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宫同时下旨,十分罕见。
谢雪松心头一紧,扼住来人,“戚瑞呢,他人在何处?”
宣旨的侍卫道,“戚大人出宫时,被都察院首座齐光熙带着人拦住,两厢差点在西华门附近打起来,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消息传去慈宁宫与乾清宫,不知怎么,两宫齐聚奉天殿,宣召文武百官。”
谢雪松长叹一声,“也好,也该有个了断了。”
酉时三刻,四品以上大员陆陆续续赶到奉天殿,而其余低品官员也滞留官署区,不得诏令,一个都不敢离席。
谢雪松赶到奉天殿时,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已站满了人,上方皇帝一袭明黄龙袍端坐蟠龙宝座,在皇帝身后亦坐着一道身影,她身着深青翟衣,同色绣龙凤纹敝膝,头戴九龙九凤冠,矗在大殿最深处,俯瞰整座殿宇。
即便隔得老远,谢雪松仍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他暗吸一口气,不由得往前跪拜,“臣谢雪松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皇帝摆手叫他起来,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陆承序呢?”
谢雪松思及太后那封口谕,不敢据实以告,也跟着茫然望向后方,“陆大人与臣前后脚出门,想必是临时有事,迟了一些。”
皇帝便知他在打马虎眼,有意为陆承序拖延时间,遂道,“成,那你先说一说,蒋科家中搜出巨银之事。”
谢雪松可不敢瞒下华春的功劳,将她无意中窥破蒋科私宅的事给道出,皇帝听了十分欣慰,与太后道,“我大晋朝的官眷深受 母后风采熏陶,也颇具巾帼英姿。”
蒋科贪污受贿已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局皇帝赢得彻底,太后无心听他奉承,浅浅嗯了一声便没接话。
皇帝也不在意,回过身来,指着谢雪松,“接着说。”
谢雪松正待开口,这时殿外疾步行来一人,只见他一身绯袍赫赫,俊脸冷峻如玉,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臣陆承序来迟,请陛下与娘娘恕罪。”
陆承序步入殿中,立即行礼。
皇帝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掌心,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爱卿免礼。”
太后见陆承序赶到,也刻意掀开珠帘,来到台前,扫了他一眼,问道,“陆承序,你姗姗来迟,是不是违背哀家旨意,突审蒋科?”
殿中上百道视线齐刷刷注目陆承序,有些目带晦涩,有些暗含紧张与戒备,自也有人布满关怀和担忧。
陆承序却是从容往前一礼,“回娘娘话,臣不曾审蒋科。”
谢雪松意外地看他一眼。
“不过,”陆承序含笑往外一指,“蒋科有罪状呈上。”
这话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纷纷垫脚往外眺望。
皇帝心下不由得惊疑,顺着陆承序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人手捧供状,压低眉棱,亦步亦趋上阶而来,她身着蓝青素衫,一根白玉簪子束发,俨然一副罪妇姿态,从昏暗中迈进明亮的殿堂。
蒋夫人手捧供状往前,以额点地,含泪道,“罪妇蒋科之妻李黎月代夫奉上认罪状。”
众人视线落在那厚厚一叠罪状,纷纷倒吸凉气,惊骇不定,方才尚有窸窣低语的大殿,瞬间堕入一片死寂。
太后目色陡凝,指着那叠供状,“当真是蒋科亲笔所写?”
蒋夫人低垂眸眼道,“是。”
“他认了何罪?”
蒋夫人闻言停顿片刻,摇了摇头,“罪妇亦不知详情,方才在牢狱中,陆大人欲突审蒋科,然蒋科却闭口不言,声称要罪妇现身,他方有罪状可呈。”
太后与皇帝均是明白人,听了这一席话,心下已猜个七七八八。
太后揉了揉眉心,不再说话,而是转回席位。
皇帝这厢却目露微芒,抬手道,“来人,取罪状给朕瞧。”
皇帝贴身大伴下阶而去,自蒋夫人手中取回罪状,又一步一步呈送给皇帝。
文武百官视线均黏在那封认罪状,个个神情紧绷。
皇帝接过罪状,细看一眼,只见这封认罪书用长形信封装驳,封口也已用黑漆封好,封口处有一处明晃晃的指印。
他并未打开罪状,而是指着那个指印问蒋夫人,“这是你的指印,还是蒋科的?”
蒋夫人抬眸道,“回陛下,此书由蒋科亲自检封,亲自画押,并不曾叫罪妇搭手,罪妇原还问里头写着什么,蒋科只道,这是一份贪污受贿的名录,不能给罪妇瞧,瞧了对罪妇不利,只吩咐罪妇将之呈给陛下。”
以换平安。
说完蒋夫人伏拜在地,忍住哽塞之声。
这里头的深浅干系皇帝并非不明,听了这话,反而松了一口气,旋即捡着这封罪状,在台阶处来回踱步,
“陆承序,这份罪状你瞧了不曾?”
陆承序明白皇帝这是特意为他洗清嫌疑,神色平静道,“回陛下,此罪状不曾过臣之手。”
“好,既然没人看过这份罪状,那朕…”他凌厉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满殿大臣,眼看众人头颅一个个低下去,话锋一转,“那朕也不瞧了。”
此言一出,那弥漫全场的紧绷之气骤然卸去。
皇帝将众人神色收在眼底,转身望向太后,“敢问母后,您还看吗?”
太后神色辨不出喜怒,只淡声道,“既然陛下不瞧,哀家也不必瞧了。”
崔循看透皇帝用意,立即率文武百官下跪,“陛下英明仁断,乃百官之福,社稷之福!”
百官也由衷跟着高声唱颂:“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瞭望整座大殿,头一回见文武百官这般齐心,很是快慰,不过少顷,他嗓音陡然拔高,声线转凝,“然,盐政司两位主官贪污受贿至此,乃国之蛀虫,社稷之罪人,朕深恶痛绝,一定严惩不贷。”
很快,他言辞犀利,指向袁月笙,“袁大人,盐政司属你辖制,出了这么大篓子,你身为户部尚书,该当何罪?”
袁月笙早做了准备,闭了闭目,越众而出,来到殿中跪下,“臣负失察之罪,请娘娘与陛下责罚。”
“真的只是失察之罪吗?”皇帝睨了他一眼,视线扫向陆承序,“陆爱卿,朕命你接着查,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慢着……”这时身后传来太后幽沉的嗓音,老人家徐徐看着皇帝,“皇帝这么笃定袁月笙也有贪污受贿之嫌?”
皇帝回眸道,“他是蒋科上峰,不查,难给百官交待。”
“哀家的锦衣卫已替陛下查清楚了,袁月笙只负失察之罪,并无受贿之嫌,且他私下从不与蒋科往来。”
“案子到此为止。”太后意思十分明显,不许再往下查。
袁月笙眼观鼻鼻观心,跪着一动不动,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甚至来说,他盼这一日盼了许多年,盼着早日解去这副沉重的枷锁,做个清白的闲人。
皇帝扭头问陆承序,“查案期间,可查到袁月笙的罪状?”
陆承序实话实说,“暂时还不曾查到袁尚书贪污受贿的罪证,不过他对盐政司诸多不法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攫取公帑,是不争的事实。”
皇帝沉吟道,“既如此,即日起削去袁月笙户部尚书之职,逐出内阁,回府待罪。”
袁月笙反而卸下重担般,长出一口气,“罪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趁热打铁,“由陆承序接任户部尚书之职。”
太后眉头一挑,“皇帝,陆承序担任左侍郎不满一年,年前入阁,年后升任户部尚书,一年内连跳三级,大晋史无前例。”
皇帝这回却无比强势,转身过来截住她的话,“若无前例,便自陆承序始!”
寥寥数语,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两侧,两宫视线如铁无声发出碰撞,就连底下缄默不言的百官也感受到上方的剑拔弩张。
皇帝用眼神告诉太后,若想不往下查,便得答应他的条件。
有盐政司这个窟窿摆着,太后今日是理屈的,无声对峙片刻,达成妥协。
“成!”
太后咽下这口气,站起身来,声动如雷,“蒋科贪贿行径实在骇人听闻,哀家不能容忍这等巨蠹活在世上,云翳,你亲自去一趟刑部,赐死蒋科!”
一直侍奉在太后身侧的云翳,得令便自帘后绕出,下阶而来,“臣领命。”
待要离开,不料蒋夫人突然抬眸,失声道,
“陛下,娘娘,蒋科方才将罪状交给罪妇时,已咬舌自尽。”
云翳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太后。
太后这回再度掀帘而出,蹙眉凝视她,“他果真死了?”
蒋夫人也被方才血淋淋的一幕给吓到,咽了咽嗓,颤声道,“他口中的血一口口往外冒,身子都僵直了,想必…想必是死了。”
太后仍不放心,怀疑陆承序暗做手脚,朝云翳示意,“你亲自去看一眼,若没死,便赐死他。”
云翳应是,转身过来,目光落在陆承序身上。
二人视线在半空相交,如火光碰撞,锋芒四射。
陆承序盯着他目如寒铁,一动不动。
云翳心下却似打鼓,太后赐死蒋科,意在掐断线索,阻止陆承序往下查。然以陆承序的性子,一定不会就此罢手。
他不知这位妹婿是否留有后手,路过他身侧时,刻意将陆承序撞了下,陆承序被他撞得晃退一步。
在外人看来,二人势同水火,然陆承序却在云翳靠近时,轻轻塞了一张极小的字条入他掌心。
待迈出大殿,行至西华门处,云翳趁隙瞟了一眼字条,上头就写着一字:饵。
陆承序以蒋科之死做饵,诱幕后人出手。
云翳放下心来,不着痕迹将字条塞入嘴里,点了几人翻身上马,“出发!”
第76章
从西华门出来, 往南过银作局、宝钞司抵达西长安街,再右拐往西,一路奔至三法司衙门前, 下马迈过“明镜高悬”四字牌匾进入刑部, 锦衣卫行事向来是目中无人风风火火, 一行六七人不顾阻拦,径直冲至后衙牢狱。
待下了地牢,来到蒋科先前所在的审讯室,只见审讯桌后的圈椅处留下一大滩血迹, 桌上剩余几张供纸也均被血覆盖,看场面惨不忍睹,云翳环视一周,不见蒋科尸身, 扭头问牢头,
“蒋科人呢?”
牢头慌慌张张往外指, “陆大人发现时,他还剩一口气, 连忙着人将他抬着送往太医院, 说是要救他的命。”
云翳愣了下, “往太医院去了?”
牢头挠了挠后脑勺, “好像是…”
另一名锦衣卫见他说话模棱两可,急得勒住他衣襟,“到底去了何处?赶紧交待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