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宝钰哭丧着一张俊脸:“叶姑娘也这么认为吗?”
叶轻尘点点头,继而安慰道:“段少爷也不要太沮丧,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决定在你屋内用屏风隔出内间,让露沁住进内厅,日夜保护你。”
陆澈提出异议:“男女有别,还是由露沁保护段宝璇,我来保护段宝钰更合适。”
叶轻尘单手支颐,幽幽叹息:“果然陆少卿解开案情无数,最解不开的就是风情,辜负了我的善心美意。”
果然段宝钰搜肠刮肚寻了个借口:“我好歹是个男的,阿姐却是弱女子。综合武力值,还是由陆少卿保护我姐,小侠女保护我,更合时宜。”
叶轻尘坏笑:“宝钰说得在理,少卿不妨成人之美。”
陆澈白眼:“明白了,你是想给莫愁居起居开销多找点金主。”
当事人都强烈表态,陆澈便也无所谓,就这么背后悄咪咪地把露沁给卖了,起身去找段宝璇。
***
段宝璇小院内,二人礼貌说明来意,顺便想问些其他信息。
本以为这个金贵小姐第一次遭逢连环诡异事件,会因为害怕配合查案,不料却碰了壁。
段宝璇两片红唇抿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和媛娘子瞧着更像了。
“你们不是宝钰的朋友么,特意来保护我,怎知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啊,宝璇小姐可是终日在深闺,不怎么见过世面,这大理寺陆少卿嘛……” 叶轻尘一脸真诚,“在长安城里,挺有名。”
可惜段宝璇的智商并未捕捉到话中讽刺,目光在陆澈清俊的脸庞上扫了一遍, 又改了主意。
“也行,那陆少卿可以留下与我聊聊案情,对其他来路不明的闲杂人等,我无可奉告。”
叶轻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宝璇小姐说得很对,闲杂人等这就去喝茶休息。”
正欲转身退下,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手腕。
“我与叶姑娘是一起的,如果宝璇小姐不欢迎她,陆某也只好告辞。”
陆澈拉着叶轻尘,寒星似的双眸冷冷望着段宝璇,整个人透露出冰雪似的空静。
这一幕似曾相识,叶轻尘的记忆轻飘飘地回到了遥远的某天……
***
武德九年,大棠最大的奇闻莫过于玄乌山惨案。
太子林建成善于权谋又长于用兵,屡立战功,拉拢重臣,眼看着坐稳了太子之位,不出意外的话,必是下一任新帝。
然而这样权倾朝野的一人,竟然在携亲眷外出狩猎,暂住玄乌山行宫时,亲眷随从27人一夜被屠了个干净。
大理寺长孙正辅奉旨彻查玄乌山惨案,原来是林建成之前出征清剿东南水匪,遭到水匪余孽报复。水匪打听到太子离开东宫,利用行宫守卫松懈,趁机寻仇。
第一桩奇闻就此盖棺定论,而第二桩奇闻——林羲和失踪之谜,至今没有答案。
林羲和是林建成的独女,性子灵顽活泼,不喜官宦之家,偏爱游走江湖。导致正经王孙贵族没几个见过她,江湖上却传开了羲和郡主娇俏明艳,仗义疏财,锄强扶弱的故事。
可惜云海起浪,人世无常,这个灿若玫瑰的侠女郡主,竟然一夜之间落得家破人亡。
案发之时,小郡主林羲和刚巧在外游历,并未同行,可不知怎的,事后也离奇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大家猜测她也死了,所以才会迟迟不联络皇室宗亲接受救济,江湖上也自此没了她的声息。
空穴来风,确有其理——林羲和确实悲痛自责,几欲沉塘,终究是明艳之人自有曦光相照,在湖边阴错阳差救下了露沁,刚好耽搁了自己去死一死。
待露沁由危转安,林羲和也重新振作,从药王谷返回长安,重新调查玄乌山惨案。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惊天秘密,江湖朋友告诉林羲和,当日手持兵刃闯入行宫的凶徒,确实衣服上都绣着东南水匪信奉的水蛭图腾,但凡事都逃不过一个“巧”字。
当日长安神偷“妙手空空”,正瞄上了放在行宫的兽首玛瑙杯,准备漏液行窃,意外成了这桩惊天大案唯一生还的目击者。
眼尖的他发现,这些身穿水蛭服的“凶徒”中,有一个竟然是当时任职为大理寺少卿的长孙正辅。
“妙手空空”本意图个财,却意外发现这掉脑袋的秘密,背后真相不敢细想,更不敢伸张。
好在他贪赌,一日在西市赌坊输光了银子后,把这个秘密卖给了捕风阁的任风吟姑娘,才最终传到了林羲和耳朵里。
林羲和素来崇敬秉公善断的长孙正辅,得知他竟然是幕后凶手,激愤莽撞地夜闯大理寺,凭一腔孤勇想手刃仇人,结果遭到围攻身受重伤。
林羲和逃出大理寺,束起长发女扮男装,打算混迹出城再从长计议。
然而,在即将通过城门的时刻,目光老辣的城门校尉却一眼识破了这个身形过于单薄,容貌过于清秀的“少年”的女子身,将她堵在城门厉声盘问。
林羲和怕泄露行踪更加危险,不敢掏出东宫令牌,正踌躇着该如何应对。
紧要关头,不知打哪来的少年郎君如神兵天降,挡在了她的身前。
少年郎瞧着也只有束发年华,却披云覆雪,白衣出尘,目光透着遥不可及的清冷。
“我与这位姑娘,是一起的。”
他手持一枚竹青色令牌,语气清寒。
城门校尉看到令牌后,脸色一变,立刻恭敬地退后一步,低头道:“原来是陆府的朋友,多有冒犯。”
说完挥手,示意守门护卫撤下兵器,放两位通关。
林羲和松了一口气,认出那竹青色令牌是陆家所持,猜测这少年约莫是陆如晦家的小辈。可惜她不喜宦官子弟,除了那位腿脚不好的青梅竹马,只交江湖朋友,与陆家并不相熟。
成功走过城门,林羲和感激道谢,忍不住问道:“为何要帮我过关,万一我正是官府要抓捕的坏人呢?”
白衣郎君眼神清澈:“那你可是作奸犯科之人?”
“自然……不是。”
“那便是了。”白衣郎君少年老沉,并无多言,只是随手解下腰间佩玉塞在林羲和手中。
“这是?”
“拿去换些银钱。” 他淡然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缘起缘灭,无始无终。只余下雨后长安的风,温柔凉爽,穿行而过,轻拂两张年轻清秀的脸。
陆澈不知,当时的随性之举,对刚从云端坠入深渊的林羲和而言,却珍贵如春雨冬阳。
未发生变故前,林羲和也喜看传奇戏本子,此情此景,正是她最中意的英雄救美、雪中送炭。
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年,林羲和都在好奇,那白衣郎君到底是陆家的哪位公子,为什么会突然出手相救?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命运无常,而红线丝缕不断,有缘之人终会相逢。
只是不曾想,故人重逢之时,两人间已隔着27条人命和十年光阴。
长安一别音容改,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
遥远的往事像春日柳絮,纷纷扬扬飘至面前。
叶轻尘望着陆澈沉静如玉的侧脸,意识到他正符合那“陆家小辈”所有的特征,一时怔忡。
陆澈不知她心中所想,拽起她的胳膊拂袖而去。
穿过回廊行至院中,一树桃花生长得枝枝蔓蔓,灿如烟霞,陆澈终于停下步伐。
“平日见你伶俐,她方才那样说你,反倒发起楞来。”
思及往事,叶轻尘眼波漾起清愁,她很想问一问,十年前长安街头,素昧平生,他为何出手相救。
但人生在世,很多事情注定没有答案,最想问的往往都问不出口。
好奇了十年的问题,盘旋舌尖,最终只能化作一句:“萍水相逢,少卿今日为何忽然维护起我?”
陆澈隐有不悦,松开了拉着叶轻尘衣袖的手。
“莫愁居宾朋满座,叶姑娘又游历山河,也许不以为意。但陆某生活简单,平日接触的除了家人、师父,便是疑犯和尸体,与叶姑娘也算几次出生入死……”
顿了顿,还是坦荡说出心中所想——
“私以为,我们已算朋友。自是朋友,必当维护。”
粉色桃花烟润如梦,树下君子长身玉立,面容清俊,女子眉目轻灵,青丝飞扬,极为般配。
若无中间那些血海深仇,两人并排立于此间,当是一副故人相见欢的图景,说的当是一些花前月下的温软言语。
叶轻尘眼波漾愁:“这么说来,少卿最亲密之人莫过于家人与师父了。倘若他们势同水火,你当如何处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亦焉鱼之愁。
陆澈爽朗一笑:“我所珍重之人,必都磊落仗义,不会有那样大的矛盾。”
第21章三 桃花情债(六)浮尸溪中
夏虫不可以语冰。叶轻尘调转头去,默默凝视着一树灼灼桃花。
“少卿办案无数,应知人善伪装,就好似此处桃粉花海,花香袭人,谁又曾料想到美丽背后处处杀机。”
陆澈当然听不懂她的意有所指,反而想起了旁的事情,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叶姑娘说对了,人善伪装。顺便想请教姑娘,若有人偏要将一颗热忱侠义之心,伪装成贪财凉薄,这是为何?”
叶轻尘反应过来陆澈在说自己。收回惆怅的情绪,逻辑清晰地辩道:“谁装了,我爱财是真,比珍珠还真。是某人狭隘,偏要觉得侠义之人必然视金钱如粪土,贪财之人必然生性凉薄,我行事磊落,端得是一个爱财侠骨。”
陆澈莞尔:“好一个爱财侠骨,造词有趣,仓颉也要让你三分。”
叶轻尘并不买这夸赞的账:“某些人还是小心近墨者黑,以前认为一张冰块脸办案才显得正义,现在案情未结,也能偶尔开开玩笑了,岂非不够严肃诚心?”
陆澈诡辩起来也是当仁不让:“以前表情严肃只因没遇到有趣的人。无趣便不笑,有趣便笑,非常简单。世间沉重之事已太多,做人还是应洒脱些,也更利于理清线索。”
“说到理清线索,陆少卿除了方才说得好听的‘维护朋友’,其实还有故意留下宝璇小姐独处的用意吧?”
“哦,你又知道了?”陆澈眼里闪过赞赏。
“陆少卿行事稳重,就算为朋友动怒也不至于意气用事,任由宝璇小姐陷入危险。除非,你是故意想观察她下一步举动。”
陆澈颔首:“不错,这几日宝璇小姐明明被吓得不轻,但却态度反常拒绝送上门的保护,必有蹊跷。”
“我也认为她并非倾心于你,所以想赶我走,而是料到我们同去同归,故意激走我们。”
“叶姑娘又如何断定她不曾倾心于我,倾慕在下的女子可不在少数。”
这话由旁人说出来,都略显羞耻,偏是由陆澈波澜不惊、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倒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仿佛只是分析案情。
叶轻尘扶额:“因为我也是女子,知晓女子仰望爱慕之人,当是何种神情——宝璇小姐看你,不是如此。”
语毕,两人循着来路走回段宝璇闺房。