杨金水台词
第92章 请谋中正
“阿父, 如果大父愿意为您争取,大中正空出来的位置很有可能花落我家。我观察过,大父对凑到小皇帝跟前儿做顾命大臣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在大父不觊觎太师、太傅的位置的情况下, 王沈诸公还是舍得让给褚家一个大中正的位置,换来大父站到他们那一边的结局。”
“这几年父亲一直都带着王家郎君一起钻研牒谱, 有心往中正官的方向发展。”
“沈公既去, 空出来的中正官位置, 除了阿父以外, 又有谁能当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中正官既是阿父心意所在, 那阿父您,绝不能过良机。”
“还请阿父给大父写一封信送去吧, 我不忧心京中几位庶出叔父或是堂亲挡了父亲的路, 却担心长房趁着阿父不在京暗中作祟。阿江有一副好口才, 若阿父被他说动,为他钻营牟利,空出来的大中正位置,就不知道会花落谁家了!”
褚鹦来到父母居所, 在阿谷带走室内所有仆婢后, 连声说出她今天来的目的, 褚定远把她说的话都记下了,但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生怕她动了胎气,连忙起身,像扶瓷器般把怀孕的女儿扶到夫人身边坐下。
杜夫人给了褚定远一个满意的眼神,然后端起一旁放着的雪蛤燕窝盅递给褚鹦:“好啦, 好啦,阿母知道你挂心咱们家里!但是阿鹦,你现在呀,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我刚要派人给你送补品呢,没想到你自己就过来了,倒是省了嬷嬷的事情。阿鹦,你先坐下把汤喝了,暖暖身子,再和你父亲说正事。”
母亲的决定向来是不容置疑的,受到血脉压制的女儿褚鹦,自是先乖乖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毯子盖在膝头,然后接过母亲送过来的白瓷梅花冰裂纹汤盅,把暖身子的汤全都喝掉。
因为双手捧着小巧玲珑的汤盅,褚鹦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喝完汤后,她向杜夫人展示她手里的空碗:“这回阿母放心了吧?”
褚鹦乖乖喝了汤,因为热气蒸腾,脸上泛出些微红意,显得她气色很好,杜夫人看着笑盈盈的女儿,心中再无忧虑:“嗯,我放心了。”
“阿鹦,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尽管和你阿父讲吧!”
“但只答应我一件事,不许熬夜处理你那些事情!我听说你怀相不好时,担心得厉害,幸亏阿澄来得及时,要不然我都要收拾行李回京守着你去了。”
“你这娘子,竟拿自己的身体做借口抽身!可真是让我忧心!我担忧神佛记得你这些无心之言,以至他日一语成谶,特意去道观、佛寺捐了香油钱,又连施一整月的粥为你祈福,生怕你出什么事情!”
“所以你呀,且提心,好生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康健,不要让阿母为你忧心了。”
褚鹦第一次听说这些内情,想来此前阿母没说,是因为她刚到东安,尚未休整好,阿母不愿说这些事情让还没休息好的她心生愧疚。
而现在说这些话,则是希望因之愧疚的她记得好好休息,毕竟,爱惜身体发肤,也是孝顺的体现啊!
心知阿母的忧虑与说这番话的目的,褚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连声应允道:“阿母,我都晓得了。”
听到她答允,杜夫人才展开紧紧皱着的眉头,露出了笑颜,叮嘱褚定远时刻注意女儿的状况,若女儿有不舒服的地方马上请疾医过来看诊后,杜夫人推门出去吩咐侍女准备茶点晚膳,顺便把空间留给父女二人交流京中大事。
在杜夫人离开后,褚定远道:“听阿鹦的话音,京中必然发生了大事。但我的人还没把消息送来,想来信使还在路上,没有阿鹦信使的速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