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先帝陵寝曾出现地水漫溉,后工匠为了泄洪,修了一条密道至陵山外的邺渠,我可以送华春走密道离开。”
邺渠绕燕山而过,通向京城北水关,再经积水潭一路延伸去太液池,取先祖遗泽后代之意。过去皇帝谒拜祖先,常自水路出发前往帝陵。
若将华春送达邺渠附近,算是抄了近道。
“事不宜迟,出发!”
蒯信这边送华春与陆珍走密道离开,陆承序则寻到守备太监与中郎将,通报二人,以内阁名义召蒯信回京,这可叫二人嫉妒得眼红,“陆阁老何时也能提点提点下官,将我等也调回京城。”
“一定一定。”
周旋间,蒯信回了享殿,连行李都不曾收拾,跟随陆承序出发。
陆承序带了一批暗卫,原潜伏在附近小镇,其中两人跟随华春离开,两人又与华春和陆珍换了衣裳,护送陆承序和蒯信离开陵寝,其余人则暗中奔赴目的地事先埋伏。
陆承序这一行前脚离开,后脚两个内侍躲在角落一间值房,张望二人离去的背影,
“你赶紧回一趟京城,告诉王爷,蒯信跟着陆承序走了。”
另一人犹疑道,“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那先开口的内侍急道,“我隐约听见找什么证据,王爷叫咱们盯着蒯信,莫不也是为了这个?不管了,你先把此事禀报王爷,让王爷决断!”
“好,我这就快马回京!”
若行快马,不过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京城。
然两个小时后已是傍晚酉时三刻了。
进入三月后,白日渐长,这个时辰,天色还未暗,襄王正在王府西侧的书阁给人写信,他乃先帝的幼弟,当今圣上的王叔,在朝坐镇也有数十年,亲信故旧数不胜数,此番形势迫在眉睫,他少不得要给自己造势,叫人暗中策应,接连几封书信发出去,快结束时,左长史叩门而入,
“王爷,出事了。”
襄王笔下顿住,抬眸问他,“出什么事了。”
长史来到他跟前,眉棱压着显见十分焦急,“咱们的耳目收到消息,陆承序偷偷前往先帝陵寝寻找蒯信,不知是不是问出了什么,正携蒯信一路回京。”
襄王扔了羊毫站起身来,“消息可靠吗?”
“该是可靠的,这个耳目是下官亲自安排,从未失手,王爷,蒯信知道的不多,陆承序这会儿带他回京,莫非是有了新线索?”
襄王心弦一跳,神色渐渐凝重,“奕儿呢?”
长史愁道,“下午申时过后,小王爷带着姚江出去了,只吩咐一声叫您别外出,说是陆承序交给他。”
姚江是王府暗卫之首,儿子一定是猎杀陆承序去了。
怨归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子比谁都清醒。
“陆承序私出京城,此事他未必知晓,不行,得尽快将消息送给奕儿,一举将陆承序和蒯信拿下!”
“府中还有多少人手?”
“暗卫都被小王爷带走了,倒是还有十名侍卫。”
襄王府本是有封地的,封地正在江州,府上左右长史,左长史跟随主子们常年待在京城,总揽王府内务,右长史带着大部文官驻守封地,靖难之役后,为防藩王作乱,皇帝准许各王爷常年留养京都,供其享乐,倘若离京,则留世子以做人质。
大晋对在京的王府随扈有规制,文官不出十人,武将不出二十人,奴婢则不多过一百人,这点人手对于襄王府来说远远不够,故而朱修奕私下豢养了一批暗卫,但明面上的侍卫并不多,二十名侍卫两班倒,眼下只剩十人,只能倾巢而出。
襄王换了一身便服,快步跃出书阁,留左长史看家,带着十人趁夜出门,襄王府坐落在东华门外,此番乔装出府,往北一路绕过皇城,望西驰去,沿途一直有陆承序的动静送来,行至鼓楼附近,听得人禀报,
“王爷,陆承序与蒯信经西直门进京后,没往官署区来,反是折去了老虎观,其行踪极是隐蔽!”
襄王勒停马蹄,急道,“他去老虎观作甚?”
话落很快想起了当年洛崖州藏起的证据,一股冷汗自后脊渗出。
一旦陆承序拿到证据,襄王府便完了。
不成功便成仁,襄王顾不上迟疑,抽鞭喝道,“遣人知会奕儿,调集人手,朝老虎观进发!”
“遵命!”
再说回华春,姑娘深知情况紧急,不敢耽搁分毫,马不停蹄回京,又幸得那条密道帮她节省了一截山路,她与陆珍赶在申时末抵达京城,先让陆珍带着陆承序的亲笔信与印信去找萧阁老,她本人则打算回府,然刚打西角门进府,便见鲁管家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少奶奶,方才有人送了一封信进府,说是让交给七爷,可是七爷不在府上,老奴只能交给您。”
华春狐疑地接过信封,信封不着一字,将之撕开,里面搁着一张信笺,一目望过去,上头明明朗朗写着一行字:洛家小女华春嘉平元年三月初十子时生,父洛崖州,荆州举子,母徐氏,江夏名门……再有年月日时天干地支八字。
最后落款:今夜戌时,西山寺一见。
华春看完信笺,心底陡然涌上一股恼怒,重重将之捂在掌心。
这封信来自何人不难猜。
她的庚帖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信物,当然不能落在朱修奕手中。
可朱修奕遣人送这一张字条的目的,显而易见,定是引陆承序上钩,设伏围杀他。
那夜朱修奕突兀地要将雪猫送还给她,令她十分起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全明白了,他那夜不过是试探她在陆承序心中之地位,见陆承序醋性大发,故而便有了庚帖这一局。
以陆承序的性子,断见不得她的庚帖留在朱修奕手里,此举如同捅了他的老虎窝,见了这字条,必是要赴约的,朱修奕这一招既狠且毒。
她当然不会将字条交给陆承序,那该怎么办?
彼时已是酉时三刻,天渐渐地黑了。
陆承序在老虎观围猎襄王,然朱修奕却在西山寺设伏陆承序。西山寺与老虎观相隔不过一条街,一旦陆承序没能现身,保不齐朱修奕带着人扑向老虎观,届时胜负难料。
且朱修奕聪慧,未必看不穿陆承序的局,万一他提前发觉,将襄王府的人撤了,便是劳而无功。
不行,得为陆承序拖住朱修奕不可。
华春当机立断,吩咐鲁管家关门闭客,不许任何人外出,又点了几名侍卫随她赶赴西山寺,出门时,大抵是松涛得知她回了府,从后院迎了过来,见她又要出门,干脆一道跟上。
“沛儿如何?”华春一面去牵马缰,一面问起孩子,松涛扶她上马,自个也翻身而上,“您放心,小公子由太太带着,一切安好。”
说完一行十来人往西山寺进发,路上松涛问起华春缘故,华春告诉她底细,松涛不由焦急,“姑娘,万一小王爷扣您做人质呢。”
华春不是没考虑过这等可能,“所以得先与他周旋,只要拖到七爷拿下襄王,我这个‘人质’便无用了。”
一旦襄王落马,朱修奕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不过,以防万一,你去给我搬救兵。”华春眼神调向她,“你知道我要你去找谁吧?”
“当然知道!”松涛在一个岔路口,调转马头朝鼓楼下大街驰去,这里有一间铺面,是华春和云翳接头的地点,这个节骨眼,唯有云翳出面方万无一失。
就这般,襄王赶到鼓楼之际,华春也抵达西山寺侧门。
西山寺坐落在西直门大街之南,北新草场附近,此地人烟罕至,春草依依,天一黑几乎不见人影,山寺大门这个时辰已闭门谢客,唯独西便门开了半扇,供寺内僧人出入。
华春来到门口,见一穿着昏黄袈裟的年轻僧人候在门口,她径直迈过去,不料那僧人见是女眷来访,抬手拦住,“抱歉施主,我寺已掩门,不接待外客。”
显见是朱修奕的眼线,故意留下拦人的。
华春朝身侧侍卫使了个眼色,二人拔腿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那人的嘴,再敲了他后脑勺一记,径直将人敲晕了去,再将人扔去侧门内侧的草丛里,随后留下一人看门,其余人跟着华春往里。
这西山寺华春也是头一回来,进入侧门,便见前方有一处不高不矮的山坡,一条修葺齐整的石径蜿蜒往上,尽头好似矗立一座半山亭。
只见半山亭处灯火婉约,隐约可见里头摆设一架屏风,而屏风前独坐一人,正抬手抚弄琴弦,隔得远,瞧不清他眉目,只听见“叮咚”几声泛音,如露滴荷叶,清冽入心。
其中三名侍卫排查了一番附近山坡,不见埋伏,便簇拥华春往上,随着步伐越来越近,那道身影愈渐清晰,他身着月白宽袍,衣袂被夜风轻轻吹起,乌黑的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骨高挺,眉眼间皆是凉薄之色,薄唇微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气。
不是朱修奕又是谁?
曲调正在高昂之处,视线里出现一双青缎平底绣鞋,鞋头略尖,绣着几竿淡淡的墨竹,朱修奕目光落在鞋面,脸色顿时一变,倏的抬起眸来,对上华春冷若冰霜的神色。
朱修奕瞳仁微缩,指尖停下,狭长的桃花眼里涌现一阵浓烈的失望,“怎么是你?”
华春冷声回,“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来拿我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么?”
朱修奕很快猜到真相,“信笺落入你之手?”
“是,你不会以为我真让陆承序来送死吧!”华春眼神冷冽扫过亭子四周,不见一人,不知朱修奕打着什么主意。
朱修奕漠然盯了她片刻,心情很是复杂。
华春的出现自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也是男人,他太懂得男人对自己女人的占有欲,洛华春的庚帖便是名分的象征,而陆承序最缺的可不就是这么一样东西么,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她姓顾还是姓洛,实则在意得要命,即便这里是刀山火海,也一定会来。
可他没料到来的是华春本人。
朱修奕松开琴弦,缓缓起身,负手自案后踱出,来到台阶处俯望华春,神色低沉,“你不该来。”
“春娘,看在你我少时交情的份上,我不伤你,你快走,换陆承序来!”
华春气笑了,反往前一步斥他一声,“你做梦!我绝不会把这事告诉他!”
朱修奕脸色也冰冷,“你以为我就没法子知会他了?”
华春总不能告诉他,他没了这个机会,只能故作被激怒,在亭前来回踱步,
“朱修奕,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便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与你毫无瓜葛,你凭什么拿我庚帖?堂堂王孙,还要不要脸!”她越说越气,眉宇间陡然生出凌厉的煞气,美目怒目而视,眼神灼亮逼人。
这话也刺了朱修奕的心,他长身凝立廊柱旁,宛如冻结的冰雕,“毫无瓜葛是吗?那一夜,你不将雪猫托付给我,我也不至于这十六年来日日被你的‘死讯’给折磨。”他眼底慢慢爬满血红的蛛丝,凝着华春那张脸,好似要将面前冷漠无情的面孔,与记忆深处那张烂漫无辜的小脸给重合。
华春气得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拼命压住胸口的起伏,嗤笑一声,“我的死讯是拜谁所赐?若我没猜错,这一切全是你父亲襄王的手笔吧?你倒是告诉我,好端端的,你堂堂王府世子,尊贵无匹的小王爷,怎会突然屈尊降贵日日来我一六品官宦女跟前献殷勤?”
这话狠狠擂在朱修奕心弦,他眼底的凌厉之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一股极为幽静的悲凉,长腿忽的一迈,自台阶落下,逼得华春不得不后退一步。
十来侍卫握住手中长刀,护在华春左右,也被逼得缓步后撤。
朱修奕却将那片雪亮的长刀视若无物,依然一步一步逼近华春,明明只身一人,却如猛虎下山,往华春罩来,“所以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一时间,时局压迫的紧张、造化弄人的心酸,连同与钟意姑娘擦肩而过的遗憾,齐齐涌上心头,这百般滋味交织纠缠,竟让他那双素来冷清的眸子里,生平第一次浮出了恍惚之色。
面前的姑娘,高挑而貌美,眉目明艳而热烈,被融融的灯芒与雪亮的银芒交相映染,恍若开在夜间一朵热辣的海棠。
有些许深夜,他迷迷糊糊醒来,总能回忆她少时清脆而张扬的笑声。
倘若他父亲不曾伤害洛家,他们兴许会是一对青梅竹马,兴许会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缘,甚至也生了一二可爱的孩儿。
朱修奕克制着心头翻涌的酸楚,移开视线,哑声道,“春娘,你走吧,我不会伤你,男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华春恨道,“你杀我男人,与我杀我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今夜陆承序不会来,以后也不会来!”
朱修奕见她这般维护陆承序,心底怒火腾然迭起,视线重新调转过来,对着她冷笑,“他过去冷落于你,你就这么非他不可?恕我说句戳心窝的话,换做是你出了事,没两年他便会续娶,你老老实实回去,别折腾这些。”
华春将手伸出,“把我的庚帖还我,我便走。”
朱修奕眼底那点温情褪去,理智占了上峰,冷酷无情地说,“我最后说一遍,你走,别逼我拿你做人质。”
华春当然也想走,却不知老虎观那边如何了,是以有些踟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