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暗夜里传来一道哨声,朱修奕闻声脸色微变,便知事情有异,扔下华春抬步就要离开,华春见状摸不准是何等情形,唯恐他去助阵襄王,突然毫无预兆地抽出身侧侍卫的长刀,闪身拦在了朱修奕跟前。
刀尖直指他胸口,姑娘压下心头的慌张,一脸凶狠,“朱修奕,我也最后说一遍,将我的庚帖还我!”
朱修奕脚步被迫打住,目光自那冰凌的刀尖移至她面孔,忽的扬眸笑起来,“春娘,这四周埋伏了不下五百弓箭手,只消你动手,你们所有人都得没命。”
华春素来遇强则强,也不甘示弱,昂然抬起下颌,嚣张地往下一努,“你以为我单枪匹马来赴约?我告诉你,我也埋伏了人手,你把庚帖还我,早些退去,或许今夜你尚能留下一命。”
朱修奕还就喜欢她这份胆魄,捏着薄薄的刀刃慢慢将之推开,笑道,“春娘,除非你调兵,否则京城没有哪个门第能有五百以上的人手可供调配,你这么大喇喇地来,莫非是笃定我不会对你下手?”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一如初见。
华春便知他误会了,哼他一声,“小王爷莫要自负,这世间总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敢来,自然是布有后手。”哥哥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朱修奕眉峰微挑不以为意,“你说陆承序布有后手我信,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让自己女人轻身涉险,所以春娘今日是孤身前来。”
“我不跟你废话,把东西给我!”华春再度将剑锋抵过去。
然而这一瞬,朱修奕脑海突然闪过一段灵光,华春携十来侍卫出门,陆承序岂会毫无所觉?
除非…除非他另有安排,不在府上。
不好!
朱修奕想起自己的父亲,心弦一瞬绷紧。
如若陆承序拿他父亲作筏子,那么眼前的华春,他便必须留下。
华春何等警觉,也看他眼底神色突变,连忙往后退去,十来侍卫赶忙涌上,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二人更是挑剑直指朱修奕,意在拿他做人质。
刀剑未起,暗中射来十数箭矢,逼得侍卫不得不护着华春躲去树丛后。
人质只有活着才管用。
箭矢逼退侍卫后,便停下了。
朱修奕看了华春一眼,也没说什么,而是扬声道,“来人,去外头瞧瞧,可有王府消息送来?”
他话音未落全,左侧暗处坡下疾步奔来一道身影,“小王爷,王爷传话,让您带人前往老虎观。”
不消说,陆承序定在老虎观。
朱修奕深看华春一眼,很快做出安排,“点一百人跟我走,其余人留下。”
侍卫瞟了一眼华春方向,低声问道,“陆夫人怎么办?”
朱修奕已迈开数步远,闻言驻足,也没看她,只低声交待,“先把她留在这,待我捉住陆承序,放她回去,记住,别伤她。”
“明白!”
侍卫这边正在点人,然另一条坡面又跑来一个人,急吼吼道,
“小王爷,大事不妙,锦衣卫带兵赶来西直门大街,将这附近五六条街道全给封了!”
朱修奕闻言挺拔的身影僵在那,这下脸色十分难看了。
即便他与锦衣卫同是太后一党,可王府私藏兵士视同谋反,便是太后也不会容忍,仅这一条罪名,整个王府万劫不复。
朱修奕扭头看向华春,却见姑娘杵在包围圈中有恃无恐地朝他挑眉。
朱修奕眯起眼,被她气得不轻,“你如何能请动锦衣卫?”
华春笑道,“我着人假装锦衣卫的眼线,去给北镇抚司送情报,声称陆承序今夜在西山寺有动静,云翳与陆承序不合,必定来寻麻烦。”
“聪明!”
朱修奕不得不服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字,“撤!”
得赶在锦衣卫合围之前,悄无声息撤走,否则全得交待在这里。
暗卫得令,如潮水般往大雄宝殿方向涌去,朱修奕也被簇拥其中,华春却急得对他大喊,
“朱修奕,你别走,快把我的庚帖还我!”
这回那男人却没有迟疑,停下脚步,自胸口掏出那封庚帖,目色闪过一丝惘然,痛快地往身后扔去,华春身旁一侍卫纵身往前接住,后将之递给华春,华春接了过来,借着凉亭的光色,看清庚帖上久违的熟悉字迹,扑落一串泪花。
最后一批暗卫撤退前,回望了一眼华春方向,其中一人目露不甘,“为何不掳了这位陆夫人?”
为首的一名主事拍着他肩,“她身旁有十人,一旦动手,锦衣卫赶到,咱们想脱身便难了,再说了,带个女人还怎么逃?你不要忘了咱们五百人是做什么的,别因小失大!”
当然,他们也没机会,底下传来锦衣卫嗡嗡的声响。
华春这边也不敢久留,趁着暗卫撤离之际,也带着人离开西山寺,下坡便撞上赶来的锦衣卫,为首一人正是云翳心腹阿庆,见她安然无恙,也松了一口气。
因有外人在场,华春少不得演一场戏,声称白日在此上香丢了个重要的镯子,故而夜里来找寻,锦衣卫得知情报有误,也没法。
锦衣卫一走,松涛迎了上来,先上下打量她一遭,见她无事喜极而泣,忙抱住她道,
“姑娘,好消息,姑爷与萧阁老抓住了襄王!”
就在一刻钟前,云翳亲自带兵赶到老虎观,出了这么大事,他这位锦衣卫话事人若毫无所知,那就该死了,眼看襄王等人被兵部尚书萧阁老逮了个正着,自然拦住去路,刁难一阵,意图逼着萧阁老放人,无奈萧阁老此人实在气贯如虹,连云翳也吃了他一鼻子灰。
襄王虽带人出现在老虎观,并跟陆承序的人动了手,有杀人证的嫌疑,却对陆承序指认的罪行一概不认,故而只能将人押回王府待审,萧渠带兵将王府封锁,连夜追捕朱修奕。
陆承序则趁着萧渠和云翳入宫禀报之时,突审了王府左长史,重刑之下,长史招了,将襄王指示蒋科和季卫贩卖私盐一事吐露出来,就连派遣人追杀华春与洛惟熙一事也给认了,陆承序捏着他的口供传襄王问话。
彼时已是夜半子时,王府前厅灯火煌煌,十来官兵林立左右,两人将襄王从后院带过来,
襄王罪名未定,仍着王服,先看了一眼陆承序,随后目光落在陆承序身侧的华春身上,华春急于知道案情真相,也匆匆自西山寺赶来王府,悄悄将庚帖藏于身上,不敢告诉陆承序自己见了朱修奕,陆承序忙于审案,还没来得及过问华春,只见她仍穿着白日那身男袍,略觉奇怪。
暂且压下疑惑,抬手往圈椅一比,
“襄王,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你,还望王爷如实作答。”
襄王定定看了华春少许,“若本王没猜错,你便是洛崖州之女洛华春?”
“是。”华春对着他可没好脸色,“还真是让王爷失望了,我没死成,好好活着回来了。”
襄王神色复杂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径自落座,看向陆承序,“问吧。”
“荀伯何在?”陆承序开门见山。
襄王眉头皱了皱,“谁?”
陆承序见他脸色不对,心下颇觉不妙,“洛崖州身旁的老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襄王回忆片刻,好似想起了这么个人来,沉吟道,“我不知道,我当初着实也打算掳了他,意在从他身上拿到当年洛崖州藏下的证据,但我还没找到他,他便已失踪了。”
陆承序脸色沉下,“荀伯不是你所杀,也不是你掳?”
“不是。”襄王神色平静,重复道,“不是我。”
陆承序盯住他眉眼,试图寻找他撒谎的痕迹,然襄王神色过于坦然实在叫人疑惑,
“王爷,隐瞒此事对你毫无意义,还望王爷坦白从宽。”
襄王悠然靠在背搭,面露些许无奈,“本王已成阶下囚,还有什么不可招的,是我做的我便招,不是我做的,我也不必认。”
“那洛崖州是否为你所杀?”
“不是。”襄王再度摇头。
陆承序与华春俱是一惊。
若不是襄王,还能是谁?
还有可能是谁?
第82章
一通审问下来, 案情越发疑点重重。
夜深,陆承序先送华春回府,两人这一番折腾甚是疲倦, 倚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陆承序唯恐她冻着, 拿着一块薄毯将人搂在怀里,目光落在那身男袍,这才想起问她,
“你这一夜没回府么, 怎么没换衣裳?”
华春原还昏昏沉沉,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瞌睡去了大半, 待陆承序回府, 一问侍卫便知真相, 还是不要瞒他的好,遂慢腾腾将那张庚帖给掏出, 递给他, “呐, 我帮你把庚帖拿回来了。”
这话明显是在邀功, 微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也往上翘了几分。
陆承序还是头回见她在自己跟前讨巧卖乖,实在纳罕,可越纳罕,心里越发没底,先将庚帖接过来,翻开细瞧了一眼, 回想起此前朱修奕自诩是她未婚夫一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骤然沉下,“你打哪拿来的?”
华春抿着唇眨了下眼,“朱修奕处…”三言两语将始末告诉他。
每说一字那男人眼神便沉上一分,说到最后,人已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洛华春,往后这等事交给我料理成吗,先不说你去见别的男人,万一锦衣卫没能及时赶到,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那双清隽的眸子被逼出一眶猩红,显见后怕得要命,华春也被他模样吓到,老老实实认了错,“他有五百人手,我这不是怕他扑过来对你和蒯伯伯不利嘛,拖他一时是一时,再者,我坚信哥哥一定会及时赶到…”
“他有五百人手,轻而易举便能拿下你!”陆承序光设想那等场面便足以让他出一身冷汗。
华春辩驳,“他不敢,五百人手可不是一般的底牌,他这些人用来作甚,已昭然若揭,他可不会蠢到因一个我,而将自己人手全部暴露!”
陆承序虽反驳不了,却还是不肯就此罢手,“你的命呢,你就不担心自己出事?”
华春目光环视他上下,不过一夜的功夫,好好的男人胳膊处受了伤,耳廓也被削去一块皮肉,她也心疼,红了眼道,“你都在为我爹爹拼命,我岂能不拼一把?”
陆承序过去欣赏她的勇敢无畏,如今却觉着心有余悸,赶忙将人搂入怀里,
“我之所以拼,是为了让你不拼。”
夜深人静,冷清的街道回荡着马车轧过青石板砖的脆声,马车内灯火融融,安静如斯,华春依偎在他怀里,从未觉着二人离得这般近,忍不住又往他怀里钻了几把,将冰凉的脸蛋搁在他脖颈下蹭着,
“我往后去哪,都与你报备如何?”
陆承序那颗兵荒马乱的心帘终究是被这话给抚慰了一把,然心里依旧醋得要命,狠狠覆上那片柔软的唇,一番掠夺方才罢休,“往后不许背着我去见别的男人。”
华春倦得厉害,窝在他怀里瓮声瓮气答应了。
回到府上,收拾更衣,一宿无话,次日华春醒来,陆承序已入宫去了,萧阁老据华春提供的线索,遣人将西山寺搜了个遍,最终查到一条密道,然密道被堵死,不知通向何处,一日一夜过去,仍没能找到朱修奕。
襄王府被封,太后一党人人自危,朝野物议沸然,格外令人不安。便是一贯安然享乐的少奶奶们也被风雨欲来的气氛所染,不怎么出门了。
华春是三月初十的生辰,府上管事铭记在心,已暗自替她张罗,便是四太太王氏那边也发了话,见她这段时日十分劳累,有意给她热闹热闹,华春心系案情哪有心思办寿,自是一概推拒,念着数日不曾去戒律院,初九这一日午后便赶了过来,现如今二姑娘陆思安代替陶氏接管戒律院,姑娘行事果断,一丝不苟,很得上下敬服,反叫华春放了心。
“这几日府上可还平顺?没出什么事吧?”
陆思安翻着手上的账簿,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方才采购的鲁婶子过来一趟,在戒律院请了两名人手,去一趟鼓楼下大街。”
华春喝着茶随口问道,“去做什么?”
陆思安道,“嫂嫂可还记得给咱们府上提供笔墨的那个郇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