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春压根不知自己已成了当今掌印//心中记挂之人,她摸不准陆承序赠她手镯是何意,要么当真如他所说,得个镯子用不着,予她做个人情,要么便是还担心自己那点为官名声,不愿撒手,不过华春细想后者可能性不大,换做是她,这会儿定巴不得甩开她这个捐官之女,娶名门贵女执掌家宅。
不管怎么说,华春决意离他远一些。
是以翌日,陪着沛儿用完晚膳,将儿子丢给陆承序后,她便将正屋门扉拴好,躲在里头看话本子,不给陆承序搭讪的机会。
第一日陆承序毫无动静。
到了第二日夜,陪着儿子习完书,打算回书房料理公务的他,望着拴紧的正屋,呕得心口发闷,送镯子不愿意收便罢,如今连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了。
不成,路子不对。
看来打蛇得打七寸。
陆侍郎是沉稳之人,脑筋一转便有了主意。
男人从容迈着步伐,自东厢房外来到正屋廊下,立在窗外唤了一声,“夫人!”
东次间内灯芒融融,若隐若现。
华春已听得他的脚步声,故意将帘子拉好,靠着炕床引枕上躺着,手里话本子正看到带劲之处,头也未抬,回道,“七爷有事?”
“那座宅子,我替夫人打听了底细。”
华春一听,连忙将话本子给扔了,翻身坐起,看向窗外之人,“如何了?”
透明的琉璃窗上覆着一层遮光的乳白纱帘,她身影投在窗棂,模模糊糊也溶溶荡荡,线条柔美好似一朵被水晕开的花瓣。
陆承序看着她眉目的位置,沉声道,
“比预料要麻烦,那座宅子当年死过人,刑部至今未破案,故而羁押了宅子的契书,案情未破,宅子契书不曾移交至户部。”
华春闻言一愣,连忙将帘子一拉,将支摘窗推开一线,探出半张脸,“有案子?那为何至今未破?”
陆承序提袍后撤一步,恰立在那线窗外,清隽的身影高大挺拔,杵在夜色里,好似凭空幻化而来,“具体我也不知,不过前任首辅许大人临终放话,此案一日不破,卷宗一日不销。”
华春霎时呆住,一双剔透的眸子如被水浸过,好似覆了一层模糊的烟煴,云山雾罩,“这么说,我暂时住不进去了?”
“没错!”
陆承序见她神情低落,唯恐她怀疑自己纠缠不放,立即安抚,“不过夫人,我已在附近为你寻找宅子,一定找个离得最近又妥当的宅邸给你。”
华春回神,眼神溜溜打量他,见他神色认真,不疑有他,“我不要租赁,我要买下来。”
陆承序闻言心里叫苦,退一万步而言,租赁至少还有得机会,当真买下宅子,便如同在外头扎了根,想再哄回来就难了,但面上仍斩钉截铁,“夫人放心,此事交予我办即可。”
陆承序多年官场修养,城府深得不是零星半点,即便心里已叫苦不迭,面上丝毫不显。
男人一袭月白长袍,疏疏朗朗立着,一副朗月清风的作派。
华春看在眼里,踏实在心里。
看来防备他委实不必,陆承序没有纠缠的心思。
于是将支摘窗推得更开了些,拱袖朝他作揖,笑靥如花,“那就拜托陆侍郎了,寻到合适的宅子,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亲自去瞧。”
陆承序干笑还礼,“诶…”
华春最后看他一眼,重新将窗掩下。
待视线隔绝,陆承序面露无奈,重重抚了抚额。
华春当然也没真指望陆承序给她买宅子,他已承诺将年底分红全给她,哪来的银子买宅子?若他没买,她岂不还得耗着?她得做两手准备,翌日十月初一清晨,阖府女眷去祠堂祭拜祖先后,华春便刻意寻到陶氏,与她落后众人几步,
“嫂嫂,这附近的宅子是什么价?”
陶氏闻言一惊,扭头看她,“你怎么问起这个?”
华春坦然道,“不瞒嫂嫂,我想在京城购置一座宅子,我娘家不在京城,若哪日与七爷置气,我也有个去处。”
这可是道出了诸多女人的心酸事。
陶氏深以为然,握着她一路避开众人,沿着祠堂前的水泊旁,往花园里走,“华春,你这个主意极好,我是想买而不成。”
陶氏娘家倒是就在京畿附近,是个落魄门第,在当地名声好听,可惜内里已无余财,这些年全靠陶氏接济,她之所以在这个国公府辛苦汲营,还不都是因娘家之故。
好在国公府月例给的丰厚,年底分红也不少,两厢打点,倒也过得不错,但若论买宅子,那是想都不敢想。
“还是你好,娘家不至于需要你接济,我记得你当初出嫁,嫁妆可不少呢。”华春的婚事由陶氏操办,嫁妆单子陶氏曾有过目,再交予戒律院存档,戒律院存一份嫁妆单子,便是警醒族人,不可侵吞女人嫁妆。
华春笑而不语,并未深谈。
她毕竟不是顾家嫡女,嫁妆全靠老太太与父亲贴补,虽有些体面的摆件古玩,但真正压箱底的银票只有三千两。
“你倒是先告诉我,这附近的宅邸都是个什么价钱?”
她也好事先预备。
二人边说边至花园,这里搭建了一玻璃花房,为的是养一些错季的花种,屋内有桌椅秋千,二人走乏了,在圈椅里坐下晒太阳。
“那可就不便宜,坊间传言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这一带的宅子比外头都贵,一个两进的院子得要一万两!”
“一万两?”华春吃了一惊,原先还嫌两进的院子小,想买个三进院。她如今手上余银堪堪四千两,即便陆承序将那四千两补齐,统共也就八千两,买个两进的院子都不够。
京城果然居大不易。
“益州五进的大宅院也不过三四千两,金陵贵一些,可再贵,夫子庙附近的宅子,两进院落五千两也够得着,不成想咱们这一带竟是这般贵不可及!”
陶氏笑道,“不然你以为旁人绞尽脑汁想往这洛华街挤?你没瞧见那盐政司使蒋家的宅子,只三进,可他家实在有钱,那蒋大人手掌盐政司,家里金山银山堆不下,如此这般,都不舍得搬去别处!可见咱们洛华街人丁兴旺,风水极好!”
华春心下琢磨,若附近宅子买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买旁处了,只是实在又舍不得离儿子太远,“嫂嫂,冒昧问一句,府内年终分红,大抵是个什么章程?”
陶氏提起这茬,便有了兴致,悄悄给她比了个数,“我们房去年分了五千两,这还是少的,只怨你三哥没什么大出息,拼不过旁人,老八家的去年分了足足七千两呢,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今年你与七爷进了京,以七爷如今之地位,你今年年底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华春听了心里踏实不少,陆承序此人虽然对她无心,可说话素来算数,承诺年底分红都给她,当是不会食言,她可不会与他客气,自是有多少就拿多少。
不管怎么说,得尽快凑钱买下宅子,如此搬家之时也不至于忙乱。
二人正话闲,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寻来,见二人在花房坐着,赶忙奔进,
“三奶奶,七奶奶,出大事了,咱们七爷被人堵在正阳门下,说是今日不给发俸禄,就要七爷的命呢!”
华春猛然起身。
怎么,银子还未到手,这男人竟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陶氏见华春变了脸,连忙站起握住她手腕,
“华春别慌,咱们先去前院,让你几位兄长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消息传遍府内,整个陆府都慌了,就是老太太都紧忙将大少爷唤去,“你即刻去一趟崔府,一定要请动阁老,让阁老保住七哥儿!”
大少爷是崔家的女婿,平日有事无事都往崔家去,今日更是毫不含糊。
内里再如何争斗,关键时刻陆家人还是拧成一股绳,老太太亲自坐镇议事厅,将儿子孙子 都给派出去,意在为陆承序奔走。
别说是陆府,整个户部乃至官署区乱成了一锅粥。
上一任户部左侍郎便是被这般逼死的,这陆承序新官上任方半载有余,难不成也要就此折戟?
此刻大约有数百京官并围观百姓共五千余人齐聚正阳门箭楼外,执掌京都戍卫的武都卫披坚执锐赶到,迅速分散人流,意图将人赶走,可惜无用,既然是小王爷出手,那必是万无一失,五军兵马司本有襄王府的亲信,东城兵马司的人手赶到,与武都卫混成一处,明是襄助实则干扰,导致形势愈演愈烈。
好几位不怕死的领头人,红着眼,一身白衣冲到登闻鼓下,对着洞开的国门大喊,“让陆承序出来,开国库发俸银!”
“让陆承序滚出来!”
明眼人都清楚陆承序新官上任,国库亏损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可这般指名道姓逼他露面,显见是故意刁难。
值守正阳门的侍卫与御史立即折返官署区去寻陆承序,然户部衙门没见人影,内阁也无动静,一时间有人传言陆承序丢冠弃甲逃之夭夭。
此刻陆承序却在兵部尚书萧渠的值房。
“萧阁老,那批船运到了何处?”
萧渠将门扉掩紧,生怕有人发现陆承序在他这,回眸低声道,“依照你的吩咐已至通州附近,正往京城进发。”
“好,可以暂缓脚程,到后日再绕道去榆林!”
“听你的!”
“待我出了衙门,还请阁老暗中将此消息放出去。”
“放心!”
陆承序这厢交待完毕,立即整冠前往正阳门。
正阳门下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骂声一片盖过一片,如潮水般震动整座国门。
但见门内一人一袭绯袍,自白玉石桥下缓步而来,只见他身形修长挺阔,那身官袍架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制,他眉目如画,目露寒星行至恢弘的正阳门下,并未被那巍峨的城楼压去半分气势,反而被衬出几分凌云之姿。
眼看他出来,前方人潮涌动,起哄声更为激烈,带头的官员见状,指着陆承序破口大骂,
“诸位,国库还有存银,他陆承序为了自己的官衔,枉顾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实在可恶至极,诸位,他今日不开库发银,咱们就打死他!”
“打死他!”
一大批黑甲侍卫执刀拦在前方,给陆承序清出一条路。
年轻的侍郎大人,望着群情沸然,也目露凝色,朝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京官欠俸已达一年之久,陆某身为户部堂官,惭愧之至,但今日还请诸位莫要慌乱。”
“三日,只消三日光景,陆某必定将朝廷欠诸位的俸禄悉数补全!”
这话一落,人群中倏地无声。
领头几人顿觉不对。
这跟预想全然不一样。
小王爷不是说国库没银子么,陆承序哪来的银子支付俸银?
“陆承序你诓人!你压根就没有银子,你故意戏弄我们!”
陆承序反问,“既然如你所言,国库无银,我偿不了你们银子,你们杀了我又有何用?平白成了阶下囚连累阖家老小!”
领头人顿时一噎。
陆承序不再给他声张的机会,扬声与人群道,“诸位,我陆承序以性命担保,若三日内我补不齐俸禄银子,提头挂在这正阳门外!”
这一席话,十分振奋人心,陆承序名声本就极好,身后又站着崔阁老与皇帝,说话有分量,百官信任他,原先的唾骂均转变成恭敬,得了他允诺,人群渐渐散了。
陆承序这厢将局面稳住,忙到夜里戌时,遇见来找的兄长大少爷陆承硕,方知府上因担心他已乱了套,遂合上文书与陆承硕回府,路上陆承硕忧心忡忡问他,“七弟呀,你当着百官的面做了承诺,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你当真有法子变出银子来?”
陆承序见他愁肠百结,笑着宽慰,“兄长切莫担心,此事愚弟自有安排。”
先与他一道前往老太太的荣华堂请安,安抚了一番老人家,这才折去留春堂。
时辰不早,东厢房已无动静,东次间内还亮着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