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身躯微颤,克制自己说出的话不要走调。
徐行掌着她,不让她转动一分一毫。
那唇落在她耳边的胎记上,一下下摩挲,呼吸喷薄在她耳廓上。
像是泄愤,又像是索取补偿。
男人身上轻甲还是凉的,硌得人生疼。
唇舌却烫得惊人,虞嫣忍了一会儿,想要呜咽出声,手抓在他小臂上,良久,一狠下心,要戳一下他还涂着药的地方,是徐行先撤了开来,“罢了。”
他语气稀松,松开她的手,手掌摁在窗棂上,就要翻窗离去。
虞嫣勾住了他的护臂,想看清楚他是不是生气。
轻甲玄衣的青年将军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把手抽回去,“你这插捎,防君子不防小人,我回头让长青给你换个铁的。”
“换成铁的……”
“换成铜墙铁壁,我都能翻。”
衣袂掀动,轻甲碰响,挺拔的人影消失,窗扉再落下,隔绝了屋外清寒。
徐行有徐行的战场,虞嫣也有她的。
边境硝烟未起,盛安街的竞争先一步燃了火星。
金玉堂花了大价钱承包最顶尖的时令食材。
赵承业便与他同乡开通了一条供货渠道,组织乡民搜罗鲜货,特意来丰乐居告知她们。
“不过乡民们散居山野村落,每日清晨进山搜罗,午后才能陆陆续续送到点上,又因为人手短缺,若是等他们凑齐了再想办法送进城,恐怕就赶不上晚市的热乎劲了。”
赵承业有些为难,“虞掌柜,菜行生意不是我一人能拍板的,还供应着好几家食肆。丰乐居要想收到第一手的新鲜,每日派车去城门口的官道旁候着,先到先得。”
鲜货每日不同,要会看货,会算账的人去决定采买。
虞嫣与思慧商量了,两人轮流来,阿灿跟着去学,直到能独当一面,才替代她们去。
这日暴雨,天色阴沉如墨,雨水顺着瓦楞,不断倾泻。
眼见街上的更鼓就要敲响晚市的时辰了,去接货的驴车却迟迟未归。
虞嫣望着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风灯,“思慧怎么还没回来?”
阿灿一拍脑袋,“我昨日跟去,听赵官人提起过,西山毛竹林挖了一些冬笋,鲜嫩无比,深处还有更多埋着,只是人力不够。掌柜的,思慧姐会不会今日瞧着货好,雇人去挖了?”
山路泥泞,遇雨最是凶险。
按着思慧的性子,却很有可能为了不被金玉堂霸占食材,而跟着乡民进了深山。
虞嫣转身取了斗笠和蓑衣,叮嘱阿灿,“晚市你和妙珍看着,今日做满第一轮堂食客人就收,提早打烊。”她穿戴齐整,闯入了雨幕里,雇车跟她往城外官道去寻人。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瓢泼的暴雨声。
雨水不是一点点落下的,像一道道水柱,接连不断砸下来,朦胧了人的视线。
深山西坡。
柳思慧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有几分后悔。
赵承业和村民在她前头开路,说话要用吼的,才勉强听得清楚,“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山神庙,我们去躲躲。”
柳思慧吃力地应声,每抬一次脚,脚下的黄泥巴都像无数只手拽着她。
“嘶啦”,一声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响,柳思慧低头。
第一反应是庆幸,出门前看天色不好,她特意换了一双穿了很多年的千层底布鞋,坏了不心疼。
第二反应才是麻烦,千层底还陷在泥里,鞋面却挂在脚背上,像一张没了下巴的嘴,随着她的动作一开一合。她拖着那只烂鞋,姿势怪异地蹭了两步,黏糊糊的泥巴渗入,包裹早就湿透了的白布袜。
“柳娘子,怎么了?”
赵承业察觉她步子变慢了,倒回头问。
柳思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摇头,“没事,继续走。”
山神庙到了。
村民们合力把几架板车抬入殿内,清除车轮黏上的泥巴。
赵承业拢起能搜罗出的木板条和枯枝,掏出火折子生火。
柳思慧躲在了最宽的柱子后头,把帕子拧干,折成长条,踩在脚底下给鞋面绑个死结。
她身前突然落下一道阴影,有人看着她,温声道:“柳娘子。”
柳思慧吓了一跳,仓促地拉下裙摆和蓑衣,去遮掩她开了口的布鞋。
雨天山路泥泞,走破一只鞋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这是她久违的,穷困作祟的习惯,就像小时候想藏好过年新棉袄被灶台火星子烧出来的小洞那样。
赵承业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语气平得像在谈论今日这场雨。
“柳娘子把鞋拿来,我给你补,等下不耽搁时辰赶路。”
“你补?你……怎么补?”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赵承业眉眼舒展,笑了一下。
柳思慧的手指扣着蓑衣边缘。
她的烂鞋像一只怪物,会吃掉人仅剩不多的体面。但赶路更重要,僵持许久,她吐出一口气,在蓑衣遮盖下,把那只开了口、满是泥浆的烂鞋,贴着地面慢慢蹭了出来。
赵承业捡起了那只鞋,走开几步,就地盘腿坐下。
旧布鞋在火光边缘停下,早已看不清楚原来的绣花,他拿出匕首,剔掉碍事的泥巴,从随身的皮革囊里掏出了一把修皮革马具用的粗锥子,一捆细麻线。
粗锥子插进火堆里烧,稍微凉了后,刺入厚鞋底,勾着细麻线,每一针都死死咬住鞋帮。
赵承业那双看
起来有书卷气的,会打算盘的手,三两下绕着厚厚的千层底,做了一圈锁边扣。
他把连着麻绳线头的布鞋轻轻丢到她蓑衣边上,“穿上试试。”
柳思慧把鞋子拉进去,站起来走了几步,锁边后的布鞋,比新买的还结实。
“赵郎君是个商贾,为何会做着纳鞋子底子的活?”
“这天地间,不是人人都像金玉堂东家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赵承业撩起湿漉漉的衣衫下摆,在她面前蹲下,用匕首割断了她鞋边的麻绳线头。
“说出来不怕柳娘子笑话。我是寡母养大的,我娘手劲小,以前给人家缝缝补补养家,这种千层底的她扎不透。每回半夜,都是我顶着油灯,替她把这几针锁上。久而久之,就很熟练了。”
他把粗锥子收入皮革卷里,就这么蹲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半湿不干的柴火堆,烧得噼啪作响。
柳思慧拢着蓑衣,俯视赵承业侧脸映出来的火光,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马蹄声在这时候融混入了雨声。
是虞嫣带着几人赶过来寻她了。
虞嫣喘息未定,脸上都是雨水,冲进来上下打量了她,有些嗔怪,“几根冬笋,收不到就算了,雨天山里这么危险。”
“阿嫣,冬笋算什么,看看我给你抢到的货再说。”
柳思慧笑了,拍干净手上的泥,带她去到几架板车前,一揭开油布。
满车翠绿。
虞嫣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板车上满满都是水芹,每一根都带着赤红根须,茎管洁白如玉,顶端叶片嫩得像刚发出的新芽,一股特殊的清香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她仿佛已经闻到了这把野菜下入滚沸羊肉汤里时,那股属于山野独一份的清鲜香味。
“思慧,哪里来这么好的水芹?”
“我听他们说深山西坡有一眼暖泉,边上好些还在长的野芹菜,滋味儿比普通的更浓,就立刻跟来了。你说,值不值?”
何止是值。
在万物枯槁的初冬,这一抹浅绿比翡翠还要亮眼。
这不是菜,是丰乐居冬日灶台烧得最旺的一把柴。
接连好几日,丰乐居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铜锅的炭火就没熄过,热汤翻滚的热气几乎把窗户纸都熏得湿漉漉的。
食客们哪怕顶着寒风排队,也要尝一口有山野清气的脆嫩芹管。
后厨全是切菜的笃笃声,没人说话,虞嫣握刀的手腕酸胀得厉害,心里却是一片踏实。
众人一直忙到了大门贴上“东主有喜,歇业一日”的红纸。
这一日,天色还未擦黑,蓬莱巷就早早就飘出了家常饭菜的浓香。
小老太太换了新裁的茄紫碎花袄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如意绕在她腿边打转,兴奋地汪汪叫。
“阿嫣,今日有好多客人来家里哇?”
“有呀,都来做客,给您老人家贺寿的。”
丰乐居所有人都来了,带着代表心意的贺礼。
柳思慧最后一个到,虞嫣开门时,看到柳思慧把她娘也带过来了,赶紧迎到暖棚落座。柳思慧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帮她看烤点心的火候。
“之前不是说,婶儿腿脚不好,秋冬天痛得厉害出不了门?汤婆子要不要给她加一个?”
“不用,我娘的腿好很多了,找了宝药堂的一位老大夫来针灸,换了新的药膏帖子。”
柳思慧这么说着,神色却不见放松。
虞嫣记得,宝药堂的收费很贵,从前在陆家,陆母去看过一回偏头疼,针灸得每个穴位累计收费,回来心疼了好几日。
“工钱要是需要预支,你跟我说。”
“是赵承业介绍的,他说认识宝药堂的老大夫,私下里来看诊,不走宝药堂的账,我还给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