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序行至正屋廊下,慧嬷嬷早侯在外头,见他过来,连忙替他掀帘,使了几个眼色,暗示他华春心绪不佳,陆承序先在明间净了手,这才缓步往内室走去。
东次间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火,孩子已在罗汉床上睡熟,华春一身杏色长褙坐在罗汉床旁的圈椅,雪白手腕露出一截搭在被褥处,显见是在安抚孩子,明明听见动静,却是连个眼神都没使来。
陆承序自角落里勾来一锦杌,轻手轻脚搁在她跟前不远,坐下唤了一声,“夫人。”
“回来了?”华春语气谈不上多差,却也不算好,冷冷笑笑,“你这三天两头地要掉脑袋,这官折腾作甚?”
她杏眼凌凌,雪肤红腮,一笑一哼,表情生动至极。
陆承序带着笑意安抚,“夫人莫忧,此事尽在庙算之中,有夫人与沛儿,我岂会亲身涉险?自是惜命的。”
“那倒也不必,你若死了,我正好带着沛儿改嫁,无后顾之忧。”
华春神色认真,语气坦荡,一副求之不得。
听得陆承序心头呕血,只剩干笑。
对面的女人姿态依然慵懒,话无好话,陆承序却仍旧觉出几分关怀来,那素来烽火不歇的心帘也被这副懒洋洋的腔调给烫软了几分。
华春也乏了,打了个哈欠,看孩子睡熟,执起帕子轻轻替儿子掖了掖嘴角,嘴里催念陆承序快些补齐银两,她好走人,唯恐他哪日死了,害她银钱落空。
陆承序却是一字未听进去,目光落在她雪白的手腕,那盈盈的一截骨细丰盈,如皓玉一般干净细腻,惹人生怜,平生第一回 对着那双手生出强烈握住的冲动,可惜就如今华春这避嫌的姿态,他是万不敢惹怒于她。
华春催了数道,陆承序只能起身告辞,“夫人,我还得连夜赶去朝廷,明日后日恐也不得闲,沛儿便托付给夫人!”
华春冷笑一声,懒得与他搭话。
陆承序走出几步,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与华春道,
“往后有事,我定事先与夫人通气,不叫夫人挂忧。”
华春再度打了个哈欠,摆手让他快些走。
谁稀罕?
再说回朝堂,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很快传遍官署区。
司礼监值房内,朱修奕收到小内使的禀报,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陆承序承诺三日之内补齐俸银?”
小内使刚跑了一路气喘吁吁,“没错,他方才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承诺,若三日内未补齐欠俸,便提头来见。”
这话便是一贯沉稳如朱修奕也觉十分不可思议,他抿唇不语。
身侧侍奉的心腹听了略觉不安,“小王爷,这话听着是胸有成竹呀,若无十分把握,陆承序哪来的胆子把性命与仕途都给赌上!”
“他这人素来将信誉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会轻易允诺,里头定有玄机。”
朱修奕也被陆承序打了个措手不及,“遣人去打探消息,盯住陆承序。”
他原计划借此狠逼陆承序三日,逼得他引咎辞职。
到了夜里,眼线来报说是陆承序自湖广抽分局运了几船税银进京,朱修奕眼角绷紧,捏住那眼线衣襟,“看清楚了吗?确定是湖广抽分局来的船?”
“船只不曾升番号,可小的试探了一嘴,是湖广来的。”
心腹内侍惊道,“陆承序曾在湖广布政使司任职,在那边该是有交好的同僚,得了税银进京倒也不稀奇,难怪他信誓旦旦,原来布有后手。”
朱修奕松开眼线,望着沉沉的夜色,心绪翻滚。
太后目的便是收揽京官人心,若被陆承序抢了先,便白忙活一场,他二话不说知会掌印刘春奇,二人一道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太后果然面露不快,不过却还算稳得住,“他承诺补上俸银?”
“没错!”
若坐视不管,便是徒劳无功,又叫陆承序得了人心,可一旦开库,有了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这份功劳便记在他头上了。
太后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棘手的对手,“这个陆承序当真是有些本事。”
刘春奇心想何止是有些本事,能把太后逼到这个份上的,满朝除了过去的崔首辅也就如今的陆承序了。
太后沉吟再三,做出决断:
“那咱们便抢在陆承序之前,开内库,将俸银与养廉银一并补了!”
养廉银的金额远在俸银之上,她若将养廉银一并补了,京官方记得她的恩德。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太后并不缺银,缺的是民心。
“娘娘明鉴!”
太后当即让刘春奇拟旨发布外廷,只道她老人家体恤京官不易,特开内库一次补齐俸银与养廉银,着户部与吏部立即造册,按名册发放。
此旨意于次日一早,晓谕全城,官署区欢声雷动,为太后歌功颂德。
但朱修奕忙了一日,回到王府书房,脸色并不好看。
虽说大多官吏为太后颂德,可效果比之预期要差上不少,朱修奕大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憋屈,迈进书房,将怀里的雪猫扔去一旁,来到案后落座。
随侍小心翼翼替他斟了茶水,又将各处送来的邸报,奉在他案前。
朱修奕闭了闭目,平复心情,翻开邸报一封封查阅,不一会,门被人推开,闪进一名暗卫。
暗卫匆匆来到他跟前,单膝跪地道,
“小王爷,小的依照您的吩咐,尾随那些船只,发现那些船只并未进城,而是绕去了西北方向,小的觉得不对,潜入舱内,打开那些麻袋,里头压根不是税银而是粮食啊!”
朱修奕闻言瞳仁在一瞬间凝成寒针,他搭紧扶手,“你再说一遍!”
暗卫顶着他刀锋般的视线,垂下眸,战战兢兢又重复一遍。
朱修奕狭目闪过一丝杀气,修长身影重重靠在椅背,目结寒霜:
“好他个陆承序,竟然将本王与太后耍了一道!”
他自来聪慧无双,从未在任何人跟前落过下风,这段时日却连着两次被陆承序利用,朱修奕心中的恨意可想而知。
不,不能输给他。
朱修奕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蹲在窗下的雪猫大抵是察觉主子情绪不好,立即窜过来扑进他怀里,朝他呜咽一声,小王爷抚着怀里的小畜生,极轻地笑了笑,
“陆承序啊陆承序,见招拆招,谁还不会呢?”
自太后诏书出来,陆承序便忙得脚不沾地,吩咐底下官员与吏部对接,将欠俸造表,送去司礼监批红,又着人与内库对接,挨个挨个衙门发银。
期间他又被几位阁老叫去文昭殿,人一进去,许旷许阁老便上前狠狠抚了他一把,
“好样的呀彰明老弟,摆了一出空城计,将太后和小王爷一道给算计进来了。”
陆承序眉峰不动朝他作揖,“阁老谬赞,此次多谢萧阁老掠阵。”
萧渠连笑三声,十分痛快,指着陆承序与主位上的崔循道,“崔阁老,承序有你年轻时的风采,胆大心细,敢闯敢为,他呀联合我演了一出戏,将原自湖广送去榆林的军粮绕道京城附近,营造锐银进京的假象,逼得小王爷与太后开了库。”
原来陆承序早就料到太后一党要利用京官欠俸一事做文章,提早便布了局,又于正阳门下立下重誓,引朱修奕入彀。
崔循虽欣慰却连连摇头,“你胆子太大了,小心太后跟你算账。”
不料这时,门槛外传来掷地的一声,“怕什么,有朕在,谁也不敢动陆卿!”
皇帝虽无运筹帷幄的本事,胜在极有担当,在关键时刻总挡在臣子跟前,不叫他们被太后为难。
崔循等人见圣上驾到,连忙起身相迎。
皇帝特意招陆承序向前,问明始末,盛赞他智计百出。
应付一番内阁,下午申时初刻,陆承序自午门出来返回户部,一进门见几位同僚聚在最后一进院落的庭中窃窃私语。
陆承序提袍进院,见众人脸色有异,笑问,“出什么事了?”
他麾下一属官急急忙忙上前行礼,“陆大人,名册已发放到位,户部协同内库将官银分至各衙门,如今百官正挨个挨个领俸。”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那属官险些要急哭,“大人,这一回太后不仅补齐俸银,便是连过去各衙门欠的养廉银也给补齐了。”
陆承序颔首,“我知道,此事不是叫你汇同吏部整理出名册来,怎么,出岔子了?”
属官重重点头,“陆大人,您可知您的养廉银是多少?”
这陆承序还真不知道。
别看陆承序手掌国库,日日算账,为官五载,却从未在意过自己俸禄是多少,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来吃穿用度均是底下仆从去办,手里实则从未过过银子。
若非上回华春寻他要补偿,俸禄一事他当真没上过心。
不等属官吱声,院中户部右侍郎陈旻拨开人群,先一步替他答,“彰明,你形势不妙啊,你五年的养廉银加这些年的欠俸及各类补贴等,足足共有四千两,现如今那小王爷着人敲锣打鼓将之送你府上去了!”
朝廷欠俸多年,民不聊生,诸多官员欠俸不过上百乃至几十两,而身为户部堂官的陆承序本人,却高居榜首,达四千两之巨,难免有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之嫌,岂能不招人猜妒?
朱修奕着人敲锣打鼓送去陆府,目的在给陆承序招怨,败坏他的名声。
此计不仅歹毒至极,更是杀人诛心。
然陆承序听得“四千”二字,额角直跳:“你确定有四千两之多?”
属官哭着答,“我与吏部官员亲自算的账目,您这五年养廉银一分未发,又有调任补贴之类,一共着实有四千两。”
陆承序从未这般紧张过,“四千两送去府上了?”
“可不是?”
这字据签下尚不足七日,四千两便凑齐了?
华春拿了银票哪还有迟疑的,恐是马不停蹄要离开!
真真瞎猫撞死耗子,被朱修奕歪打正着给撞上。
陆承序给气笑了,顾不上多言,提起蔽膝转身出门。
第21章
宫里派外差是有讲究的, 正儿八经宣旨经由司礼监本部的公公,这些人均在内书堂读过书,以内翰林自居, 极要脸面, 也有气节, 做的都是执笔定江山的体面活计,轻易不出宫。而抓捕审查威慑朝野以及一些暗地里的勾当则是东厂和锦衣卫的范畴。
敲锣打鼓给陆府送银子,这等事不算上得了台面,过去但凡这等不算体面的事都是东厂的人出手, 但东厂提督云翳是个性情极为乖张的主,除了太后谁也指挥不动他,便是掌印刘春奇的面子他都不给。
朱修奕当然也没想着惊动东厂,是以安排了底下几名亲信太监, 又点了东城兵马司的人手, 一道赶赴陆府。
为了引起轰动, 这一路行的不算快,慢慢悠悠的至酉时初刻方抵达陆府照壁前。
既然是给陆承序送俸银和养廉银, 那么为首的便是内库底下内承运库的一位公公, 这位公公姓李, 与襄王府有交情, 又得了司礼监那边默许,便来跑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