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襄!”
怀缨在一旁瞧着又乐了:“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她转而看向慕容晏,跟她揭发她爹娘曾经的“罪行”,“你爹娘当年比这还目中无人呢!晏儿,我跟你说,那时我游历江湖,追着一个窃贼到了江南,刚巧,你娘拿着太后娘娘赐她的‘游侠探官’牌一路断案断到了江南,而你爹则是一路追着你娘比试比到了江南,谁知道那窃贼忽然死了。你娘一开始当我是疑犯,对我穷追不舍,结果害我天天被迫看着你爹娘打情骂俏,那时我说他们两个对彼此有情,他们还不承认,当真是气煞我也。”
毕竟是自己爹娘,而自己又偏是这一“罪行”最无可辩驳的“罪证”,慕容晏听在耳里,不好应和,可怀缨是长辈,同自己说话,她也不好不应和,最后只好揪着话里最无关的问题问:“那窃贼是如何死的?凶手又是何人?”
怀缨当即哭笑不得。
沈玉烛听了也跟着一起笑,末了叹道:“阿晏这般,若不叫你重回案场,那我便当真是明珠弹雀了。”
明珠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应了一声,而后才反应过来长公主是在用典,是自己闹了笑话。
桌上便又是一阵欢笑。
笑过后,厨房端上了热好的宫宴御赐以及又一轮新做的菜肴——先前他们吃的那些在沈玉烛坐下时便撤下去了。
好在沈玉烛和江怀左是宫宴后来的,也不太饿,倒是没拉着一桌人再把新上来的菜全都吃完——桌上坐着的除了半大小子十一和及冠不过一年的徐观与沈琚还能再吃些,余下的人若是再把这一桌吃了,只怕等到新岁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叫徐观开方消食。
这期间,周遭的庄子又放了一回焰火。
沈玉烛和江怀左跟着看了一轮,眼瞧再过两个时辰就要该到新岁了,便起身告辞——他们还得回去同陛下守岁,这时候走,能赶在亥时之前回宫。
两家人将二人一齐送到门口,才见牵着马车的是薛鸾。
薛鸾自之前自作主张扣了沈琚一次后便一直没现过身,朝中多有传闻,说他失了宠,知道的秘密又太多,恐怕命不久矣,如今他在此现身,证明传言是假。
但放任此传言在朝中流传,必不会是毫无缘由。
慕容晏心中隐有猜测,转头和沈琚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意。
只怕是之后还要薛鸾再“消失”一段时间。
而这“消失”去何处……
两人同时望向薛鸾,而薛鸾也注意到了两人看来的眼神,在送沈玉烛和江怀左上车坐好后,他转身向两家人低头视作行了一礼,之后又同慕容晏和沈琚对了下眼神,这才驾车离去。
谢昭昭和怀缨带着一行人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还是吃得有些撑胀了,怕是守过子时后也难以入睡,便临时决定叫大家一齐绕着园子走一圈,权当游园,还能消食。
慕容晏和沈琚坠在最后,悄悄谈论起刚才的猜测。
“你可是也觉得,殿下也会让他一齐去越州?”慕容晏压着嗓音道。
沈琚点了下头:“恐怕也不会有其他需要薛鸾亲自动身的缘由。”
“那……”慕容晏犹疑片刻,“殿下既然要我们去,又要薛鸾去,却不告诉我们薛鸾要去,你如何想?”
“此一时是友,彼一时却未必;此一时是敌,彼一时也未必,是敌是友,敌亦友,友亦敌。”沈琚说着,牵住了慕容晏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捂在手心里,“怕吗?”
慕容晏回握住他的手,笑道:“怕,也不怕。”
两人双手交握在一处,向彼此传递着自身的热度。
天边又亮起了一片焰火。
明珠与明琅回过头来,招呼两人快些跟上,偏十一在一旁插嘴,说小哥同慕容姐姐有悄悄话说,两个姐姐真没眼色,于是被明珠明琅一左一右逮着好一顿揉搓,十一朝徐观大呼救命,徐观充耳不闻,反而加紧脚步,拉远了距离,他只好又回头看慕容晏和沈琚,却被明珠掰过脑袋,半是威胁半是得意地教训“这下是谁没眼色了”。
慕容晏再向前看,只见谢昭昭和怀缨互挽着手臂,慕容襄与沈明启分别跟在后面,一会儿叮嘱夫人小心石阶,一会儿拨开探到头顶的梅花枝桠,提醒夫人仔细看路莫要踩进地龙热渠里。
“下一个岁夕,我也想这样过。”她道,“还有下下个,再下个,很多很多个。”
爹娘每年岁夕都要入宫赴宴,及笄之前她也跟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左右同爹娘一处,在宫里还是家里都好,可及笄之后,为了避嫌她便不再跟去。
不再跟去,只能等爹娘回家再一道守岁。
虽然有醒春她们陪着,倒不会叫她觉得无趣或寂寞,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这还是她从小到大头一次,这么多人一道热热闹闹的过岁,而她喜欢这样,喜欢这样鲜活的场景,并且还想看很多很多次,很多很多年。
“好,往后岁夕我们都这样过。”焰火映照出沈琚郑重的面庞,“年年岁岁。”
*
回宫的马车于空无一人的宫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玉烛倚靠在江怀左怀中,任由他双手圈着自己,双眼轻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不一会儿,薛鸾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殿下,是谢中书,往温泉庄子去,可要见一面?”
沈玉烛没有睁眼,在江怀左胸前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问他:“什么时辰了。”
江怀左在她耳边轻声道:“戌时一刻。”
沈玉烛仍闭着眼,似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又转了转身体:“他今日倒是回来得早,我记得往年都要在皇陵留到子时后的。”
江怀左拖住她的腰和腿,干脆把人抱进自己的怀里:“许是因为今岁……不太一样。”
“不一样吗?”沈玉烛睁开眼,眼神落在江怀左的脸上,“好像是不一样。”
她抬手抚上江怀左的面颊,从眉峰摸到眼睛,再到鼻梁,最后落在唇角:“阿怀可知,我今日为何要带你来这一趟。”
江怀左不答,只是伸手抚住沈玉烛的手,由唇角挪到唇上,轻声道:“殿下莫要逼我了。”
“我知道,魏镜台的信是你拦下来的。”沈玉烛眼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在温泉庄子时表现出的酒气熏然的模样。
“哦?”江怀左故作惊疑,“殿下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不用从谁那里听。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师和谢昀不会拦,薛鸾不敢拦,所以,唯有你,既有心,也有胆。”
“殿下圣明。”江怀左低低笑了声,按着沈玉烛的手,挪到了自己的喉咙,“殿下若是疑我有二心,随时可以取了我这条命。”
沈玉烛的手扣住他的脖颈,稍稍使力:“你如此说,不过是吃准了我不会动手罢了。”
江怀左不闪不躲,只是喉咙上下挪动不停:“那殿下也该知道,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殿下之所愿便为我所愿,只要是殿下想要的,无论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
沈玉烛听着,半晌,落下手臂又阖上了眼,对外面的薛鸾道:“不见了,叫他快些去守岁,走吧。”
马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玉烛才好似叹息般地说出一句:“阿怀,我今日带你来,是希望无论你有何想法,都想想今晚。”
江怀左收紧了环着沈玉烛的手:“今晚?只想今晚?”
“想想与你弟弟打叶子戏的陛下,想想温泉庄子里的那些人,想想……现在的我和你。”她的声音轻得好似呓语,“魏镜台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那时的我的确想得简单,如今想来,当时就对上王启德也确实没有什么胜算,但是这一回不一样。不要让启元十三年,重蹈启元三年覆辙。”
良久,江怀左叹了一声:“臣记得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一阵爆竹。那放爆竹的地方似是离得很近,仿若近在耳边,又似是很长,连绵不断,响个不停。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新岁了。
“新”之一字,总叫人欢喜,给人以无限的期许,好像只要走进了“新”,就能将一切的“旧”抛诸脑后,能叠去“旧”的过往。
“定不会重蹈启元三年的覆辙。”江怀左轻声低喃,他的把话语隐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
“启元十三……今岁该是玉烛调和之元年。”
第139章 最逢时
两家人一直在庄子里住到了正月二十。
原本谢昭昭是打算住到二月的,正巧慕容晏的生辰在正月二十四,沈琚的生辰在二月,两人可以在庄子里过完生辰再走。但大雍各部衙门正月初七开印,慕容襄身为大理寺上官得按时回去主持工作。
初六那日,他便想着告病不走,但谢昭昭没同意,说这庄子是长公主借给他们的,他到底病没病宫里头一清二楚,慕容襄听罢只好独自归家期期艾艾地上了七日值,等到元宵七日休沐再回温泉庄子团聚,然后从正月十六开始,整日长吁短叹,叹时光已逝,一日怎的眨眼就过;叹家中冷清,床榻寒凉,孤枕难眠,叹的怀缨和沈明启一齐上阵劝谢昭昭,说住了也有月余,再过一月就是大婚,还有一堆事要盯着,不若早些走。
于是,正月十八时,谢昭昭做主,提前在庄子里为慕容晏和沈琚合办了一场生辰宴——沈玉烛也悄悄来了,席间还问他们怎么不等开春天热些了再走,是否有哪里住的不舒坦,这才叫平素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大理寺卿慕容襄在长公主和一众小辈面前被揭了老底。
二十日一早,两家人自温泉庄子启程归家。
天气渐暖,近来日头皆晴好,慕容晏走出庄子大门时,便瞧见年前他们一道堆的门神已经融化了些许,原本的人形已经模糊成了两堆雪柱,其中一顶盖在头上的斗笠歪斜地挂在雪柱上,至于插在上面的花枝和石子做的五官更是早被鸟儿们叼去做了巢。
“可惜京城暖得太早,留不住这雪人,不然我还真想把这两尊运回去放在院门前呢。若是在家里,这雪要到二月底快三月时才能化呢。” 明珠说着把两顶斗笠都摘了下来,“这斗笠该如何?在外头吹了这么久的风雪,也用不成了,可是小哥和十一亲手编的,又不好随意扔了。”
慕容晏听她提到沈琚,下意识抬头找寻了一下他的身影——沈琚正在同沈明启和怀缨说话,她望过去时,他正好说完,也回头看向她,而后径直向走来。
明琅眼神在两人之间一扫,连忙说有事要找十一,拽着明珠便走了。
沈琚走到慕容晏面前,不等她开口,先交待道:“韩瞬那边来了信,今日我便不同你们一道回京了。”
慕容晏忙问:“可是显圣教那边有了什么进展?”
沈琚点了下头:“嗯,但具体的要等我见到他了才知道。是何进展,待我回京后传信给你。”
慕容晏也跟着点了点头:“正好,回去了我也好问问饮秋是何想法,如果有需要她配合来做的,也好提前准备。”
随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个月来热热闹闹的朝夕相处,而今分别在即,两人都有些不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况且周围还有旁人在,也不好做什么亲昵动作,可谁都不想就这样话别,竟叫两人一时都僵在原地,只知傻傻站着。
两人就这么彼此看着对方,都不想先开口话别离。
眼瞧门前的车队整装待发,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刻,两人才同时开了口,话音撞在了一块。
慕容晏:“那……”
沈琚:“下……”
慕容晏抿了抿唇:“你先说吧。”
沈琚看着她,沉声道:“我想说,接下来恐不便见面,下次再见兴许就要到一个多月后……三月初二了。”
三月初二乃是他们的婚期。
虽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听来似是一段不短的时日,可一想到他们在温泉庄的这一个月,分明前一刻还在堆雪人打年糕,眼下竟是要归京回家了。
慕容晏面颊稍热:“一个月……很快的。”
沈琚却低低叹了一声:“阿晏不知,一想到每每回到家中还要再听那两个丫头说如何同你亲近听一个月,我就觉得时日漫长。” 而后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过去我从不知何为尚未分别便已生思念之情,而今日方知思念难捱。”
只是再是难捱,也终归是到了该出发的时刻。
慕容晏远远瞧见怀冬朝着他们走来,站在五步之外,便明白是爹娘在催促了。
“好了,该出发了。”她反握住沈琚的手,牵着他落回原位,“总不好再叫长辈们等。”
沈琚只好依依不舍地将慕容晏送到车边,目送她上了车,一直到车队远去,这才跨上马,同从京中赶来与他汇合的两名校尉朝反方向奔去。
而慕容晏自回府后就忙了起来。
除了要一遍遍确认成亲当日需注意的各项事宜、试婚服妆面发髻外,谢昭昭还把家中一应的账本拿了出来,细细教她该如何看——怀冬也在一旁陪着,等到了昭国公府上,怀冬要做她的管家女官,替她计较平日里的家中琐事与俗务。
慕容晏也是这时才知,原来家中有两套账本,一套是爹娘成亲后家中共有的,还有一套,则是当年舅舅和娘亲同谢家分家后,从谢家带出来的。
娘亲一一给她说哪本记了什么,她便用心记,娘亲教她如何计算,她一向聪明,听娘亲说了一遍便会,一个月下来,便把家中的账本连着前两年的也全都看完算透,上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