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头也被锦衣卫凶狠的神色吓到,瑟缩着回,“小的也不知道,小的把人送到门口便折了回来,这里头还有蒋家一堆内眷等着小的安置呢, 小的只听说是去太医院救人。”
这时在门外盘问的两名锦衣卫也进了牢房,过来禀报道,“属下问过,着实去了太医院。”
锦衣卫看向云翳,“都督,怎么办?”
云翳扶了扶额,“能怎么办,追呗,总归半死不活,开不了口,也坏不了事,找到人,赏他一瓶鹤顶红便是。”
云翳带着七人离开牢狱,即将迈出刑部大门时,还是觉着不放心,吩咐底下诸人,“这个陆承序向来心思狡诈,谁知道人到底送去了何处?留一人在刑部看着,其余人分散附近几条街巷去找,万不能中了陆承序的圈套。”
这番安排也算缜密,锦衣卫无有不服,云翳则带着剩下一人,赶赴太医院。
果不出他所料,待他奔至太医院,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声称并未收到陆承序的消息,也没见到什么蒋科。
云翳气得大骂了一句:“狐狸!”
随行的锦衣卫也很恼怒,“都督,这个陆承序过于狡猾,铁定在闹什么幺蛾子!”
“可不是!”云翳阴沉着脸,咬紧牙关大步出门,沿途不少医士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纷纷退避三舍。
锦衣卫跟着他跳出门槛,“那咱们怎么办?”
云翳眼风扫过去骂道,“能怎么办?赶紧回衙整兵,全城搜捕蒋科!”
这么一来,自然耽搁时间,好给陆承序做局留出空隙。
云翳迈出西华门那一刻,宫里与刑部的消息也一字不落传至襄王府的书房。
彼时天色彻底暗下,已过晚膳时分,王府下人再度将温好的膳食送至朱修奕跟前。
朱修奕坐着没动,依然只顾轻轻抚弄桌案上的雪猫,狭长的桃花眼幽静无波,一点笑色也无,雪猫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睁着乌黑的眸子,尾巴卷了十寸来高,巴巴望着主人,朱修奕见它似在讨怜,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才转眸问吴平,
“所以袁月笙、蒋科均被拉下马了?”
吴平担忧道,“是,盐政司已收归户部,往后咱们都插不上手了。”
“小王爷,一旦陆承序掌管盐政司,下一步恐怕就要对付襄王府了。”
盐政司真正的账目是经不住查的。
十几年了,做的再周密,也不可能不露丝毫马脚。
“咱们得想法子扼住陆承序查案的步伐。”
朱修奕单手抚着雪猫,悠然靠在圈椅,并未接话,雪猫大抵被他抚的有些不适,拔腿往地上窜去,朱修奕不得不收回手,出了一会儿神。
恰在这时,门口来了一人,“禀小王爷,李秉笔求见。”
李秉笔指的便是李相陵。
朱修奕一愣,缓缓抬起剔透的眸子,猜到李相陵来意,倏的一笑,“让他进来!”
吴平亲自将门扉拉开,一人带着兜帽自转角廊庑迈进门槛,待进了屋,他掀开玄黑兜帽,露出一双如月的笑眼,不紧不慢朝朱修奕施了一礼,
“在下请小王爷安。”
朱修奕姿态矜贵坐着未动,淡淡看他一眼,往跟前锦凳一指,“李秉笔天黑造访,可是有事。”
李相陵摆摆手,示意吴平掩门,随后来到朱修奕跟前落座,神色凝重,“奉天殿的事,想必小王爷已知晓,而我方才又得到一个重要消息,蒋科明是畏罪自尽,实则还活着,现如今被陆承序悄悄转移至太医院诊治。”
“太后娘娘已命云翳前去灭口。”
朱修奕眸色倏的一闪,定睛看向他,“你确定蒋科还活着?”
李相陵颔首,“我有眼线在东厂,他跟着云翳去的刑部,消息千真万确。”
朱修奕抿唇不语。
吴平适时自桌案端来一碗银耳莲子枸杞粥给朱修奕,朱修奕这回倒没推辞,而是接在掌心,慢悠悠地喝。
李相陵见他一点都不着急,反笑道,“怎么,小王爷难道坐视陆承序将人救活,逼蒋科出卖襄王府?”
朱修奕嗤的一声笑,漫不经心搅动汤勺,摇头道,“蒋科是聪明人,他不会出卖我,他知道出卖我,不会有好下场。”
李相陵讶道,“只是他活着,终究是个祸害。”
朱修奕不紧不慢道,“太后不是让云翳去灭口了么?”
李相陵闻言连忙摆手,“问题就出在这云翳身上,他压根不可信。”
云翳近来在查金陵内库的账目,查得李相陵如坐针毡。
朱修奕知道他与云翳不对付,“然后呢?李公公前来王府寻我,到底是何目的?”
李相陵道,“赶在云翳之前找到蒋科,以云翳办事不利为由,撤了他东厂提督的职,上回他在顺天府失手,太后保他,这回再失手,就说不过去了。”
恰巧朱修奕见不得蒋科活着,他将蒋科的消息送给朱修奕,拜个码头,打算与他联手,对付云翳。
朱修奕目色盯着他,慢慢又饮了几口粥,“咱们什么都不做,云翳若找到蒋科将之灭口,目的达到,可若他找不着,太后自会治他的罪,何必多此一举?”
说完,他将粥碗搁下,起身来到角落的高几,准备净手。
李相陵跟过来,见他始终不显山不露水,略微发急,“若陆承序瞒天过海,躲过云翳的追查,将蒋科救活了呢,小王爷,您难道不防一手?”
朱修奕修长手指静静浸润在温水里,眸色在短刻之内翻滚奔腾,复又归于宁静,“我断定蒋科已死,此举不过是陆承序的诱饵。”
李相陵微的一惊,“您就这么肯定?”
朱修奕擦拭干净水渍,转身过来,看着他,“以我对蒋科的了解,他供出名册是为保住家眷,不该说的他绝不会说,且为了以绝后患,他必定自尽,这是他唯一的路,也是最好的选择。”
“而陆承序之所以摆这一出,无非是为诱我出手。”
朱修奕毕竟与蒋科交情不浅,他的话,李相陵还是信了几分。
“那咱们真的不管?”
朱修奕却缓缓摇了摇头,耐人寻味地盯着李相陵,“若是李公公今夜不曾造访,那么本王也不过是忍一时风平浪静,既然李公公亲临,便是老天助我。”
他朝李相陵勾了勾手,李相陵近前几步,侧耳听他说话,待听完朱修奕授意,脸色顿时大亮,“妙呀,小王爷智若渊海,李某佩服。”
朱修奕朝蹲在角落的雪猫招招手,雪猫得令一瞬又窜至他怀里,朱修奕将雪猫兜在怀里,含笑催李相陵,“李公公还犹豫什么,快些去办。”
“小王爷放心,我这就出发!”
已亥时初刻了,陆承序自内阁出来,拿到内阁诏令赶赴户部,来到袁月笙的值房。
此刻袁月笙褪去一身官袍,换了一身寻常的袍子,正立在案前整理衣袖,见陆承序过来,含笑往桌案一指,“彰明,一应印章文书都在这,你清点清点。”
灯芒映在他明朗的五官,曾经名满京都的美男子,哪怕年过四十,依然风采不俗,神情罕见的轻松。
陆承序深深看他一眼,整袖一揖,“多谢袁大人。”
“这声大人就不必了,只是户部担子不轻,委屈彰明接下我这个烂摊子,为兄罪过之至。”袁月笙也郑重回他一礼。
陆承序心里搁着事,也没说什么,留下几位属官交接,亲自送袁月笙出门,二人来到正阳门前,袁月笙扭头望了一眼官署区,视线被那一片煌煌灯火晃得有些模糊,隐约在人来人往的宫道瞥见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失神地笑了笑,目光自官署区移向半空,但见那幽深的苍穹,风平云静,没有一丝光亮,忍不住叹道,“彰明,这风止了吗?”
陆承序没往后看,而是负手望向前方灯火璀璨的街市,觉着他多此一问,“紫禁城上空的风,何时止过?”
袁月笙渐渐回过神,长袖一挥往外走,“没错,这风才刚起呢。”
而他终得以全身而退。
陆承序目送他离开,眼色往侧面一转,那边陆珍已在墙垛暗处等他,陆承序快步走过去,见他脸色发白,忙问道,“怎么回事?”
陆珍急道,“七爷,着实有人来截囚,人被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抓了个正着,不过不是别人,正是少奶奶的父亲顾志成顾大人。”
陆承序心陡的一沉,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所以李相陵终究还是与朱修奕联手了。
除了有“知遇之恩”的李守备,还有何人能轻而易举给顾志成下套?
一旦顾志成的罪名落实,不仅他要受牵连,不再插手盐政司的案子,甚至还要赔进整个顾家。
朱修奕不仅不上钩,反而将了他一军。
出手不凡!
“人在何处?”陆承序凝声问,
陆珍往西侧暗巷一指,“就在前方不远!”
“走!”
第77章
已是夜深, 春意盎然,冰凉的夜风里夹杂草木肆意生长的鲜辣气息,很是提神, 陆承序在陆珍的引领下, 穿过几片葳蕤的树丛, 来到官署区西面的高坡胡同,前方两条暗巷交界处,杵着几伙人,以戚瑞为首的大理寺诸人手举火把, 腰悬长刀,将刑部几位官兵并担架团团围住,而人群中最为显眼的便是被两名侍卫钳住的顾志成。
刑部负责押送人犯前往太医院的官员是员外郎沈常。而奉命抓上钩贼子的是则是郎中曲融。两厢撞上,最终抓了个顾志成, 免不了面面相觑。
大理寺这边一人扯住顾志成的左胳膊, 刑部一人拉住他右手腕, 两厢争执不下,将顾志成扯得险些散架。
戚瑞好不容易抓着陆承序的把柄, 指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家丁, 指控顾志成,
“顾大人, 此二人乃你府上的家丁,他们俱已承认是受你指使,来杀蒋科灭口,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志成并非愚笨之人,细想眼前这一幕,便猜到自己被李相陵给出卖了。
二十年的交情,说卖就卖, 顾志成心里不可能一点情绪也没有,不过怔忡一瞬,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今日为何出现在这条高坡胡同,是因两刻钟前,一名小内使传话,声称李相陵在高坡胡同喝醉了酒,嘴里嚷嚷着他的名讳,大意是请他过去一趟,他今日本在工部节慎库整理这月的出料账目,闻讯只能丢下手中活计,奔来高坡胡同。
怎料尚未抵达预定的酒家,反在拐角处被人逮了个正着,原还一脸糊涂,待见着自家两位家丁跪在地上,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俱在此,联系今日朝局变动,顾志成猜到自己被李相陵设陷了。
顾家一直仰李相陵鼻息而活,府上有李相陵亲信并不意外。
这一出明是针对他,实则在算计陆承序。
思量明白里头的厉害,顾志成冷汗滑下。
他绞尽脑汁与戚瑞辩解,“戚大人,我与蒋科并无往来,我杀蒋科作甚?此其一,其二,我这两名家丁口口声声说是受我指使,可也不排除被旁人买通陷害的可能。其三,蒋科尚活着且被送去太医院诊治,乃刑部机密,我又从何得知?大人乃太后侄孙,两榜进士出身,名满天下,还请大人万要擦亮眼睛,莫要被贼人手段蒙蔽了眼,断错了案,以免污了大人名声。”
顾志成深知眼下无旁的法子,只能据理力争,给戚瑞施压。
他素闻戚瑞性情骄傲,断案也十分敏锐,坊间名声并不差,岂能甘做李相陵的刀。
戚瑞何尝不知自己是拿戚家名声在拼,怎奈盐政司脱手,火快烧到襄王府,眼见着就要危及太后,不能坐以待毙,唯一的法子,便是借此扼住陆承序的步伐,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
他直至要害,“那你解释解释,你为何与你的家丁同时出现在此?”
顾志成闻言心下叫苦。
既然已料定李相陵做局陷害他,倘若据实以告,保不齐会被李相陵反咬一口,戚瑞便可以攀咬当朝秉笔为由,给他加一条罪名,届时越发没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