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戏也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只不过又加了个将军。
才子佳人原本是通婚姻亲,后来旧朝覆灭,两人被迫分离,再聚首,一个已经长埋尘下,另一个则另嫁他人,这“他人”,便是新朝的将军。
才子战死,佳人当然痛恨新朝,奈何被家人逼迫,只得曲意逢迎。岂料旧朝卷土重来,这将军居然是当年旧朝埋在新朝的暗线,将军和才子的一战,实则是将军助人假死脱身。后将军因和才子同朝为官,偶然得知才子佳人曾经有情,主动让妻子选择……
一边是少年情谊,一边是多年夫妻,佳人两厢为难。
故事的结局就停在这里。
殷婉心绪不宁,小口啜饮。
一杯……又一杯。
颜霜霜膈应得很,“不是我说,这没有排完的戏到底为何要演,真叫人泄气,合该撤了这戏班子。”她气到急处,一把端起酒盅。
岂料这一拿,却感觉酒盅里边空荡荡的,显然已经被身边人尽数喝光了。
“阿婉,你……”颜霜霜大惊失色,“这可是酒啊。”
“这不是果饮吗?”殷婉迷茫看她。
颜霜霜猛摇头,“这是聚香楼的酒酿。而且后劲儿不小呢!”
她伸出手在殷婉面前摇了摇,却看人神志清明,嘱咐栖冬好好照顾人,又送殷婉出门,这才安下心来。
可还没回府,殷婉便已经醉得彻底。原本清泠泠的杏眼微眯,脸颊也染上了烟粉色,从里到外酒香和甜香混在一起,好像一朵待人采撷的桃花,格外招眼。
栖冬心道不妙,回到抱雪院安顿好殷婉,忙去熬醒酒汤。
正在小厨房忙活着,远远瞧见有灯影闪过,她没在意,等端着汤盏回到主屋,才知侯爷今日回来了,眼下正在内室。
栖冬眼皮一抖,在门前踟蹰着,忽而听到屋子里传来了奇怪声音。
好像黄莺要出声,却突然被压制下来,成了喉中一道婉转的啼鸣。
第24章
冬夜寒凉,屋内却暖热得好像燃起了火。
殷婉混沌地望着帐顶,眼皮沉沉,脑子停留在将醒未醒的状态。
她缓缓脱下罩衣,解开里边的搭扣。可那股热意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好渴……
殷婉伸手撩动面前的珠帘,一粒一粒滑下来,冰凉的质感让她短暂清醒。
积攒已久的眼泪憋在心里,闷得她胸口钝痛。她无措地摇头,惶恐不安。眼前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她一会儿仿佛入了那场折子戏,一会儿又仿佛想起缘觉大师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睁开眼,却发现面前好像站着个人。
这英挺又高大的身影……
怎么会,怎么会是霍钰?
眼泪彻底涌了出来。
殷婉双手用力攀过去,脸紧紧贴靠在他腰际。
霍钊浑身僵滞。
酒气上涌至胸口,沸腾的气血充溢耳根。他的呼吸错乱而不稳,垂眸,殷婉透白的眼皮晕了一层暧昧的红,柔软的粉颊紧贴着他的……
他下颌紧紧绷住。
伸手正欲推离,她突然凑过来,温软的手掌摸着他的脸游离。而那双眸子,蕴着泪,情意柔柔地荡开。
霍钊看向她眼底,眼睫微垂。
殷婉立刻环住他脖颈。
她太贪恋这种温暖了。
哪怕是个梦也好,她也想紧紧抱住他。
情不自禁地抵靠住他胸膛,殷婉吐气如兰,“霍昭……”
理智仿佛崩裂。
不等她继续说完,别的话就被霍钊压了下去。
他额角狂跳,狠狠用力把她声息堵在唇齿间。
骤然传来的钝痛,让殷婉大脑发白了一瞬。
梦中怎会有如此真切的感觉。
“侯爷……侯爷。”
她喃喃地向后撤,微微清醒过来,方才的泪如绸般滑落到精巧的下巴。
水渍相触,唇角微微发咸,霍钊抬眼看她,眸底欲.望一闪而过。
他短促闭了下眼,嗓音带哑。
“殷氏,你醉了。”
说罢,他后退半步,撩起帘子推门离开。
屋里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
殷婉气喘不匀,酒醒了大半,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着。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让她恍惚觉得刚才只是个梦而已。
可帐侧的珠帘还在猛烈摇晃……
栖冬心急如焚地进来,担忧地看向殷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顾仔细瞧她。
暗红罗帐内只有个影子,主子鬓发微乱,整个人好像在呼喘,甚至还有隐隐的哽咽声。
栖冬脑子混成了一团浆糊。想起方才带着恼意疾步出门的侯爷,心里一下子起伏不定。
莫不是,侯爷……对主子动手了吧?
“栖冬,醒酒汤呢。”
片刻后,静悄悄的内室传来殷婉柔缓的声音,“备好便端来吧,别放冷了。”
栖冬出去的空档,殷婉抬手,小心地抚摸着自己的唇下。
还有火辣辣的灼烫感。
隐约又有凌乱的记忆回溯,殷婉捂着发痛的额角,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栖冬端着醒酒汤进来,这才清楚看到殷婉的模样,惊得腿弯打了下颤。
那双眼好像哭过,微微渗着绯红,最让她惊讶的是主子的嘴唇,已然红肿的犹如饱蘸朝露的蔻丹,唇珠处更隐隐透出血色。
“别担心,我没事。方才喝了酒有些神智不清,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殷婉让栖冬放下醒酒汤,拿着匙羹舀起一勺,刚刚靠近,忍不住又抿了下嘴。停顿几息,她叮嘱道:“栖冬,往后记得提醒我。让我别再喝酒了。”
一勺一勺地喝完醒酒汤,殷婉兀自出神。
方才种种过于混乱荒唐,哪怕有些记不清了,她心里还是后悔得很。
栖冬呆站着,什么话都不敢多问,见殷婉用完,服侍着她好好歇下,才安静地掩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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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将明,隐约几颗星浅浅缀在夜幕上,军帐外燃着火杖,风过帐篷,火光撩动间,映出了帐内人影。
宿戈钳起帘褶进去,屋里隐约还有未曾散尽的酒气。
上座人仰靠在坐榻椅背,双眼微阖,单腿侧屈,手指间摁着一块玉佩。
宿戈眼皮一跳。
自小郎君忌日以来,主子便取下了腰封旁的玉佩,情绪不佳的时候总会摩挲片刻。
而今日……,也是如此。
“侯爷。”
霍钊睁眼,足靴略动,朝宿戈道:“说罢。”
宿戈即附耳过去。
霍钊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果不其然,户部仓廪之数的确有异。
兖州衡州地处关良山以西,天高皇帝远,可背后若没有人指使,那两州知州纵然有天大的胆子都不敢如此僭越。更何况,归根结底,他们和户部串通勾结,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其中必定有高位之臣相帮。
霍钊从桌案前起身,跃动的火光照着他的背脊,面上神色辨不出来。
“你去寻蓟州巡抚侯维忠,让他上一道折子。”
两州知州贪没赈灾粮,该严惩;
可户部那边,却更该留意。
宿戈领命,及出门,又看向上座。
“侯爷,前些时日您让我查的后院之事,那香料……”
闻言,面前忽然浮现起那张含嗔带怨的娇颜,霍钊屏息,仿佛又回到了昨夜。
灯昏罗帐内,她红唇一翕一张……
“不必再提!”停了片刻,他咬牙道,“去把帐子打开。”
宿戈不知侯爷为何情绪突变,只听得他声音竟带着怒气,顿时把原本要禀告的话咽下。
然后匆匆退出去,依言照办。
周围帐帘大开,霍钊仍觉得胸口滞涨,急吸两口气,提了马鞭策马出门。
今日不用上朝,在马场兜转两圈还不够,他又从营房到卫所,西北角楼、望台、门楼、直把军营的六十二个值房都巡检了一遭。脚不沾地地处理急报、操练军将、重备巡防,等忙完这一日,重回府邸,已近子夜。
他的身子已有疲态,但精神仍亢奋,甚至是在叫嚣着。
他不明白这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