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看这两份案卷前,她尚有几分自信与傲然,然而现下读过这两份案卷,直叫她心惊不已。如今知晓其中关窍,但话已出口,便不容她退却,何况她本就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只盼着自己此番任性,莫要给父母亲人带来祸端。
慕容晏将案卷放到案头,将脸埋入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中没有火盆,她先前读卷入了迷,这时才觉得手指冰凉,指尖阵阵发麻。
慕容晏呵出一口气,又将双手往脸上贴了贴,觉得手心暖了一些才放下去,提起笔准备梳理一番卷中内容。
只是她刚刚悬好手腕,身后就传来一道声响:“看完了?”
慕容晏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个碍眼的墨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恼意,回头望去。只见沈琚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皮毛上绣着粉色桃枝的披风。
慕容晏眉心狠狠一跳。
不必说,这定然是醒春回去说了她披风湿透的事,于是她娘亲便差人来皇城司送温暖了。
果然,见她目光落在披风上,沈琚便说:“是你府上送来的披风。”他将披风向前递了递,又说,“正好,既看完了,便换上披风,我送你回府。”
慕容晏的脸上露出些许茫然:“我没想……民女想留在这里,将此案再细细梳理一番。”
沈琚皱了皱眉:“更深露重,皇城司阴煞,你不该久留。”
慕容晏的脸上露出几分莫名:“我若怕阴气血气,又如何做得刑狱断案一事?”
沈琚似是被问住了,半天没有回话,只是还保持着递披风的动作。慕容晏见状将披风从他胳膊上取下,抱在怀中。
暖绒绒的触感叫她心底一松,慕容晏好声好气地说道:“多谢沈大人为民女拿来披风,若是没有其他事,民女便先去做自己的事了。”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若大人有空,民女也想听大人说说,皇城司这三日来都找了哪些地方。”
沈琚仍没说话。
慕容晏以为这就是无声的拒绝了,她本也没报太大的希望,毕竟皇城司中机密甚多,寻常人本来就问不得。只是她正回身准备继续先前被打断的思路,便又听沈琚开口道:“随我来。”
说完又补充了句:“穿好披风,带上案卷。”
慕容晏只好再度放下笔,急急将披风披在肩上,拿起案卷随沈琚出了门。
皇城司中夜不掌灯,只有零星几个灯笼散发着幽微的烛光。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感受到阴风阵阵,不由裹紧了披风,心中暗暗猜测这是否是他有意吓退自己的手段,又或者是不允她留在皇城司中,打算将她送走。
慕容晏一边走一边想,若是自己以强抢案卷做要挟,能有几分胜算叫沈琚同意她留下。
却不想沈琚带她穿过一道角门,眼前立刻豁然开朗。
院中灯火通明,不远处的屋檐下一连挂了八个灯笼,将此处照得亮堂堂。
沈琚将她带到屋前,一推开大门,慕容晏便感受到一股热气从中扑面而来。
沈琚回过头,对慕容晏说道:“此处是我的书房,无人打扰,你若不肯回去,今日便歇在这里。”顿了一下,又道,“桌上有我刚做好记录的公案,你可自去翻阅,纸笔随你取用,若有什么事,便拽下书桌旁的那根绳子,我就会来。”
慕容晏心头一暖,正欲道谢,便听他又说:“明日去寻余下尸身还需你跟着,若你体力不济或是身子垮了,便是找全了尸骸,我也不会允你再查此案。”
慕容晏原本要送上的笑容化作了咬牙:“多谢国公爷教训,请国公爷放心,民女必然不会拖您的后腿。”
说完便径直走入房中,当着沈琚的面没有半分客气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沈琚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摔门,一时愣住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去,刚迈出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屋内烛火将慕容晏的影子映在了窗户纸上。
她已坐在书桌前,手上动来动去,似是在与自己的披风作斗争。
沈琚不由失笑,笑过两声,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夜歇在了皇城司的值房,值房不大,只有一桌一榻,离他书房亦不远,往日里是给负责值守的校尉们歇息用的。值房里面的门边挂着个铃铛,那铃铛另一头就连着他的书房,便是他叫慕容晏有事去拽的那根绳子。
皇城司行事不舍昼夜,时刻都需有人待命,这铃铛平日里是方便他喊人做事用的,倒不想今日能有旁的用处。
沈琚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们此番在外连续搜寻了三日,三日都未曾合眼,他此时确有些疲倦。
他闭着眼睛,身体虽是累极,脑中却一片纷杂,一边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叫他们找不见余下尸骸,一边分出一道心神留意外面动静,听那铃铛有没有响,如此过了一夜。
那铃铛始终未响。
待到卯时初,天蒙蒙亮,沈琚推开房门,却发现门前多了尊“门神”。
慕容晏正坐在值房门口,将自己用披风团团裹紧,一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张口问道:“沈大人,民女应当没有拖您的后腿吧?”
沈琚一愣,而后不由心底失笑。
这慕容小姐与他记忆中的贵女闺秀们全然不同。
委实是……很有气性。
第3章 无头尸案(3)寻迹
慕容晏其实坐了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一夜未睡,先是在书房里读完了看完了沈琚略略写下的这三日里搜的内容,去了哪些地方,为何去,搜了多少林子,如何搜。
鹿山官道两侧多草木,这里是鹿山脚下,虽离行宫有着一段距离,但地势受到了鹿山的影响,不是很平,土壤中也多山石,不宜耕种,唯有杂草生得极好,是以在被先帝下旨修成官道前,这里本是一片荒地。后来修成官道,也不过是在道上两旁强栽了些树木修成林荫道,与那些杂草隔开,只是找来的树种娇贵,总不成活,所以年年开春都要再挖来一批重新移栽。
这三日里,皇城司基本都在这片荒草地中打转。
那里的草短的能到人的膝盖大腿,长的能到腰间胸口,甚至碰上个个头矮些的能直接没过头顶,搜寻难度极大不说,很多法子都用不了,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块一块地仔细搜过去。
沈琚还在案卷中画了张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他们搜了的位置,慕容晏看过,这确实是件苦差事,沈琚也并非那种敷衍了事的草包,若不是一开始就被人引错了方向,现在或许已经把案破了,根本轮不到她出面。
但天要助她。
她将掌握一切的线索按时间排布,又又一一比对过去,心里已然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又见外面天色已亮,这才想着来找沈琚。
她本来是没想着来的,说到底沈琚一介皇城司统领,不会做出故意甩开她不管的傻事。只是她厘清了思路,刚一伸懒腰,便看见了沈琚所说的“有事叫他”的那根绳子,继而不免想到他看轻自己,提醒她不要拖后腿,便觉得心头升起七八分不忿。
过去因为她年龄小,跟着父亲查案又是做少年人打扮,跟在一群官吏身后被当作孩子被看轻是常有的事,她早已磨平了心性,但不知怎么的,这人换成了沈琚后却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于是她便一时脑热,按绳寻迹,寻到了这值房门口。
她原本也不是全然有把握,不过赌了一把,还想着若是等一炷香没人出来就离开,倒真叫她赌着了。
“你是如何找来的?”沈琚问道。
慕容晏抬眼了眼那从书房一路接过来的绳子,又看向沈琚,答道:“不敢拖大人后腿,便寻来了。”
沈琚被呛得哽了一下。
看来这是还记着仇呢。
慕容晏嘴上解了气,说完却又觉得不妥,只好转移了话题:“不知我们几时出发?”
沈琚不答话,而是问道:“你已经知道该往哪处去寻余下尸骸了?”
慕容晏点点头:“约有八成把握。”
沈琚转过身,向慕容来时的另一侧走去:“随我来。”
慕容晏没想到的是,沈琚带她去的地方是皇城司的膳堂。
天色虽尚早,膳堂中却已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十几个校尉们排排坐在膳堂的长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脑袋大的汤面,桌上还堆着小山似的肉馅油饼,校尉们一口汤面,一口肉饼,你捞我碗里的,我抢你手上的,吃得稀里呼噜,甚至都没人注意到沈琚和慕容晏。
沈琚停在膳堂门口,回过头对面露错愕的慕容晏说道:“今日在外奔波,总要吃饱了才能——”说着又觉得不妥,便又转过身作势要往回走,“是我欠考虑了,我送你回书房,一会儿差人把饭送去。”
他话音刚落,膳堂内便有人高声喊道:“老大,你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来都来了,不如今日就在这用了吧!”
慕容晏循声望去,喊话的那人正是昨天在她拦马后冲她放狠话的那个。
周旸此时也看见了她,本来招呼的表情僵在脸上。因为他的喊声,其他人也朝他们看了过来,那些碗筷碰撞和稀里呼噜的声音顿时消失了,膳堂中一片安静。
往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校尉们,此刻一个个看起来都像被掐了脖子的家鸡。
膳堂内外,两厢都很安静。
然后还是周旸,不知怎的,嘴巴一秃噜:“慕容姑娘也在啊,要不一起进来吃?”
说完就直觉不对,想立刻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慕容晏见状弯了弯唇,转头笑着对沈琚说道:“时间宝贵,何必再跑一趟,来都来了,今日就在这里用了吧。”
膳堂中多了个闺秀小姐,还是他们统领的未婚妻,校尉们不吵也不闹了,一个个都放轻了手脚,摆出一副斯文模样。
只坐在尾巴上的几个,将肉饼囫囵一塞,而后一抹嘴就站起来跑了,很快便又有几个跟上,再过了一会儿,膳堂里的校尉跑了个七八,只剩下一个周旸和在他们之后晚来的几个坐在角落里。
周旸在这里简直是如坐针毡,但他每次开口想跑,对上沈琚的眼神便又将话全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倒叫慕容晏看过眼了。
她放下刚刚挑起面条的筷子,笑了一声:“罢了,我在这里你们也吃不痛快,我还是回书房去吧。”
“哎不用不用,”周旸慌忙制止道,“是那些个皮猴子不懂事,慕容小姐别和他们计较。”
说完才又想起还未正式向慕容晏自我介绍,便冲她一抱拳道:“皇城司探事提点周旸,昨日多有得罪,还望慕容小姐海涵。”
慕容晏眼中划过一丝讶然,她昨日见周旸,还当他是沈琚亲卫或皇城司校尉,左右是个武将,却不想他竟然是文官。
不过皇城司这样的地方,天子亲卫,公主近臣,多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慕容晏惊讶不过一瞬,冲他抱拳回礼道:“周提点客气,昨日是我冲撞在先,该我道歉才是。”
周旸急忙摆了摆手:“不敢当,也算是小姐与我们不打不相识了。”
说完他这才又看了一眼沈琚,只见沈琚这回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的面,精细得让周旸这才想起来,他的这位上司除了是皇城司监察,统领皇城司文官武将,还是位国公爷。
周旸连着看了沈琚好几眼,沈琚都没有看过来,周旸便知道,这是终于放过他了。
他赶忙冲慕容晏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吃饱了,然后一腿跨过长凳,三两步就奔出了膳堂。
一张长桌,顿时只剩下沈琚和慕容晏两人。
皇城司配给一向充足,近日公务繁忙,校尉们整日在外奔波消耗极大,膳堂的大师傅做的吃食也就油盐重了些。慕容晏将将把面吃了半碗便实在吃不下了,她放了筷子,见沈琚仍旧吃得不紧不慢,吃相文雅,倒叫她看出几分赏心悦目来。只是刚如此这样想玩,却对上了沈琚的眼睛,让她生出一种被抓包的错觉,不由脸颊生热。
沈琚皱了皱眉:“可是皇城司的朝食不和胃口?”
慕容晏急忙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早饭一向用得少。”
沈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今日要外出整日,你若——”
慕容晏截断他的话,笑眯眯地说道:“沈大人请放心,民女必然不会在路上喊饿。”
不等沈琚再说,便站起了身,问道:“沈大人,可是能出发了?”
沈琚抬头看她,明明他坐着她站着,却叫慕容晏无端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沈大人可还有什么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