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春略略想起这么个人,握着茶盏道,“记得,当初他不是给管采购的婆子行贿,后被我抓住把柄,改邪归正了么,怎么,他又出幺蛾子了?”
“可不是,这个月初,采办处给他列了单子,他着人把货送了来,结果不仅货单错了好几处,连砚台也不是咱们要的品种,鲁婶子很是生气,便自戒律院借调两位人手赶去他铺子里。”
华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细细一想,又不着痕迹,“不对啊,我记得他这人仔细得很,我看过他的账目,一目了然,条清缕析,不像出这么大岔子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
忙到傍晚酉时初刻,二人正要散班,那边鲁婶子已带人赶回,见华春也在此处,特意过来请安,陆思安问起笔墨账目的事,她便回,“奴婢带着人去鼓楼下大街找那位郇掌柜,只瞧见铺子里的两个伙计,说是掌柜的今日就没来。”
陆思安问,“那货单对过不曾?”
“对过了,二姑娘不知,奴婢去铺子时,还撞见了许家的人,说是那郇掌柜将东西送到,银子忘了拿便走了,许家的管事只能亲自将银子送去,你说这年头,还有不要银子的人…跟逃难似的!”
跟逃难似的…
她话未说完,华春手中的账簿忽然跌落,连带将桌案处的茶盏也带翻了,脑海闪过郇掌柜那张莫名熟悉的面孔,
“你姓荀?”
“回少奶奶话,是耳字郇,而非草字‘荀’。”
好好地,他为何刻意强调耳字郇,华春冥冥之中有一个猜测,心跳几乎要 冲上嗓子眼。
郇掌柜,荀康!
他是爹爹身旁那位长随!
难怪初见觉着眼熟,原来如此。
华春面色僵白地站着,等到乱窜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些,一言不发往前院奔去,鲁婶子和陆思安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她这番举止吓了一跳,眼看她身影飞快消失在戒律院公堂,唯恐出什么事,鲁婶子拔腿跟过去。
人刚迈出穿堂,却又见华春折了回来,“戒律院,抽调十名人手跟我去鼓楼下大街!”
众人看出华春神色前所未有凝重,不敢耽搁,两位当值管事点了十人尾随她而去。
华春这边急匆匆迈出大门,正巧撞见蒯信下来马车,往门槛踱来,
“蒯伯伯!”她激动地唤了一声。
自陆承序携蒯信回京,昨夜人便歇在陆承序书房,今夜陆承序还要去一趟襄王府,便遣人将蒯信送了回来,蒯信见华春神情焦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出了事,忙道,“春儿,怎么了?”
“伯伯随我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蒯信嗅出事非寻常,顾不上多问随她出门,几人弃车骑马,一路往鼓楼下大街奔去。
想起承诺万事要知会陆承序,又遣人去官署区给他递消息。
时值傍晚,城中灯火冉冉升起,三月初的晚风夹杂些许花香,格外和煦,街上依然熙熙攘攘,华春心急,唯恐荀康跑了,一路跌跌撞撞避让行人与商贩,骑得甚是艰辛。
赶在天黑之时,来到那间笔墨铺子,眼看两名伙计即将闭门谢客,华春身侧的家丁飞快扑上去,将人拦住,华春这边也急急勒停马儿,动作之快,逼得马儿双蹄腾空,险些将华春跌落在地,好在姑娘稳得住,立即翻身下马,奔上前来,拎住伙计衣襟,肃声问,“郇掌柜何在?”
伙计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住,呆呆回,“回…回家了。”
“回哪个家?家在何处?”
伙计指着京城东北角,“在北居贤坊。”
“带路!”
家丁押着此人上马,又往北居贤坊疾驰,鼓楼下大街离着居贤坊并不算远,且又在京城东北角,越往这个方向赶,路上人烟越少,拐过几个路口,便至一处胡同前,穿过胡同来到尽头最末一家,伙计指着昏黄光色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掌柜家就住这!”
华春神色一凛,坐在马背朝家丁使眼色,几名家丁飞身下马,气势汹汹夺门而入,华春与蒯信紧随其后,跨过门槛,只见前院空空如也不见人影,穿过中堂往后院去,听得后院传来家丁嗓音,
“人在这!”
华春呼吸突然收紧,连忙加快步伐越过廊庑冲至后院,只见灯火通明的后院停了两辆马车,一三十多岁的妇人搂住一双儿女,女儿大约十三四岁,儿子十岁上下,母子三人显见受了惊,依偎在一处,吓得呜呜直哭。其余两三奴仆伏低在地,闪闪躲躲不敢与人直视。
华春扫视一周,在井盖旁瞧见了荀康,但见他双臂被突然冲进来的家丁给摁住,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牙根紧咬望住华春,眼神又惊又怒,一段时日没见,他人好似瘦了不少,手里抱着一个锦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磨灭的仓惶。
华春双手合在腹前,一步一步逼近,从来没有这般恨一个人,淬了毒似的盯着他,
“荀康?”
郇掌柜见她认出自己,脊背猛然僵住,面上原先的通红悉数褪去,慢慢被一抹极致的僵白给取代,“你…你是?”
他仔细打量华春眉眼,隐约从她精致的五官中窥见她少时的痕迹,猜出她真实身份,眼前一黑,如同被抽走了精神气,瘫了下去。
身后的蒯信也跟过来,定睛看了荀康几眼,笃定道,“他气质与身材虽然有变,可五官模样却仍有迹可循,是你爹爹身旁的长随无疑。”
紧接着蒯信话锋陡然一转,喝问他,“我问你,当初崖州是否将两份证据交与你,嘱咐你在六月三十当日交到我手中?”
荀康深深闭上眼,膝盖一软彻底滑落在地,抱着手中锦盒,颤颤哆嗦回,“是…”
“证据何在?”
荀康泪水不知不觉沁了一脸,他哽咽着,顾不上泪泗横流,小心郑重地将手中锦盒往前一送,“在此。”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车轮般轧过华春与蒯信的心口。
时隔十六年,这份本该送达蒯信手中的证据,终于现身了。
蒯信胸间好一阵绞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险些要失声大哭,“你为何将这份证据偷瞒在此十六载?你是何居心!”
荀康面对他声泪俱下的质问,愧疚地将脸埋下,哽咽不语。
华春失着神,目光移至那个四方锦盒,只见它足足有十寸长,六寸高,盒身红漆掉落一半,盒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好似刚匆匆忙忙从哪个旮旯里找出来。
二人看着得来不易的证据,几乎不假思索往前去接,然这时,一枚突如其来的短矢从巷墙处射来,家丁见状慌忙将华春与蒯信拉着往后躲开,箭矢径直擦过锦盒插入井边,而荀家母子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尖叫声四起。
华春顾不上危险,拼命往前一扑,将锦盒搂在怀里,紧接着漫天的箭矢如雨般射来,一行人拉拉扯扯,四处闪躲,华春躲在一辆马车后,荀康原想趁乱逃离,却被蒯信往前一扑,奋力将他扑倒。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甬道穿来,来到台阶处立定,他虽着着一身服罪的灰袍,却依然难掩养尊处优的雍容之气,手肘搁着一柄浮尘,笑意深深,
“春娘,养了你十六载,等的便是今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帮义父寻到了你爹爹当年藏下的证据。”
第83章
原来如此。
原来救她命的未必便是恩人。
李相陵既是要这份证据, 意味着他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决不能叫他得逞。
所有家丁均被密集的箭矢压得抬不起头来,蒯信死死摁住荀康不叫他动弹,反倒是荀夫人母子三人躲在角落一处草堆, 吓得惊慌失措尖叫连连, 李相陵唯恐孩子哭闹惹来官兵, 立即往角落一指,霎时十来箭矢射过去,荀夫人和小儿子当场毙命,唯独女儿手脚跑得快, 哭着往荀康方向扑来,“爹爹!”
荀康没能接住她,是躲在另一辆马车后的家丁伸手将她扯过,护在马车后方。
荀康眼睁睁看着妻儿命丧当场, 喉咙骤然收紧, 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双目欲裂, 眼珠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先眼底的惊惧渐渐被仇愤给取代。
好在危急时刻, 几道身影自后院角门跃了进来, 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锦袍, 鼻梁高挺,唇线刚毅,黑漆眼睛幽深如井,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在他身后跟来几名暗卫,其中陆珍当先一步,拔剑直冲台阶处的李相陵挑去。
其余三人眼疾手快扔出数枚飞镖,四下几名弓箭手应声而倒。
李相陵眼看银光闪闪朝自己逼来, 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抓住身侧几名侍卫往前堵去,目光定住衣袍猎猎的陆承序,声线发寒,“拿下陆承序!”
躲在暗处的一名猎手立即调转弓弦,瞄准陆承序,与此同时,几名杀手也自墙后跃出围攻于他。
只见那男人奋力往腰间一拍,一柄软剑蓦地弹开,刀锋弹中最先一人的胸膛,将之弹退数步,左手拎住软剑刺向左面袭来的一人,右腕往前探去,修长的手臂宛如铁链揪住另一人喉咙狠狠踢他一脚,将人径直踢去李相陵跟前,
“怎么,当我陆承序只会握笔杆子么!”
男人一改往日清隽俊秀的文臣形象,视线带着刀锋般的压迫感,一脚将人踢开,顺势夺过其手中长剑,双剑在手,他纵身撞入迎面攻来的三人之中,剑势快如闪电,力道沉如千斤,刀锋交鸣的刹那,震得三人虎口齐齐崩裂,鲜血飞溅,三把刀同时脱手。未等惨叫声出口,他横剑一抹,剑锋冷厉地掠过三人脖颈,血雾迸现,三人应声倒地。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将李相陵吓得汗毛倒竖,倒退至廊庑一角。
每一次出手皆在电光石火之间,既狠又准,气势犷杀,哪有半点温润的模样。
华春不知他身手这般悍横,搂着锦盒大喜过望:“夫君!”
天地良心,多少年没唤过他夫君了!
陆承序一刀砍下两名弓箭手的脖颈,紧忙朝华春迎去,
有了五人冲杀,局面瞬间好转,华春情不自禁从马车后冲出,朝那英武的男人奔去,好似他在之处,即是安虞。
陆承序抬手将人揽在怀里,转过身来,将人送至廊庑廊柱后,仍有密箭使来,然不如先前那般密集,陆珍又亲自越过墙面,杀去对面屋顶,将那厉害的狙手给击杀,场面控制下来。
陆承序扫了一眼全场,将华春护在身侧,瞟了一眼她手中的锦盒,“这是当年岳父查到的证据?”
华春脊背紧贴住廊柱,喘着气道,“是…”
两人相视一眼,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痛。
来不及感伤,迎面一人袭来,陆承序抬脚将人踹出去,这时烈烈火光中,一道银鞭从天而降,如覆满鳞片的长蛇,猛地往前一窜,揪住了李相陵的脖颈,再勠力一抽,便将躲着的李相陵自廊庑一角给拔出,李相陵喉咙被绞住,双手下意识揪住龙鞭,极力挣脱而不能,双目鼓起似死鱼,身躯在半空宛如无力摇摆的枯叶,狼狈落至对面屋面。
云翳死死将人扣在怀里,目色冷冽看向陆承序,
“今夜城中火星四起,定是朱修奕意图谋反,你去皇城,这里交给我!”
局势迫在眉睫,陆承序不敢迟疑,一面护住华春,一面抬剑吩咐,“陆珍断后,其余人跟我撤!”
陆家暗卫与家丁护送蒯信与荀康等人自角门离开,陆承序与华春退去前,忍不住看了一眼停在对面屋顶的云翳,但见他身着银龙蟒袍赐服,清瘦身影修如剑鞘,铅白面孔似暗夜里一轮满月,冥冥之中将他模样与少时惊才艳艳的洛惟熙合在一处,华春酸喜交加,于心底重重喊了几声哥哥,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云翳待二人脱离危险,目光转向怀里的李相陵,眼底阴鸷迸发,恶狠狠道,“说,荀伯在哪,否则我现在就勒死你!”
居贤防暗流涌动。
皇城寂静如此。
说回酉时初,此时太阳刚下山,天色不昏不暗,御膳房将备好的晚膳送来乾清宫,皇帝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书,想起近来朝局颇乱,无心咽食,只问起皇后的身子,
“皇后今日用膳不曾?”
吴大伴回道,“用了一些,今日不曾吐,看着胃口渐好。”
皇帝闻言慢腾腾揉了揉眉心,叹道,“总算听得一件顺心事。”
说话间,大殿门口疾步行来一内侍,“禀陛下,雍王殿下求见。”
“快宣!”
皇帝示意吴大伴摆膳,又兀自净手,转过身时,雍王已进了殿来,皇帝脾性甚好,轻易不在任何人跟前表露自己的烦绪,很快换了一副笑容,“可用过晚膳?若是不曾,便陪朕一道用膳。”
雍王没理会这话,匆匆行礼,上前沉声道,“皇兄,局势不妙。”
皇帝闻言顿住脚步,眼底笑色退去,偏过眸来面平如水看向他,“发生了何事?”
雍王挥了几把手,将小内使全部遣出,旋即抬袖朝皇帝一揖,一改往日的温吞,急如热锅蚂蚁,“皇兄,听闻那朱修奕手握五百弓箭手,他这是造反的迹象哪,且那襄王落网之前,私下送出不少信笺,定是在暗结同党,皇兄,此乃存亡之秋,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决不能被襄王和太后得了先机。”
皇帝闻言神色一点点敛住,渐而沉重,慢慢回到明黄软榻坐下,昨夜萧渠便已将情形禀明,皇帝也担心朱修奕动乱,吩咐萧渠迅速带人将之擒获,到目前为止,仍无消息,可雍王这句“先下手为强”,则用意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