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反正就算现在让他知道了,也还是得到了近前才有的看。
王管家叹了口气,放平了嗓音:“实不相瞒,不是我百般推诿,而是这人如今已不在王家了。”
“不在王家?”沈琚听着皱起了眉,“这郡王爷才刚走,头七都还没过,你们就把他的爱妾赶走,怕是有些不妥当吧?”
王管家摇了下头:“当然没有赶走,这奴才操办宴席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就算发卖了,也没有人牙子敢要,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我家老爷宅心仁厚,岂会眼睁睁地叫人去送死。只是她身上背了人命,本就损了阴德,而且郡王府棺材夜里又起了动静,留她在府里便不合适了,所以,老爷就叫人送她去西去塔守陵了。”
第159章 不臣(19)
西去塔在越州府城的西边,建了约莫有个三四十年。
那时先帝爷还是皇子,巡按时来到越州,恰逢越州大灾年,先帝爷与本地官员及望族士绅一道,一边治灾救民,一边向朝廷上书请银赈灾,终解越州之大祸。
于是,本地当时香火最旺的一座寺庙便于府城东、南、西、北四处各建了一座佛塔,其中以东、南、北三座塔供奉经书典籍,西边的那座供奉了高僧圆寂后的舍利,来感念先帝爷在越州立下的无量功德。
十几年前,显圣教起势,寺庙香火不再,成了空寺,东、南、北的三座塔便被显圣教趁势收入囊中,成了显圣教供奉显灵仙官的香火地。
唯有西边那座,许是因为供奉的是舍利,无人敢占,时日一久,荒草丛生,成了无主荒地,再后来,有贫苦百姓家人离世无处落坟,想到既曾有高僧葬在此处,虽如今已不知舍利去了何在,但多少也能沾上星点功德,便于此埋骨,此处便渐渐成为穷苦百姓的埋骨地。
后来也有些大户人家得知此地,若家中有奴仆毙命,便也一裹草席,埋到此处。
但今日我家埋,明日你家埋,总有埋完的时候,而埋在此地的,多数没有银钱竖不起墓碑,便生出许多事端:或是拜错亡人磕错头,要对方还银两,可对方却说是讹人,闹去公堂;或是有人找不到空地,便干脆掘了别家的坟埋自家亡人,再将别家的尸骨随处抛散或丢去喂野兽,如此种种。
再之后,平国公自京城返乡,听闻此事,深觉不妥,便干脆买下整块地,改为义冢,百姓仍想埋于此地的,只需交些银钱,便由国公府按序为故人重新下葬立碑,而后每年交些地租,就不必迁坟。
“那地方是老爷特意买来给王家的下人们用的,他说,这些下人或是死契,那就是王家的人,或是在王家侍奉了一辈子,若无他们,便无王氏今日的舒坦生活,所以他们死后王家也给他们留个归宿。”王管家叹道,“那方氏如今能去西去塔守陵,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王管家说得情真意切,眼瞧着眼圈都有些发红,没成想却听沈琚恍然道:“这么说来,等到王管家你故去后,也会埋在西去塔了?”
王管家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西去塔是个什么地方,说好听点叫义冢,说难听些就是个乱葬岗,那些个下等人才埋的地方,他也算是老国公的心腹,等日后西去也是要随着老国公葬去国公爷着人修的大陵的,哪里会葬去那种地方!
恰逢此时去郡王府催促的下人正好回报,刚进了门,不等那小厮说话,王管家二话不说,先一脚踹上了那小厮的心口:“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让昭国公在此久等!”
他这一脚没收力,所幸那小厮年轻,接下了这一脚,没直接丧命,只是脸色苍白倒在地上连声哀嚎,边叫唤还要抽着气断续着回报:“回,回管家,的,的话,郡、郡王、王府,那边,来报,说,请,请昭,请昭国公过府,过府、一叙。”勉力说完,便又是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痛苦模样。
王管家只当没瞧见似的像沈琚笑道:“昭国公,请吧。”
沈琚看不过眼,皱着眉看了那小厮一眼,还没开口,就听王管家扬声对外面道:“没点眼力见儿的,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抬下去,还留在这污昭国公的眼!”言毕身形一晃,挡在沈琚身前,截断他的视线,抬起手臂请人起身,“国公爷,咱们这边走。”
饮秋还等在外面。
她先见有人被横着抬出来,脸色惨白,胸口看不出有没有起伏,当即吓了一跳,正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时,又见沈琚跨过门槛,脸色发沉,而他的身后,王管家面上含笑,俨然是国公爷在王家碰了壁,不由心下焦灼。
如今她家小姐成了凶嫌,却偏又受伤忘记了发生的一切,以至于明明她家小姐才是探官,却只能被拘在府里,束手束脚,还得等着姑爷带线索回去。
可眼瞧着姑爷也是一副处处碰壁的模样,这样下去,万一真把这罪名钉死在了小姐身上怎么办?
她久在京中,和别家的丫鬟也要交际,知晓高门大户中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便是平家百姓夫妻也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说法,一旦夫妻二人有一方成了拖累,今日有情,明日也能成仇。
小姐与姑爷相识不过一载,不比她们这些从小就跟着的丫头就算这时情深,可这深情又能撑得了几时?
饮秋忍不住埋怨自己。
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就该早早应了小姐,跟在她身边学这探案的本事,也好过如今在这里干着急。
思虑间,沈琚已走到她面前。
“王管家刚同我说,那方氏如今在西去塔守陵,恐怕一时半刻是没法回来讲故事了。”沈琚道,“不过我现在要到郡王府去,那边应该有人能说清这故事,不如你跟着一道来,听明白了,回去转述给阿晏听。”
饮秋本下意识要拒绝,这会儿她只想赶忙回到小姐身边帮小姐,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小姐如今进不了郡王府,说不定这就是个能帮小姐找线索的机会,便应了下来,随着沈琚的两名校尉身后跟了上去。
一行人被王管家带着往郡王府去,刚走到近前,跟另一队人撞了个正着。
沈琚看着对面来人,眼神上下一扫,笑出了声:“难怪这郡王府拦着不让我进,原来是有贵客相待。倒是薛大人,你不在内廷伺候殿下,怎么跑到越州来了?”
来人正是薛鸾。
沈琚虽早知他在此,甚至还与他通过信,但明面上两人毫无交集,此番见面自是要装出一副意外神色,甚至演几分不合。
两人眼神一碰,彼此心领神会,便见薛鸾神色淡淡,不紧不慢道:“昭国公虽是皇城司监察,可我并非皇城司中人,我在哪里,似乎不需要向你汇报吧?”
“这话说得可有些见外了,”沈琚摇头道,“好歹我与薛大人在京里时也是一道办过几桩大案,还有阿晏,薛大人之前对阿晏可是欣赏得很,每次宣旨,都要亲自前来。”
薛鸾看他一眼:“昭国公与令夫人乃外臣,而我久在内廷,何来见外一说?至于宣旨,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倒是……说到令夫人,我此番来越州,听闻郡王爷出事,所以特意来祭拜一番,结果倒让我听到了些有意思的传闻。”
他说着,轻笑一声:“昭国公现在还是别管我为什么来这了,有这心思,不如想想怎么能让令夫人脱身离开这里才是正事。”
薛鸾说完便转身要走,却不想沈琚长臂一伸,拽住了他的胳膊:“我倒是不知,薛大人什么时候也会查案了?还查得这么快,我皇城司都还没来得及查验案场,薛大人倒是已经能给人定罪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饮秋在后头听着,心头愈发惴惴,悄然攥起了拳头。
她想偷偷瞟一眼姑爷和薛大人之间的情势,哪知眼神一扫,没瞧见他们的表情,却见一旁的王管家虽微垂着头,看似不敢直视二人,唇角却含着笑。
这笑容让饮秋心头一凉。
他这么笑,莫不是这薛大人……已经被他们拉拢过去了?
王管家倒是没在笑这事。
最开始碰见薛鸾时,他其实有些气急。他本不该在这里碰见薛鸾的,或者说,他本不该在这里让沈琚碰见薛鸾的。
想也知道,定是郡王妃那蠢妇,觉得被他催促没面子,故意让薛鸾在这露脸,意在告诉他郡王府耽搁是因为有贵客相见,想在他面前立威。
可这薛鸾如今还不算他们这边的人,他家老爷还等着和人见上一面,把人拉拢过来,这时候叫沈琚知道了薛鸾在此,万一先下手为强,岂不是要坏了他家老爷的谋划?
果然是蠢妇,愚不可及!
但好在这阉人是个识时务的,能看出这昭国公府没有胜算,听他刚才同昭国公说的那几局话,显然是心里已经有了偏向。
这才叫他松下了一口气。
王管家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打起圆场:“二位大人,这日头也晒起来了,要不,小人找个安静凉爽的地方,让两位坐下来再叙?”
沈琚回头看王管家一眼,又回过头,嘴上回着王管家的话,眼睛看的却是薛鸾:“不必了,我不比薛大人清闲,还有正事要忙。毕竟我皇城司查案是要讲究证据的。”
王管家站在后头,扯了下嘴角憋回心中轻蔑笑意才道:“昭国公说的是,那咱们……”
“不过他乡遇故知也算是喜事一件,有劳薛大人等等,待我忙完了,请你到府上喝一杯。”说完也不管薛鸾同意不同意,提步便走。
王管家见状,先是跟薛鸾告罪,请他稍等等,等送完昭国公就带他去见老爷,然后快走几步跟上沈琚,将人送到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的连通处。
薛鸾目送着几人走远才回过头,眼神左右一扫,见周遭王家下人都垂着头,便假作嗓子不适,抬手清了清嗓子,露出方才沈琚借机传到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轻而薄的铜币。
正是昌隆通宝。
薛鸾将铜币滑进袖口,暗自发笑。
这位皇城司监察,倒是比他想象得更有气魄。虽已与他合作,也见到了他把消息散出去的诚意,却还是不放心他,用这东西敲打他,提醒他若倒戈向王家,不过又是再重现一遍当年昌隆通兑的景象,长公主还是要被王家压一头。
换做江怀左在这里,未必会吃他这一套。
但来的是他。
他们猜对了,他的确在意这个。
他与江怀左不同,江怀左只看结果,只要能夺权,他不在乎合作的是谁。
但他不一样。
他不仅要助殿下夺权,更要那权柄完完整整地握在殿下手里,替殿下翦除这盘踞了在她心头数十年的大患。
所以现在他会帮他们。
薛鸾抬起手,隔着衣袖按了按那枚铜币,周遭下人不明就里,只当贵人在揉手腕。
沈琚,慕容晏……可千万别让他失望了。
第160章 不臣(20)
隔着一道院墙,郡王府和平国公府已是全然不同的人光景。
郡王爷是一家之主,一朝身死,府上自然要行重孝。不仅所有人要穿丧服,阖府四处挂满白绫,便是连花园中的夏花亦不能幸免。
凡是有颜色的,统统剪去,剩下的绿叶以白布遮盖,一眼望去,不见丝毫夏日锦簇,只剩满目萧瑟。
郡王妃没有露面,只叫郡王世子来见。
身形圆钝的少年人年纪轻,又得母亲宠溺一路顺遂,尚未学会面子功夫,这时披麻戴孝,虽不见昨日咄咄逼人的气焰,但面对沈琚时,眉目间仍掩不下他厌烦不耐的神色,更不见丝毫的伤心悲痛。
郡王世子昂着脖子,一副虽身量不及人但气势必要压人一头的做派:“我娘说,她是后宅女子,不好随意见外男,就不来见你了,我是世子,我爹不在了,如今这郡王府就是我说了算,所以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沈琚眼神扫过这面容痴愚的郡王世子。
他见不过不少被长辈宠坏的纨绔,可打眼就蠢钝到这个份上的,这也是头一个。
但郡王府还是敢派他出来应对,显然是笃定了他这一遭绝无可能在府里找到任何与王天恩之死有关的线索。
可世间万事,只要发生过,就会留下痕迹。总有无知之人以为事后将痕迹抹去就能瞒天过海,自此高枕无忧,却不曾想那被抹去的痕迹又会成为新的痕迹,将所掩盖的一切重新揭露出来。
沈琚看向郡王世子,点了下头:“既然贵府新丧,就劳烦世子爷先带我去灵前祭拜一番吧。”
王天恩的灵堂设在郡王府的正堂。棺木停在堂前,将整个堂屋压得灰暗而逼仄。郡王爷的一众后院夫人带着各自的小辈跪在一旁,个个哭得情真意切,哪一个看着都比这位郡王世子更哀痛。
沈琚把随行的两名校尉和饮秋留在外面,独自进去上香。
一见有外人进来,一应女眷们纷纷背过身去,不将自己的面貌露于人前,只留给沈琚一片抽噎呜咽声。
沈琚从案台上拿起三支清香——只肉眼看,可见香质细腻,不落散粉,放在案台上时亦闻不见劣质的刺鼻味道,但一拿起鼻尖便掠过一阵幽香,甫一入手,便知绝非凡品,可以说与宫廷御贡不相上下。
他将清香交予一旁负责点香的仆从,动作间带起微风,还能闻见指尖留有余香。
沈琚不动神色,只当做没发现这清香的不同之处,眼神快速扫视过整个灵堂。
只一眼,就叫他发现了不对之处。
与这品相不俗的香和外间大动干戈铺满白绫白绸的院落相比,这灵堂显得有些分外朴素。
灵位前的贡品瞧着已有些发蔫,显然摆了许久;烧纸的火盆没有及时亲扫,堆满纸灰。
更显眼的是摆在正中的棺材。
王天恩虽然老父尚在,但也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这个年纪,无论是寻常人家还是高门大户,后事早该备下了。
尤其是高门大户,要择风水宝地,要讲究陵墓排位,陵位落在何处、落谁旁边、怎样不会坏了祖坟风水、怎样才能延续祖荫辉煌都有说头要早早定好,陵墓用什么碑料、什么棺木、什么椁木也都有讲究,有些个在意身后事的,念着往生后也要怡情养性,或惦念着延续生前风光,更要提前列好单子,指明要哪些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