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业镜台(4)讲公道
两人一道离开慕容府时,与下值回家的慕容襄撞了个正着。
慕容晏这些天都陪着他与谢昭昭一道用晚膳,也算是这一年中一家三口难得的和乐时光,这下见她换了衣裳,他立刻便知她又有差要出门办。
再一转眼,瞧见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沈琚,慕容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于是,在沈琚抬起手正欲与慕容襄打招呼时,他假做没看见,转而同女儿交代起来。
“走得这样急,还没用晚膳吧?”
“便是赶着去办差也别耽误了,可不许仗着年轻乱来,要不然,等以后有的是苦头要吃。”
“骑射的师父,还有教你些武术的,你娘已经寻好了,本来还想让你歇几日,看来这事趟赶趟,时间不等人的,等你这回空了,我就叫你娘给你早些安排上。”
“咱们呀,靠的是脑。你这脑子好用,就得好好护着,要是遇着什么事了,你可别自己冲在前头,躲远些,乖乖躲在后面,那些个皇城司校尉比你有能耐,知道吗?”
他约莫知道沈琚为什么会来。
那在京兆府前敲鼓的女子被皇城司带走的消息,在整个上京城里都不是秘密,他一听说,当即便猜测怕是女儿这回躲不过越州的那一摊浑水,一问慕容晏不在大理寺中,登时便有些坐不住,紧赶慢赶,回到府里却恰好遇上,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罢了,看来有些事,是拦不住也躲不过的。
慕容襄在心底叹一声,而后目光落在沈琚身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家晏儿性子直,总是不记得护着自己,还要有劳昭国公多照料几分。”
一句话说得客气疏离,官腔拿捏,恰到好处。
换个词就叫“见外”。
沈琚自然品出了其中意味,到嘴边的“伯父”便只能咽了回去,礼貌应声:“慕容寺卿客气,逢时乃我皇城司参事,亦是我的同僚,我定当护她周全。”
这话慕容襄听着挑不出错来,也确实是他想听的,可真叫沈琚说出口了,慕容襄却又怎么都觉得他气不顺,最终万千情绪只化成了一句对慕容晏的叮嘱:“早些回来,别让我和你娘亲担心,记住了吗?”
慕容晏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要如何问陈良雪的话,闻言草草点了几下头:“知道了爹,你就放心吧。”
慕容襄一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挥手拂袖同两人告别。
他这女儿就是如此,与她娘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每每碰上谜题,凡是她感兴趣,还不等旁人说,自己就已经陷在其中不可自拔,非要追根究底,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他还记得他初见谢昭昭时,那是三十年前,谢昭昭正是慕容晏的年纪,也是这样,一腔热血,天不怕地不怕,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讲法理,讲公道。
如今一晃三十年,他们都到了这样的年纪,而他与昭昭的女儿也长成了他们当年的年纪,出落成了这般模样。
慕容襄回过头,望着远去的两道声音,自肺腑中常常吐出一口浊气。
越州,越州。
当年他们没能做完的事,如今兜兜转转,历经辗转,终是要落在他们女儿的手中了吗?
若此番当真有机会……也该让那缕来自越州的幽魂,求得公道,得以安息。
……
眼见慕容府的大门在身后阖上,沈琚一手牵着马,跟在慕容晏身后半步,带着几分不解和委屈,垂头小声道:“阿晏的爹好似有些不喜我。”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师自通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握住慕容晏的手腕,然后一点点向下,再试探着握住她的手。
示弱这回事,有一就有二,跨过了第一次的那道坎,之后都会顺畅,什么样的场合,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无需旁人来教,时候一到自然就能说出口。
慕容晏左右瞧瞧,确认四下无旁人,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抽出手反过来在沈琚的手心狠狠拧了一把:“谁叫你送了一箱子礼物来。”说完她扬起一个尾音,“那天被爹看见了,差点就丢出去了呢。”
这箱礼物是沈琚此前出发去邢县前送来的。
他收到了一个木瓜玉佩,便总想着要送些什么做回礼,可是看来看去,这样好,那样也适合,最后挑来挑去,挑出了一箱笼,可又看着总觉得都比不上那块木瓜玉佩,结果到头来,合心意的礼物没挑出来,人却要出发去邢县,若是等回来作为回礼又拖的久了些,只好将一整个箱东西都送了去。
礼送到慕容府时,恰好慕容襄在家,箱子连同礼单被一并送去了正堂,慕容襄和谢昭昭一眼就瞧出了端倪,最终以慕容晏哄了许久才将爹娘哄好。
沈琚不提起这茬她还想不起来,一提起来,便想起自己为官至今为数不多的那点俸禄全被拿来孝敬爹娘了,没忍住又拧了沈琚一把。
沈琚自知理亏,任她动作,最后到底还是把她的手拢在了自己手心。
她这手,小蟹钳子一般锋利,是有些危险的,他身为皇城司监察,须得牢牢抓紧,责无旁贷。
*
他们回来的不算太快,虽牵着一匹马,但谁也没提要骑,最后是一路从慕容府走到的皇城司。
问询陈良雪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沈琚惦记着两人还没用晚膳,本想着吃过再回去,谁知刚把马牵到皇城司门口,准备让老沈栓回去,就来了一个校尉,告诉两人“魏大人来了”,而后还不等沈琚细问,又说“他同韩瞬带回来的那位娘子吵起来了”。
这一下,谁也不惦记用晚膳了,慕容晏动作更快,沈琚还在问那校尉详情,她已经率先进了门,直奔争执的地方去。
那两人正在皇城司的前院拉扯,慕容晏还未靠近,已能听见魏镜台口中不断重复着“休要胡闹”“随我回去”,而陈良雪则一直挣扎着叫魏镜台放开她。
魏镜台是朝廷命官,陈良雪又是妇人,这两人并非皇城司要犯,动不得刑,一时间叫周遭校尉不知如何上手,看见慕容晏顿时犹如见了救星。
唐忱几步小跑凑了上来,在慕容晏耳边道:“快快,慕容参事,快来劝劝。”随后嗓音又低了几度,低声告诉她,“这位魏大人,我爹说十有八九是来替京兆府那个缺的,但闹成这样,已经说不准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听见了,而后一步上前,插进魏镜台和陈良雪之间,高声道:“皇城司重地,二位在此高声喧哗,怕是不妥吧?”
两人听见她的声音,同时愣住。
魏镜台看着慕容晏,打量片刻,问她:“你是何人?”
慕容晏拱手道:“在下皇城司参事,慕容逢时。”
说完,她又想起魏镜台一直远在越州,许是没听说过她的事迹,于是摊开手指了一圈周围的校尉:“魏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问他们。若他们也不能证实你的疑惑,”慕容晏偏头看向姗姗来迟的沈琚,而后回头,“想来皇城司监察沈大人,你总能信了。”
她料想魏镜台或许会惊讶,却发现他只是表情平淡地点了下头,而后拱手施礼:“原来是长公主殿下前些时日赐封的女官大人。”
确如沈琚先前说的一般疏离而带着些许傲气。
慕容晏听着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想到,魏大人远在越州,对京中之事倒也了解。”
魏镜台摇了摇头:“谈不上了解,不过是——”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陈良雪打断了。
“你便是那位巾帼探官?”陈良雪抓着慕容晏的衣袖,猛地就跪在了地上,仰头看着她道,“民妇陈良雪,请大人做主!”
慕容晏还没来得及开口,陈良雪却已经又说了起来:“民妇在未入京前,就听闻京中出了位女探官,巾帼不让须眉,能查那些老爷门儿查不了的案子!大人,民妇在京兆府前所言句句属实,这个狗官——”
陈良伸抬手指向魏镜台,一双眼几乎要冒出火光来:“抛弃我,羞辱我,这些我都认了,可是他竟然要害死我的孩子!虎毒尚不食子,这样的人怎配为官,怎么能做百姓的青天!”
“你休要胡乱攀扯!”魏镜台那张平淡的面具裂开了缝隙,又惊又怒地斥道,“我何时害过你的孩子!檀儿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会害她!”
“檀儿不是你的孩子!”陈良雪恨声怒吼,“从你抛弃我的那天开始,我们娘俩儿就和你没关系了!她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可你和你的好夫人,你们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我的檀儿!檀儿!那么冷的天,你们竟然把她丢到水塘里!魏镜台,若不能为檀儿报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慕容晏眼看着魏镜台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但是很快,他就整理好了情绪,带回了那张平淡的面具——更像是强作平静——冷声道:“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我问心无愧,无论谁来查都一样。倒是你,”他看向陈良雪,语气更紧绷了几分,“我乃越州通判,而你一届庶人,如今上京求告,是为越级上告,要挨杖刑、滚钉板,若之后查得你是诬告,更是死罪难逃。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
陈良雪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拽着慕容晏衣袖的动作都送了些。
慕容晏看着陈良雪,心有不忍,却仍是冷静对她说:“魏大人所言不假,即便如此,陈娘子可还要告?”
陈良雪垂着头,一时没有回话。
魏镜台又道:“你若肯跟我回去,此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陈良雪又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望着慕容晏坚定道:“我要告!”
“好。”慕容晏听着点了下头,而后转过身,对魏镜台做了个“请走”的动作,“魏大人,既然陈娘子不愿意跟您走,我想魏大人就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她未曾设想过魏镜台应有的反应,但以往类似的场景里,对面的人无非是愤怒,或愤怒却还要压抑着装作一切如常。
可是她却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魏镜台脸上一个别样的眼神。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苦闷悲悯却又含着几分欣慰和肯定,她一时没能读懂,等再看时,那眼神已经不见了,魏镜台看着她,又像是戴起了那副疏离傲然的面具,唯有抽动的眼角袒露出他压抑于心的愤怒,好似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莫名的,慕容晏忽然想到了木鬼。
木鬼夺舍行人,吞食人魂,披上皮囊而成人。
但那批着人皮的木鬼,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瞬间,展露出被吞掉的人的本相呢?
第94章 业镜台(5)私心
魏镜台自然没能带走陈良雪。
慕容晏发话之后,魏镜台当即便看向沈琚,显然是要听他这个皇城司统领的意思,却不想沈琚一句“慕容参事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将他堵了回去。
魏镜台顿时面色悻悻。京里有京里的规矩,由不得他大发官威——且不说他在这里有没有官威可言,便是有,遇上了皇城司,也耍不起来——他最终只能愤而拂袖离去,行至门口,又回过头正色直言:“魏某行得正,坐得端,你们尽管来查,只是皇城司如此包庇纵容污蔑魏某名声之人,魏某定不会就这么算了,魏某会上书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求一个公道!”
说最后五个字时,他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慕容晏的身上,两只眼中燃着烈烈怒焰,叫慕容晏一时怔愣,再回过神时,魏镜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皇城司的大门之后。
沈琚见她目光怔忡,以为她是因魏镜台说的话而忧惧,开口低声安抚道:“阿晏不必忧心,只管放手去查,至于陛下和圣上那边,自有我去交待。”
慕容晏一时茫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想左了自己的心思,忙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而后一转话头,“皇城司可有魏镜台登科前的记录?”
沈琚点头以示回应。
魏镜台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状元,这样的人物,即使不需要上头下令,皇城司也会先行调查详尽,以备不时之需。虽说如今距离他登科已过了十年,皇城司也历经几番易主换帅,但一些章程还在,该有的东西仍是有的。
不止登科前的有,登科后的也有。
皇城司在收到前去接应的命令后,也又往吏部查过一番,寻来了魏镜台入仕之后一些由吏部记录在案的经历——何时到达越州,到任后做过那些事,出过什么政绩,家世如何,父母是否健在,有无姊妹兄弟,娶有几房妻妾,妻子是何出身,有几个子女等等,一应俱全。
“魏镜台父亲早亡,由寡母拉扯大,陈娘子与魏镜台同出一乡,两人自幼相识,陈家稍富裕些,陈娘子的爹娘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时有接济,一来二去,发现魏镜台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赋,便决定供他读书。两人十五岁时结亲,育有一女,名魏宝檀,生于十年前,魏宝檀出生的日子,也是魏镜台夺魁日子。”沈琚道,“这些吏部选官前都有详实记录,除此以外,皇城司中还誊抄了一份当年的殿试文章。”
提起这个,沈琚忽然停顿了下,补了句:“那文章,阿晏兴许会有兴趣。至于之后的事,想来不必细说,阿晏也能猜到。”
慕容晏回头望了一眼满脸悲苦之色、失魂落魄的陈良雪。
无非是一朝飞上枝头,便觉得发妻粗鄙难堪,又逢有上官或豪绅示好授意,于是顺水推舟,抛妻弃子,随后攀上高枝。
慕容晏轻叹一声,再看沈琚时,眼神也跟着锐利几分。她问:“殿下叫皇城司去接应魏通判与余下几位同僚进京,可是因为心中有所属意,想要迁他们当中之人入京?”
沈琚摇了下头:“殿下没说过,皇城司也不会妄加揣测上意。”
他虽这么说,却未直接否认。慕容晏心下几分了然,又问:“那殿下可有叫皇城司暗中查探这几人?”
“有。”沈琚道。
听罢,慕容晏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良雪。这一眼很短,几乎是转了头的瞬间便又转了回来。而后,她对沈琚道:“我观陈娘子现下的情状,只怕不宜问话,而且……”她咬了下唇,看着沈琚温和的眉眼,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又想到他此前一次次从未有负于她的信任,说出了心底话,“我若是开口问了,她越级上告之事便是板上钉钉,那便要先受罚再受审,所以我想——”
“可。”沈琚看着她,眼里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不是说了吗,阿晏只管放手去查。”
话至于此,无需多言,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处,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要做的,是以“皇城司受命暗查魏镜台”的名头去查魏镜台,并不是去查“陈良雪状告越州通判”一事。而沈琚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应承下了她这一想法。
她有她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