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婉和霍潞一同下了马车,因为这一遭,这条路已经彻底堵上了,寸步难移。
还没站稳脚跟,便听霍潞道,“是韩国公幼子的马车。”
霍潞不似从前,这次神情严肃。
殷婉也眉梢一动,没记错的话,这人正是文氏选出来的那份定亲名簿上的一人。
“世子爷,是秀儿呀”,那女子膝盖应当是磕得重了,此时已经站不得,倾身拦住了马车后,只能膝行着半跪半爬地到了轿厢那边。
帘子被人从里边挑起,一只手似乎很不耐烦地摆了摆,“秀儿也好,阿秀也罢,爷不认识你。不要平白挡了路。”
那女子已经哆哆嗦嗦地抖着唇,“世子爷,您买下了奴家,安置到外宅里,怎得突然让人把我赶了出来。”
她的鬓发已经乱作一团了,看起来已经是很久都没有打理过的样子,此刻因为红着眼眶泣哭,样貌都有些看不清楚,只是那弱柳扶风的姿态,倒是能和她口中的话对上。
不巧,这里正是翠袖楼所在的烟华街,青楼楚馆聚集之地。
那豪奴显然是知情的,主子不吭声,已经出言讽刺道:“呸,还不是你不听吩咐,迟迟不肯落胎,怎么,这般金贵的身子现在也不顾了,还敢拦马车?”
“不要和她多费口舌。即刻就走,别耽误了我看戏的时辰。”
豪奴听了吩咐,立即扬起了马鞭,女子见状已是又重扑了过去,可那马夫也毫不顾忌,径自往前,马蹄瞬间狠狠踏到她的身上。
“啊。”
她发出了一声厉叫,然后便痛得发不出声音来,抱着肚子滚到路旁。
那马车这才停了下来,后边的轿帘重新撩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被扔了出来,然后车上的人再没有多看一眼,就让豪奴驾马走了。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个真正能上前帮忙一二的。
殷婉见到刚才的情景已是心惊,忙让后面的家丁把人抬到就近的医馆里。
烟华街上只有一个医馆,仆役手脚麻利地把人送了过去。
“夫人,小姐,不如你们先回,我派人守着。”
霍潞拧了眉,今天穿了一袭火红的裙衫,这时候到看起来像个行侠仗义的女侠。
“哪儿还顾得上赶路,先去瞧瞧人有没有事儿才是紧要。”
说完,她匆匆和殷婉走进了那家全和医馆。
内室很静,只有秀儿低低的痛呼声,几不可闻。
两个家丁在后罩房围着大夫,他们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家里的两个女主子今天也在,因而他们神情很是慌乱,想赶紧看有没有些可帮忙的地方。
霍潞进去,正好听到那大夫发话。
“二位请先回避。”
清越的声音,听起来倒像个年轻人。
她忍不住皱眉,再看那人的衣着,心里更是有些狐疑了起来。
这位置瞧不清他的正脸,只能看到个背影,衣裳干净且素淡的,还带了一顶白玉冠。
等人一转身,发现他口鼻被白帕挡住,只有眉眼漏在外面,但显而易见,他皮囊不差,此刻可能因为事出紧急,一双眼眸带上了凛然正色,整理完医具就摆手挥退旁人。
“那位姑娘,烦请出去。”
“啊?”
霍潞脸色有些发红,问道,“大夫,人可有得救?”
那人也许是看出了霍潞眼中的紧张,耐着性子回了一句,
“马未急行,孕妇也没下红,当然医得。”
霍潞见他似乎沉稳,也安心不少,这才赶紧出去。
果如那人所言,殷婉在外边侯了一炷香时间,方才的大夫便摘了帕子出门。
殷婉见人样貌,一瞬间猜测出了他的身份,只霍潞还全无所知,赶忙扑了过去问人,“大夫,可救下人了?”
那年轻男子也没说话,只微微冲她颔首,霍潞吃了颗定心丸,再一看人,忽地有些愣住。
现在他整张脸漏了出来,瞧着更是俊美了。
但霍潞暂且也没心思多看多想,连忙赶去看那秀儿。
后罩房里边,正有个小药童忙活地照顾着。
秀儿尽管脸色苍白,似乎还未苏醒,但显然已经比方才的状况好多了。
“多谢大夫,这诊费如何出?”
霍潞想要动自个儿私房钱。
那人却摆了摆手,“这家医馆是家父所开,平日只为接济穷困,诊费分文不取。”
“啊?”
霍潞几欲劝说,却被殷婉拉住了。
“先代这姑娘谢过大夫,那等她好些了,烦请您去封信到侯府。”
殷婉见这医馆后边有厢房,先招呼仆役把人暂时安顿下来,便带霍潞告辞。
“阿嫂,这地方怎么这般奇怪?”
坐上了马车,霍潞还在一个劲儿嘀咕着。
“你还没反应过来?方才那位可不是坐堂的大夫。”
霍潞回想了下那人的长相,觉得有些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在那儿看到过。
“方才那位,正是今年的新科榜眼,裴迟。”
“原来是他?”
这人霍潞有所耳闻,听说是个白身,但颇有些文采,皇帝亲选他当前三甲,却在定位次的时候犯了难。
大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容貌佼佼者是要当探花的,只是隆德帝觉得这位置有些屈才了,倘若出身好些,他也是当得起状元的,因此思虑再三,就把他放到了榜眼的位置上。
因而,这裴迟可是大胤头一个非勋贵之族入选殿试三甲的能人。
“既然这般,那他为何在此处看诊?”
“方才他不是回答了吗,他是这医馆的少东家,想来也情有可原。”
“扶危济困,倒是个心善的。”
霍潞点点头,对这人敬佩了几分,但方才心底的那点旖旎小心思却少了很多。
又是个迂腐文人,想来骑马都赶不上她。
不对,会不会骑马还是一说呢。
霍潞叹了口气,挑开帐帘轻声哼哼。
第34章
腊月底,宫里下了旨意,陛下出巡滦河围场,召文武百官和皇亲勋贵随驾,各府择家眷同去。
太夫人身子不好不能同行,家里的名额几乎都给了小辈,殷婉反倒成了主持局面的人。
她在院中整理换洗衣物,看了看栖冬选的衣裳。道:
“天冷,那些瞧着好看不防风的衣裳就别拿了,换成防寒的衣服。”
“好的主子。”
栖冬不甘心地把东西又拿了出来。
挑好衣服,打包好行装。殷婉又多补充一句,“把我那身骑装也带上吧。”
栖冬一听乐了,兴冲冲帮她收好。
“主子好久没骑马了呢,难得这次有机会,您定要好好兜转个几圈。”
栖冬想得好,可等去了滦河围场大小事务又得殷婉里外打点,想来也是没有机会骑马的。
殷婉笑笑没说话,“好了,去别的院里问问,让她们都收拾得快些。”
出巡事急,家中更不能拖沓。
栖冬叹了口气,“主子您就是太有责任心了,管他们干嘛。”
隆德帝旨意下的晚,出行的事宜却是一点不耽搁。下令不过两日光景后,皇室和勋贵马车先后出城,一路彩旗猎猎,竟是难得一见的气派。纵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戒严,百姓依然借着空隙夹道看热闹,等到了京郊,周围终于安静下来,疾行的马蹄声这才明晰。
殷婉和霍钊共乘一辆马车,里边颇为宽敞,尽管是冬日,有炭盆备着也不觉得太冷,软塌旁边还多备了一张案几,殷婉一上车,无意间注意到上边放着几本书册。
打开看看,也不知谁选的,竟一一都是她感兴趣的名家画集。
几本古籍典册,显然够消磨一天的行程。可能有喜欢的东西在,时光飞逝,早晨到傍晚,倒是不觉就到了驻营地。
这还是殷婉第一次出外参加冬围,听到外边安营扎寨的声响,到底心里有些好奇,只盼着下马车快些往远处瞧。
可毕竟走了一程,她尽管精神亢奋,但腰腿还是因为路途上的颠簸而有些泛酸疲累。撩开帘子,踉跄着正要下马车,先一步下车的霍钊向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清晰的纹路印刻在修长的手掌中,在光下,皮肤甚至还闪动着晶亮的光点。
殷婉微怔,完全没想到霍钊会搀她。
她还在迟疑,霍钊便已先一步牵住她的手,送她下车。
女子细腻的手指在掌心中短暂停留,再然后两手分开。
霍钊放下手,手指蜷向掌心,顿了顿。
尔后,殷婉引众人走到了毡房外,霍钊则奉命领人去划定围猎区域。
皇家营帐在前边,公侯之族的跟在后面。霍氏一族就紧挨着齐国公府,视野极好。
远处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冬日天黑的早,可今天偏偏有火烧云,镶着一道金红的边。
这景致难得一见,但殷婉并没有功夫流连。吩咐仆役把行装箱笼打点好,又去侯府各毡房外安置,绕了一圈才差人备晚膳。
吃饭的时候,霍潞很是兴奋,在帐子里外绕过来绕过去,最后跑到殷婉旁边,问了句。
“大嫂,用不用我教你骑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